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二零一八年夏 周值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

關燈
第22章 二零一八年夏 周值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

張陌希和周值到公廟的時候已經中午十二點了, 周值從剛才看到他的白襪後就沒怎麽搭理他,路上只有他問出一些關於二手市場的問題時,周值才會簡單作答, 簡直比正常的上司下屬還要冷淡。

兩人是打車到的,車費當然是張陌希付,抵達公廟後在報刊亭買的兩瓶水也是張陌希付的錢,周值完全一副出差所有費用報公賬的樣子。

公廟大樓的出入口很多, 雖然現在這棟樓已經屬於匯岸了,但作為匯岸少東家的張陌希對這棟樓的熟悉程度還不如周值, 而且他每次來只到二樓三樓吃飯,地下層甚至從未踏足過,他進到樓裏完全是兩眼一抓瞎的狀態, 全靠周值領路。

張陌希跟著周值乘坐電梯進入地下層, 周值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 張陌希跟在他身後反而像個拎包的助理。

確實是拎包的助理, 剛買的兩瓶水都是張陌希在拿著。

抵達底下層的電梯一開門,張陌希就輕輕皺起了眉頭, 擡頭看向了這層的天花板, 喃喃道:“排氣管道是不是堵了, 這裏面有空調嗎……”

周值不用想也知道張陌希是在嫌這裏臭。

底下層悶熱是必然的,店鋪密度大又難以通風, 不少人一天24小時都呆在這裏, 吃喝拉撒,有氣味也是難免的,張陌希剛來這一小會兒就開始嫌棄了,真是個大少爺。

他沒說話,只悶頭走路, 張陌希也不再說話,閉嘴跟緊周值,一邊走一邊觀察周圍的店鋪。

離電梯和地鐵口近的店鋪環境還行,挺幹凈整潔的,可越往裏走,店鋪環境就越差,特別是走進二手商鋪聚集的那片區域後,又臟又亂,說難聽點,這兒簡直是一整個垃圾站。

張陌希不可置信地看著道路兩邊店鋪裏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不知道哪個年代發明的家電,還有一些拉出去可以直接賣給中式恐怖片劇組當道具的櫃子和床頭,張陌希光看著都感覺自己手上開始粘蜘蛛網了。

在他沒來這裏之前,他一直以為二手家電市場跟普通家電市場差不多,只是裏面的商品從全新的換成了舊的,他沒想到所謂的二手市場是這樣的,這完全刷新了他的認知。

他面色凝重地問周值:“你不是潔癖嗎?連襪子上床都接受不了,就可以經常到這裏地方來?”

周值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冷聲道:“你覺得這地方有什麽問題嗎?”

張陌希一楞,看著周值的臉沒能把這裏好臟說出口,只能迂回地說:“這……不符合消防檢查,東西擺得到處都是,萬一發生點什麽事,跑都跑不了。”

聞言,周值的臉色發生了一絲細微的變化,不過很快就恢覆原樣了,對張陌希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這是沒辦法的,待會你就知道了。”

張陌希沒懂,周值帶著他七拐八繞,找到了張陌爾剛才報給他的店鋪號。

張陌希和王念站在店門口,今天餘兮也來了,除此之外,她們三旁邊還站著兩個西裝革履的成年男性,張陌爾介紹說這是公司項目組的,來協助他們。

簡單認過人臉後,張陌爾就要撤了,“我就是今天來湊個熱鬧,下午還要去畫室上課,你們加油。”

在周值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張陌爾風風火火地走了,留下四個高中生和兩個成年人站在路邊,已經吸引了一兩個商鋪老板的註意力。

張陌希這會兒拿出了點領導的架勢,吩咐道:“分兩組,王念和餘兮一組,我跟周值一組,一組帶一個記錄員,沒問題吧?”

周值有問題:“為什麽我跟你一組?”

張陌希蹬向他,反問:“你想跟王念一組?”

周值默認。

張陌希皺眉:“一組裏必須有個擅長溝通的,你們兩個一組把我和餘兮扔下算怎麽回事?”

“原來你知道自己不會說話啊。”王念笑瞇瞇道。

張陌希:“……”

餘兮善解人意道:“我和小周一組也可以,但可能我的作用還沒希哥大呢。”

張陌希霸道地說:“就這樣,不改了,再磨蹭都要下午了。”

王念朝周值眨眨眼睛,挽住餘兮的手:“先這樣,一會兒有問題我們再解決,先分別找一家店鋪試試唄。”

王念都這麽說了,周值只好跟張陌希一塊行動,張陌希把選哪個店鋪先下手的決定權交給了周值,周值賺起錢來不會馬虎,他沒再跟張陌希唱反調,很快敲定了主意,帶著張陌希和記錄員走向了一家擺著很多床架床墊的店鋪。

這家的老板娘他認識,老板娘去年在吳元青那買過兩臺冰櫃,拿出攢了半輩子的錢打算去地上開個雜貨鋪,誰曾想鋪子還沒租,老公先出事了——老板娘店裏賣出的床墊加20塊錢就給運送到家,那天她老公運了床墊給買家,買家又加了30讓他搬上樓,她老公一看才二樓就收了錢,開始搬的時候好好的,不曾想快要到二樓的時候豎起的床墊不知在哪撞了一下,她老公搬著床墊壓根看不清上方有什麽,直接就連人帶床一塊摔了下去。

床墊沒事,人摔斷了腰,進醫院第一天就打了6枚鋼釘,預計得在床上躺一年才能下地,以後也幹不了重活,甚至可能連提桶水都做不到。

吳元青知道這件事後,讓老板娘用不上冰櫃的話直接退回來就行,錢也原數退,見他們家實在艱難,還借了五千塊錢給他們。

五千聽著不多,但每個人都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苦命人,誰也不比誰好過,一百都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因此老板娘對吳元青父女和周值十分感激。

周值帶著人走進店鋪,喊了聲“劉姐”。

片刻後一個女人掀開一條臟兮兮的簾子走出來,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見到周值欣喜地笑了起來:“哎喲小周怎麽來了,陪你吳叔送貨啊?小蝶呢,沒跟你一塊來。”

“不是來送貨,我自己來的。”周值說。

劉怡這才註意到周值身後有兩個陌生人,其中一個看著還穿著西裝,劉怡當場臉色一變,有些局促地抓著自己的圍裙,“這兩位是……”

周值沒有任何鋪墊,直接進入了正題:“劉姐,你知道這塊地被收購的事吧?”

“哎喲。”劉怡露出恐慌的神色,“到處都在傳呢,怎麽了?這麽快就收?都沒人通知我們啊,會賠我們錢嗎?賠多少啊?賠多少都不行啊!就靠這裏活命呢!”

周值沒吭聲,眼神示意張陌希講話。

張陌t希看著他問:“小蝶是誰?”

周值又震驚又無語,提醒他:“名片。”

他媽的正在辦正事呢,張陌希凈問些不相幹的問題,他不缺錢就滾遠點別耽誤他。

周值扭頭對劉怡說:“這兩位是收購項目的負責人,今天來不是要趕你們走,就是來聊補償的,你不用感到有壓力,就當正常聊天就好了。”

劉怡緊繃著身體,表情也繃得很緊。

周值說:“你還信不過我嗎?我們進去坐著說吧。”

劉怡自然是信周值的,但她還是不安地看著張陌希和記錄員,緊張地說:“啊,好,進屋說,我給你們找個凳子。”

周值幫劉怡找出了幾張膠凳,每一張都有黑色的臟斑,周值故意挑了一張最臟的給張陌希,但張陌希就跟沒看到那些汙漬似的,表情沒有任何異樣直接就坐下來了。

四人面對面坐著,周值坐到了劉怡旁邊,張陌希眼神覆雜地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裏拿出自己的名片,雙手遞給劉怡,客氣地說:“劉姐你好,我是匯岸的負責人,今天來呢,就是特意來拜訪一下這邊的老租戶,也是跟大家初步溝通一下未來的街道翻新計劃。”

張陌希註意到他一開口,劉怡的緊張就開始加劇,他越說,劉怡就越緊張,於是他停了下來,眼神示意周值。

周值在來的路上已經看過了整體的翻新計劃,重要的部分也已經記在了腦海裏,接收到張陌希的眼神暗示後,他沒推脫,微微側過身,由他來向劉怡介紹計劃的主要內容:“他們公司經過初步評估,發現這裏的一些設施確實比較老舊,存在很大的安全隱患,比如消防問題,年年查年年罰款,改了又改最後還是一團糟,這個大家都清楚對不對?”

“哎喲這個。”劉怡下意識想要辯駁,被周值打斷了,“我知道,吳叔講過你好幾次,你也解釋過好幾次,我們知道地方小不容易,但這個問題很嚴重,現在他們也是想要解決這個問題。”

“這,這怎麽解決啊?這地方就這麽大。”劉怡十分不安,“總不能把別人趕走把地騰出來,我當初可是簽了10年約的,現在也還有一年半呢到期呢,這店的裝修這可都帶不走,強行趕我們走是要賠錢的。”

張陌希眉毛一挑,頓時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裝修?這地方還有裝修?拿這個要賠償屬於詐騙了吧?這大姐看著是個老實人怎麽說的話這麽不講理呢?

他擡頭打量著劉怡的和這個店鋪,他們所在的前半部分放滿了二手家具,擺放毫無章法,不知道有人買東西的話是怎麽把裏面的拿出來給買家的,有很多已經超出了店鋪範圍擺到了過道上,這要嚴查起來妥妥的要罰款整改的。

店鋪前半部分和後半部分的分隔只有一張單薄骯臟的簾子,簾子後面是什麽情況尚不得知。

就這樣的一個地方,張陌希完全看不出裝修在哪。

再看周值,他聽了這句話後卻沒有絲毫情緒波動,還在耐心地給劉怡解釋:“劉姐,我說實話,你們這就算要賠裝修費,也賠不了多少,他們有專業評估的,不是你說要多少就會給多少,大不了他們拖到一年半之後,那時候真是一點賠償都拿不到只能收拾東西滾蛋了,現在他們是願意跟咱們談,人家大企業也講面子講信譽,答應了給多少肯定會給,你有什麽問題現在說出來給那位大哥記上,回頭他回公司開會告訴大老板,看看人家聽了之後願意給我們補償多少錢對吧,你想想除了裝修費,還有什麽?”

劉怡被周值這一大段話饒了進去,開始順著他的思維往下說:“裝修完我們不能搬回來嗎?裝修完讓我們搬回來不就完了,我們也不要多的錢,裝修期間少賺的錢補給我們就行了。”

張陌希這時候說:“姐,是這樣的,我們公司計劃將每個店鋪面積增大,過道也會加寬,那店鋪的數量肯定會少,能留下的店鋪不多,大部分是要搬遷的。”

“這,這。”劉怡面露難色,“那搬走,我的顧客怎麽辦啊,我在這十年了,搬走後損失的顧客誰給我賠。”

張陌希沒說明確說這個會不會賠,只是回頭跟記錄員說記下來,扭頭繼續問劉怡:“姐還有什麽顧慮嗎,今天都可以跟我們說,我們記下來後回去開會再考慮解決方案。”

“我……”劉怡看看周值,又看看張陌希,語氣一改開始跟他套近乎,低聲說:“這位……帥哥,跟我們小周是朋友吧?看著年級也不大,年輕人就到大公司上班,很厲害啊,這樣,你能不能跟姐透個底,你們會賠多少啊?我們這些底層老百姓,賺的都是血汗錢,討生活不容易,你能不能回去跟你們老板說說,多賠我一點,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我保證誰都不說,一點小錢對你們這種大公司來說就一點零頭,你們老板不會說你們的。”

張陌希的表情變得微妙,眼神瞥向周值,周值依舊是臉色不變,耐心對劉怡說:“劉姐,這事他們真決定不了,公司都有賬單的,給出去多少收回來多少都有記錄,造假是要坐牢的,咱們現在也還沒到聊賠多少那一步呢,現在就是看看我們手裏有多少籌碼,籌碼多了自然就賠的多,對吧?”

“話是這麽說。”劉怡開始賣慘,“但是小周你也知道我家的情況,這……”

“劉姐,他們都是給人打工的。”周值說,“一個月就拿那麽點死工資,還要累死累活加班,他們能做的也就只有聽聽你的苦衷,回頭上報大老板,等大老板發話,大家都不容易。”

劉怡嘆了口氣,“道理我都懂……”

從劉怡的店鋪出來已經下午三點了,張陌希怎麽都沒想到光是一個租戶就能聊三小時,後面還有幾十個,這一個月都可能聊不完。

他用餘光賠了眼身旁面色淡漠的周值,有種不認識身邊這人是誰的幻覺。

這真的是周值嗎?剛才那個在劉怡面前巧舌如簧一大段一大段臺詞輸出的真的是周值嗎?

周值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

他還有多少樣子是自己沒見過。

周值註意到張陌希在打量自己,轉過頭來無畏地跟他對視,“有事要問?”

張陌希看著他的臉有一瞬間楞神,半響才回答:“呃……要不今天就先到這,我們回去討論一下,順便問一下王念那邊情況怎麽樣。”

周值並無不可:“行。”

幾人回了王念家對信息,王念和餘兮今天也只面見了一戶租客,但她們沒聊三小時那麽久,只聊了一個小時,後來再去第二家就直接被趕客了,王念和餘兮精疲力竭,一致決定找個地方休息等周值和張陌希,聊是絕對不想再聊了。

租戶的問題都很相似,也很直接,就是錢的問題,解決起來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四人討論了半天也沒討論出什麽有用信息來,最後王念決定去廚房做個布丁放松一下,餘兮去幫忙。

客廳剩下周值和張陌希,周值看著面前桌子上放著的精致的茶杯,想到今天下午放在紅色膠凳上的劣質一次性塑料杯,想到劉怡拿出來給他們倒涼白開的那個臟兮兮的不銹鋼水壺,那會兒張陌希面無異色地接過並且毫不嫌棄地喝了還挺令他驚訝的。

他以為像張陌希這種會嫌地下層臭的人應該會超級嫌棄劉怡鋪子裏的東西才對,可張陌希完全沒有表現出一點異樣,臨走的時候還幫劉怡掃了地——用那個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掃把。

這令周值對張陌希有了極大的改觀。

畢竟那個環境確實很差,說成廢品站絕對不過分。

好好的商鋪,前半部分開店,後半部分生活,中間就一條簾子隔開,生活區也簡單得很,一張雙層床,上面睡劉怡的兒子,下面睡他們夫妻倆,現在丈夫重病臥床,劉怡自己只能在旁邊睡行軍床,旁邊桌子上簡單放一個電飯煲,一家三口所有食物都出自那個電飯煲,再旁邊就是簡陋的廁所了,想要洗澡就用桶裝水再用熱得快燒熱洗,很危險,但沒辦法。

有的人會覺得這樣的環境一秒都待不下去,可他們一家三口卻在那生活t了一年又一年。

兩人坐在客廳喝了半響沈默的茶,張陌希終於開口了——

“那裏有多少人是像那樣吃住都在店裏的?”

周值仰頭回憶:“我知道的,就有個十來戶吧。”

張陌希眉頭輕皺,“這麽多……每一戶的情況都跟劉姐差不多嗎?”

“當然。”周值說,“但凡好一點也不會讓自己過得這麽苦了。”

“過日子也得活著才能過,東西擺成那樣,正常走路都能被撞得青一塊紫一塊,更別說逃命的時候了,擦一點火星出來誰都跑不了。”

周值這時扭頭看了張陌希一眼,淡淡地說:“如果你也去過一下那樣的生活,你就會知道,每天忙於生計就已經精疲力盡了,他們難道不知道危險嗎?只是沒力氣再管了而已,況且,或許他們就盼望著一場意外救他們於水火呢?”

張陌希微微皺眉,周值這番話以及說話時自嘲般的語氣都令他很不舒服,但他現在不想跟周值吵架,至少此時此地,他就想跟周值好好地喝會兒茶聊會兒天。

他忍著脾氣說:“我知道我沒法想象他們過的是什麽生活,所以我這不是在努力了解嗎?我不是想解決嗎?”

周值別開了臉,垂下眼簾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張陌希緩了語氣,又問:

“你跟劉姐認識多久了?”

“差不多兩年。”

“你跟她很熟?”

周值看向張陌希:“如果你是想知道我會不會因為私情為她說話的話你可以放心,我不會。”

“我知道你不會,下午談話的時候我聽得出來。”張陌希說。

下午的周值,出乎張陌希意料的市儈。

——他不得不用市儈這個詞去形容他。

周值跟劉怡說話的時候,雖然字字句句都在用“咱”“我們”去稱呼他和劉怡,用“他”“他們”去稱呼張陌希和記錄員,給劉怡造成了一種周值跟她是一夥的,對面兩個是外人的錯覺,但其實他沒有一句話是向著劉怡的,沒有一句話是在幫劉怡爭取利益的,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有一個目的——給劉怡埋下願意搬遷的種子,讓劉怡願意搬遷,至於賠償,多多少少都無所謂,反正給錢收錢的都不是他。

談話全程,周值都非常精明,且冷漠。

王念和餘兮回來後說了不少可憐那些租戶的話,甚至一沖動都想自掏腰包補償他們。

可周值完全沒有,如果張陌希現在已經是公司老板,進行收購項目的時候,周值一定會是他最滿意的談判員。

張陌希看向周值,肯定地說:“雖然她很可憐,但你並不可憐她,我看得出來。”

周值沒說話,默認。

他想,如果是三年前的自己來做這件事,此時肯定會為劉怡的事愁得睡不著,就像吳小蝶一樣。

吳小蝶沒變,他卻已經變了。

吳小蝶依舊赤誠善良,他卻自私冷漠。

左右張陌希已經見過他惡劣的一面了,再讓他看見自己冷漠的一面也無關緊要,周值轉過臉,跟張陌希對視,說:“可憐人我見得多了,個個都要可憐一下,我自己的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張陌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茶,“你這副表情和語氣,有本事讓王念也看看。”

-----------------------

作者有話說:張陌希:在王念面前就純良無害在我面前就重拳出擊是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