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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零一八年夏 飯廳剩下周值和張陌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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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零一八年夏 飯廳剩下周值和張陌希

張陌希發現周值有時候會非常割裂, 比如他明明有潔癖,房間要收拾得看不見一件雜物像個標間,連襪子碰到床單都忍不了, 卻可以在公廟二手街那樣的地方待上一天,坐在廢品站一樣的房子裏,淡定地喝茶;比如他眼神裏明明就有對劉怡的同情和憐憫,卻強裝冷漠, 騙別人就算了,連自己都騙。

還有, 最令張陌希無法理解的是,周值明明就很尖銳,仿佛跟這個世界有天大的矛盾無法和解, 卻總在隱藏自己, 表現得對什麽都無所謂。

周值就像一把沾滿銹跡的刀, 人人都以為他鈍, 實際上他比剛開刃的新刀還要鋒利,靠近他的想要幫他洗脫銹跡, 卻被他掩藏的刀刃所傷, 讓人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才好。

張陌希擡頭看著周值一言不發離開的背影, 重重地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圍觀王念和餘兮的布丁工坊。

王念見張陌希來了, 問:“周值呢?”

“回房間去了。”張陌希說。

王念打量了一眼張陌希的表情, 縮著脖子問:“你倆不會又吵起來了吧?”

“我才不跟他吵,他自己吃錯藥了,說兩句就要懟我一下,一言不合就陰陽怪氣的。”張陌希靠在廚房門框上,郁悶無比, “我今天好吃好喝供著,哪裏惹到他了?”

“這就要問你了呀。”餘兮切了一個芒果,改花刀分給張陌希一半,“周值脾氣多好啊,怎麽一對上你就跟吃了火藥一樣。”

王念附和:“就是就是,我認識他這麽久,從來沒見他發過脾氣,就連打游戲的時候也是,哪怕對手是偽人隊友是人機,我氣得快瘋了他都沒生氣。”

“還能為什麽,在你們面前裝的唄。”張陌希嘟囔了一句,接過餘兮手裏的芒果,站在門口啃起來。

王念忍不住笑了起來,感嘆道:“有時候你不得不服命運這一說,總有人會是你命中註定的冤家。”

“命中註定?”張陌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想說什麽又忍了下去,破防道:“媽的,你們就是被他的長相騙了!我不說了,你們自己慢慢發現吧,等他本性暴露,你們就會知道我有多冤枉。”

沒人在意張陌希的冤情,王念將做好的布丁放進冰箱,和餘兮洗了手從廚房出來,問他:“你也留下吃晚飯的吧?一會兒該做晚飯了,中午都沒怎麽吃,晚飯必須吃頓好的。”

張陌希動作一頓,“嗯……那點外賣吧,一會兒順便邊吃邊開個會。”

“啊?”王念有些疑惑為什麽不直接讓周預做,他這麽大一個廚子在家做飯也很方便,但王念什麽都沒說,任憑張陌希點了外賣。

等外賣期間,他們三人在王念的書房討論了一會兒下午的事,外賣到了後蘭姨提了進來,王念和餘兮去冰箱看剛才做的布丁,張陌希去周值房間叫人。

張陌希一邊往那邊走一邊隱隱覺得有些不對,直到走到了周值房間門口敲門後才醒悟。

——發個信息就好了啊!幹什麽要親自過來!顯得多重視他似的,吃個飯還要人來請,到底誰才是少爺。

張陌希想到這些的時候手已經敲在周值的房門上了,過了一會兒,周值打開房門:“有事?”

“吃晚飯。”張陌希牙都咬碎了,“不吃晚飯在房間修仙啊。”

周值哦了一聲,走出了房間,反手把門關上。

張陌希轉身就走,故意走得很快,不跟周值並肩。

兩人一前一後抵達飯廳,蘭姨已經幫他們把外賣擺好了,餘兮正在給四個玻璃杯倒啤酒。

張陌爾和張陌希都是一脈相承的酒蒙子,平時吃燒烤必喝酒,王念和餘兮則沒什麽酒癮,只是會跟著喝點啤的,周值從小就不怎麽喝酒,酒量很差,跟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只能喝一小杯品品味道。

張陌希今天誇張得很,竟然還讓蘭姨準備了一個小杯喝白的,不知道遇到什麽心事需要借酒消愁。

桌上擺了大大小小七八個打包盒,菜色誘人,聞起來香得不行,周值原本沒感覺自己有多餓,一進來看到食物就覺得自己能吃一個電飯煲的飯。

蘭姨替他們拉開椅子,問:“一會兒還有誰要來呀?爾爾和小徐嗎?”

王念說:“沒人要來呀,她倆上畫畫課呢,沒空來。”

“咦?”蘭姨看了一眼桌上的飯,“我拆出來六盒飯,以為有六個人呢。”

張陌希已經拿起筷子開吃了,漫不經心地說:“就四個人,他吃三盒。”

張陌希指的是周值,他這麽一說蘭姨就笑了起來。

周值飯量大的事她也知道,就是想不明白這孩子為什麽怎麽吃都吃不胖,蘭姨把另外兩盒飯也放到周值面前,笑著說:“能吃是福,吃多點好,看看這細胳膊細腿的,一擰就斷。”

張陌希瞥了眼周值扶著椅背的手。

確實很細,手腕那塊突出來的骨頭特別明顯,手背也薄可見骨,皮膚跟餃子皮一樣半透明,藍紫色的血管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清晰可見。

察覺到張陌希的目光,周值也瞥了t他一眼,張陌希立即將頭扭開,假裝夾菜。

酒過三巡,三人都差不多吃飽了,便開始討論有關公廟舊貨街的事,只有周值還在埋頭苦吃,終於吃到了最後一盒飯。

王念把剩下的涼拌豆芽倒進麻辣牛肉的料汁裏,扶著轉盤轉到周值面前,一邊問張陌希:“公司的意思是要把二手商販全部都趕出去嗎?”

張陌希回答:“一開始是這樣決定的,畢竟他們的租金最便宜,加上違規次數多,強制執行的話理由也比較充分。”

餘兮面色凝重:“可如果被趕出去了,最沒有活路的也是他們啊,其他店鋪說不定還有點餘力可以在別的地方繼續開店,那裏可是有很多人全部家底都壓在那一畝三分地的。”

張陌希道:“話不能這麽說,我們沒有實地到訪過其他店,不知道人家的實際情況是怎麽樣的,不能以這個去決定誰該走誰不該走。”

“可衛生和消防確實是兩個大問題。”王念犯了難,“整改起來難度不是一點半點,畢竟二手商鋪本就是收別人家不要的廢品,會收到什麽完全未知,沒辦法整理規整,衛生差是必然的,有二手市場在的地方衛生問題需要花費更大的人力物力,況且我們也看到了,那些老板或許並不是習慣不好不愛幹凈,他們是真的沒空做這些,一天就二十四小時,忙了這個就沒空理那個,收拾東西很費時間的。”

餘兮也是面露愁容:“或許可以圈一塊地統一管理,比如把二手區直接打造成一個商場由商場統一管理,像商場那樣進行專類分區……”

“意思是貨物托管嗎?由商場幫他們賣貨,他們只管進貨賣給商場?”王念問。

餘兮不是很自信:“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聞言,張陌希和周值同時擡起頭朝餘兮的方向看過去,張陌希餘光看出周值想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又止住了,轉回頭繼續吃飯。

餘兮被他倆這一看更不自信了,立刻道:“我就是隨便設想一下,我對管理不是很熟。”

“這可以算做一個方法。”張陌希先對她給予了肯定,後轉折:“但是做成商場的成本可能比給所有商販賠款補償的成本還要高,而且還有很多後續問題要處理,所以貨物托管是不可能的,當然,也不會完全取消二手市場。公廟本來走的也不是高端商業路線,那一片的住宅區住的也是普通工薪階層,總不能在那開一排的奢侈品和天價餐廳,那邊的住戶是需要二手市場的,二手市場不僅是商品流通的場所,還是……”

張陌希說一半突然不說了,王念問:“還是什麽?”

張陌希沒接著說,餘光瞥向了周值。

二手市場不僅是商品流通的場所,還是社會底層人群謀生、互助與希望的縮影。

張陌希想說的是這個,但他這次沒說,僵硬地改了口:“二手市場能存在這麽久,是有它存在的必要的,住在公廟附近的人也需要這個市場,不然憑那樣的環境不可能還開著店,所以現在的問題只是哪些留哪些走。”

“以及要怎麽幫他們盡量多爭取賠償,再爭取多留兩戶。”王念補充道。

“對,這就是我們要做的。”張陌希點了點頭,突然一轉頭:“周值,你有什麽建議嗎?”

從上桌吃飯開始,周值就一直在埋頭吃飯,一聲沒出,光在旁聽。討論也基本上是張陌希和王念兩人在說,餘兮應該也不擅長這些商業知識,基本只起到了一個提醒人文關懷的作用。

張陌希點名的時候,周值正在一片片地往自己碗裏夾水煮牛肉,張陌希看他夾得費勁,直接用漏勺將剩下的牛肉都撈了上來,扣進他碗裏,漏勺也蓋在了周值的碗上阻止他繼續吃飯。

周值擡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張陌希無理取鬧的表情已經做得爐火純青了,他壓下嘴角,表現得很不高興,“問你有什麽建議呢,怎麽不說。”

因為今天的菜有些太辣了,周值喝啤酒的時候忍不住多喝了一點解辣,酒勁兒上頭很快,周值現在腦子有點混沌,要是放到平時,張陌希這樣跟他說話,他早就起身走人了,但這次他沒有,連筷子都沒放下,而是直接頂著張陌希的目光說:“我們在這討論有什麽用?給錢的不是你的公司嗎?你有決定權嗎?想給多少給多少嗎?”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張陌希反問。

周值沒說話,目光篤定地看著他。

張陌希抓起桌上的小杯,仰頭將杯底的白酒幹了,這點酒對他來說不算什麽,但他現在也有些上頭,他對著周值說:“我有努力的權利。”

周值放下筷子,嘴唇被辣得血紅,總算是讓他青白的臉色有了些人氣兒,可這樣的嘴說出來的話卻沒有一點溫度。

“你努力又幫得了幾個呢?就算你幫了一個,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你幫了10個,外面就還有一百個一千個,你幫不了所有人。”

“幫不了全部就一個都不幫?你這是什麽心理?”

周值跟他對視了一會兒,把臉轉開,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的劉海又長長了,導致張陌希沒看清他眼神裏到底有什麽。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張陌希拔高了聲音。

從小到大,家裏的長輩都說張陌希和張陌爾兩兄妹雖然總愛打打鬧鬧,但張陌希作為哥哥,確實要比妹妹穩重些,脾氣也好一些。

但實際上,張陌希知道自己有多惡劣,他不發脾氣並不是因為他穩重,而是因為他傲慢,他的驕傲不允許他隨隨便便就發脾氣,那樣很沒有格調。

他現在有點相信王念的宿命論了,否則一個在外人眼裏穩重的人,一個在外人眼裏是溫厚老實的人,怎麽三言兩語就能吵起來呢?

他和周值以前也不這樣啊,都怪那封情書,早知道那天不應該手賤去拆的,這雙手砍了算了。

周值此時也很不好受,張陌希跟座大山似的立在他面前,壓迫感十足地在問他問題,問他那些他不想去回答的問題。

就跟那天張陌希在涼亭問他為什麽怕他一樣,是一個他不想回答的問題。

其實周值知道答案的,他有很多答案,只要他說出來,張陌希那麽聰明的人一定可以理解他,可答案太長了,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也不知道要不要跟張陌希說。

他想起一直在做好事幫助別人的吳元青,如果說他不能理解吳小蝶為什麽多年如一日地待人赤城善良,如果說吳小蝶是當代聖母,那吳元青絕對是聖母的生父,比聖母還要更“聖”一籌。

吳小蝶其實不是吳元青撿的第一個孩子,在吳小蝶之前,他還撿過一個男孩,他幫助了那個男孩,甚至將他帶回了家,可那個男孩卻在他家抽煙玩火機,不小心釀成了一場火災,燒死了吳元青的妻子和他的親生女兒,男孩自己也死在了大火裏。

南北坡有關吳元青的傳聞真真假假,周值只信這一條,因為這一條是吳小蝶告訴他的,他難以想象吳元青是以怎樣的心態收留了當年的吳小蝶,這其中需要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礙。

這得是多好的好人,才能做出這樣的好事。

周值覺得此時的情景十分荒謬,明明他才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人,卻站在他們的對立面,滿腦子想著要怎麽又快又狠地把他們趕出去,而真正站在他們對立面的人——張陌希,王念,餘兮,卻都在想辦法幫助他們。

太荒謬太可笑了。

周值在內心狠狠地指責了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吐出,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什麽都沒解釋,只是輕輕地說:“好,你幫得了,你去幫吧,他們會感謝你的,救世主。”

說完,周值轉身就要走,張陌希一把拉住他的衣領,將人往後一勒,摁回了椅子上。

周值當即被衣領勒得咳了一聲,王念和餘兮看不下去了,連忙站起來:“唉唉唉!我家禁止鬥毆,張陌希你把手放下。”

張陌希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側頭對王念和餘兮說:“你倆吃完了就先撤吧,我跟周值說點私事。”

王念:“?”

“放心,不打架。”

王念還是很擔心,餘兮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輕輕搖了搖頭。

兩人撤去了廚房,飯廳剩下周值和張陌希。

張陌希在椅子上坐下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猛幹一口後眼神晦暗地看向周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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