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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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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三)

“好,我知道了。”

令聞加快了步伐,匆匆向外走去,

“我有事就先走了,你們下班前要是有問題就去找武助理或秦律師,他們都在。”

他心裏揣著剛破土而出的念頭,走路也無法專心,剛出店門,便與一大捧鮮花撞了滿懷。

及時止住了勢頭,沒有撞倒人,嬌弱的花瓣卻簌簌落了幾片。

“抱歉。”

他後退一步,

“我會賠償。”

“沒事沒事。”

熟悉的聲音響起,是對面花店那位總是紮著馬尾的年輕店員。

“啊,是令先生!”

她認出了令聞,將手中捧著的花束向上提了提,笑道:

“您今天想要買花嗎?店裏新到了一批‘無盡夏’,開得正漂亮。”

瞧見她熱情的模樣,令聞不忍推拒,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頭應下:

“……好。”

他隨著嘰嘰喳喳介紹時令鮮花的店員走進花店。玻璃門被推開,風鈴叮當作響,滿室花草的鮮活氣息撲面而來,仿佛闖入一個被春天永駐的仙境。

“歡迎光臨——是令先生啊,好久不見。”

店主是位氣質溫婉Omega,正在仔細修建一束紫色鳶尾的花莖,她聞聲擡起頭,露出親切的笑容,

“你今天看中了什麽花?”

令聞的目光在繽紛的花叢中游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如果想要道歉的話,送什麽花比較適合呢?”

他收回目光,聲音有些幹澀,

“……對方是男生……年紀比較小。”

店主放下手中的花剪,沒有立刻推薦花材,而是用那雙仿佛能看透心事的柔和眼睛望著他:

“是很重要的人嗎?”

令聞沈默了兩秒,輕輕點頭。

“那更要慎重了。”

一旁的年輕店員若有所思,引著他走到擺放玫瑰的區域,熱情地介紹起來,

“令先生想要買花道歉,送黃玫瑰很適合哦!花語代表歉意和珍視的友誼,送給家人不會太隆重,又能表達心意。”

她抽出一支鵝黃色的玫瑰,花瓣邊緣暈著奶油色的漸變,

“您看這種‘金香玉’,顏色特別溫柔……”

令聞接過,垂眸看向手中這朵層疊綻放的黃玫瑰。

它確實溫暖、得體,不會出錯。可心底卻有個聲音在問:今越會喜歡嗎?那個眼睛裏盛著天空和大海的青年,似乎天生就偏愛更明亮、更鮮活的東西。

“或者……令先生。”

店主從櫃臺後繞出,走到他們身邊。她沒有看那些被分類擺放好的花,目光反而落在令聞略顯迷茫的臉上,

“您為什麽不選他喜歡的花呢?”

令聞怔住。

“花語啊,顏色啊,適合送給誰……這些都是人們後來貼上去的標簽。”

店主的聲音平和,像是在閑聊,手中還拿著一支修剪好的鳶尾,

“我開花店這麽多年,發現一個道理。沒有花‘應該’送給誰,只有‘想要’送給誰。你看著那朵花,心裏想起誰,那朵花就是屬於誰的。適不適合送的規矩是給不熟悉的人定的,心意……是給親近重要之人看的。”

她將鳶尾輕輕放在手邊的花架上,指尖拂過一簇開得正盛的向日葵,那金黃色的大花盤飽滿而昂揚,

“大家都覺得向日葵明媚熱烈,適合送給性格活潑的人擺在客廳。可真正喜歡向日葵的人,不一定是開朗的,他們或許只是單純欣賞它這副傻氣又固執、永遠追著太陽跑的模樣。”

她轉過身,看向令聞,笑容裏有著歲月沈澱的智慧:

“令先生來我這買花很多年了。從您還是學生時,就幾乎每周都來。有時買一束,有時是一支,但你從來不看花語手冊,也不問‘這話適合擺在辦公室嗎’、‘花期長不長’。你只問自己:‘今天看到它,心情會好嗎?’”

令聞的指尖微微收緊,玫瑰莖稈上細小的刺陷入皮膚,有些刺痛。

是的,他選花向來隨心。濃艷的鶴望來,清俏的鈴蘭,孤高的馬蹄蓮……

只要那一眼,色彩或姿態擊中了彼時的心境,他就會帶走。他不在乎花語的定義,就像從不會在調香時被業界所謂的公式束縛。

“你看。”

店主又從花桶裏抽出一支橙紅似火的非洲菊,花瓣舒展得像一團燃燒的小小火焰,

“就像這支‘桑丘’。它的顏色太跳脫,不夠沈穩,是不適合像你這樣的男性的。可去年冬天,你連續幾周都選了他,只是因為‘看著暖和’。”

她把非洲菊遞給令聞,聲音輕柔,卻字字敲在他的心上:

“道歉為什麽一定要選擇黃玫瑰?如果只是想讓他開心,為什麽不挑一束他看見了,就會忍不住微笑的花呢?”

店主最後溫聲說道,轉身去整理新到的花材:

“您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才對。”

“送給重要的人,跟著自己的心走,比跟著任何‘花語’或‘慣例’都重要。”

花店裏安靜下來,只有隱約的水流聲在汩汩流動著。

令聞站在原地,一手握著溫馴的黃玫瑰,一手握著灼熱的非洲菊。花瓣在他指尖下輕輕顫動,如同他此刻無法平靜的心跳。

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

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在試圖用一個個死板的標簽去定義他和陸今越之間,這段活生生的情感,並由此衍生出了無數的“應該”與“不應該”。

就像選花一樣,黃玫瑰代表道歉,所以道歉就該送黃玫瑰。

年齡差意味著代溝,所以不應該開始。Beta與Alpha違反了生理天性,所以永遠不會適合……一套套枷鎖,一層層束縛。

可陸今越喜歡什麽呢?

他知道他偏愛有嚼勁的牛板腱,喜歡冰鎮的混合莓果汁,熱衷那些劇情覆雜的單機游戲,享受一切與風和水有關的戶外運動。但他確實從未問過,他喜歡什麽花。

那麽,自己想送陸今越什麽呢?

海棠嗎?

不,他不想用信息素的氣味輕而易舉地去定義他。

令聞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許多畫面。

在他眼中,陸今越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那是一個會在易感期最難熬時,攥著他衣角,眼眶通紅低聲說“別走”的青年。那份全然的信賴與脆弱,就這樣顫顫巍巍地觸動了他心底那扇緊閉的大門。

那是一個在塔希提島灑滿月光的海灘上,用繾綣的法語訴說“我愛你”的青年。那雙映著星海的灰藍色眼眸裏,盛著毫無雜質的熱忱,如同熱帶過於明亮的陽光,瞬間灼穿了他習慣於亞熱帶氣候的防線。

那也是一個騎著摩托艇破開湛藍海浪,回頭對他放聲大笑的青年。飛揚的發梢甩出水珠,身後是燃燒到極致的燦爛陽光。那一刻,蓬勃的生命力,耀眼得讓他無法直視。

一個來自優渥家庭的高大Alpha,卻並不驕矜,有時甚至膽怯愛哭。可他更是蓬勃的、熱烈的,笨拙而努力、執著而真誠。

他想送……

向日葵。

令聞的目光,終於落向那桶擠在一起的金黃花朵。它們的花盤擺向面對著陽光的方向,都開得沒心沒肺。

是的,向日葵。

不僅僅因為它的熱烈與明亮,更因為那種沈默的、幾乎天真的執著,認定一個方向,便竭盡全力地生長、綻放、毫無保留。

沒有猶豫,令聞走向那桶向日葵。

“請幫我包一束這個。”

他將手中的黃玫瑰與非洲菊遞還回去,對店員說,聲音比剛才穩定了許多,

“不用太多,五六支就好。包裝……簡單些,用牛皮紙和麻繩。”

“好的,令先生。”

店員利落地開始挑選花枝,

“向日葵配尤加利葉,會很精神。”

等待包紮的時候,令聞站在窗邊。

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熱度已被室內的涼意中和。他靜靜看著店員靈巧的手指將金黃色的花盤與灰綠的枝葉歸攏、束起、包裹。

向日葵本身不是太陽,但它追隨太陽的樣子,溫暖又坦蕩。

就像陸今越。

或許不是傳統意義上能“照耀”他人的強者,但身上那種笨拙卻滾燙的真誠,那份對他全心全意的依賴與歡喜,恰恰照亮了自己過於井然有序、卻也過分寂靜的生活。

令聞枯苗望雨般地需要這份陪伴,需要這份生動的波瀾,需要這份能將他從自我封閉的高塔中拽回鮮活人間的力量。

他……

想要接受陸今越。

不僅僅是作為一個需要照顧的弟弟,或是一時心軟收留的對象,而是作為一個戀人。

一個他願意與之並肩、共同面對未來風雨,分享生命晴雨的伴侶。

這個想法大膽得讓他自己都心驚,徹底打破了他內心遵守多年的秩序。

風險顯而易見,困難堆積如山,來自外界的審視與議論與他自己杞人憂天的臆想。

但如果因為害怕就永遠不去嘗試,如果因為存在差距就直接宣布放棄,如果活在別人的規訓裏而繼續忽略自己內心真實的聲音——

那和他曾經嗤之以鼻的、被困在教條中的人,又有什麽本質區別?

他只想要陸今越開心,僅此而已。

至於這束向日葵最終代表什麽……當他將它遞到對方手中,望進那雙眼睛時,他想,自己自然會找到最適合的語言表達清楚。

“好了。”

店員將花束遞過來。

簡單的牛皮紙包裹著六支向日葵,尤加利葉點綴其間,麻繩系著松散的結。它們被捆在一起,卻依舊一副要掙脫束縛,沖向陽光的蓬勃模樣。

令聞接過,付了款。離開時,風鈴再次叮咚作響,他捧著這束小小的“太陽”走上街道。

暮色漸濃,華燈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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