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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二零一八年春 周末也打三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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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二零一八年春 周末也打三份工

“怎麽給我們年哥綁成這樣。”饒修說笑道,示意旁邊的人給年永松綁,“瞧把我們年哥熱的,衣服都濕了,把風扇開開。”

周值走過去開了風扇,微弱的風沖散了房間裏悶臭的氣味,他踹開地上一些雜碎的垃圾,走到年永面前,面無表情地問他:

“聽說你有錢了?”

如果說在張陌希和王念面前的木訥溫吞是周值的面具,那在南北坡和吳小蝶面前的開朗踏實也只是他另一副偽裝。

只有此時,這個眸色暗沈,一舉一動寫著狠戾,渾身散發暴力因子,仿佛下一秒就會突然暴起揮拳的人,才是真正的周值。

周值舉著棒球棍在掌心敲打,一雙琥珀色的瞳孔緊盯著地上的男人。

年永知道周值,混跡在這一帶的沒有誰不認識周值和饒修。

年永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豆大的眼睛充滿了血絲,張嘴大喊:“我有!我有!”

周值淡淡地問:“那你跑什麽?”

“我,我……”年永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話。

周值不耐煩地用棒球棍猛敲了一下旁邊的椅子,直接木椅打飛出去,又問了一遍:“跑什麽?”

“我……我……”年永的嘴唇抖成篩子,混濁的眼珠寫滿了心虛,“我不是想跑,我,我把,我把我女兒接過來了,她……她就快到了,她從鄉下過來,可能路上堵車了,我想出去找我女兒,我怕她找不到這兒……耽誤了時間。”

女兒?原來是想拿女兒抵債。

周值一挑眉,嘲諷:“你這個父親當得還挺稱職。”

年永尬笑了兩聲,小眼珠到處亂看,還在找機會開溜。

饒修走了過來,站到周值旁邊,漫不經心地:“不勞你去找她,你女兒我幫你接過來了,怎麽樣,貼心吧?”

年永震驚:“啊?”

一個紋著花臂的大哥的走到饒修旁邊,耳語了兩句,饒修聽完後笑道:“時間剛剛好,姑娘到了。”

年永的腦子大概是從小缺陷沒長全,竟然真的以為饒修答應了他用女兒抵債的事,大喜過望,甩掉身上的繩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一臉諂媚地湊到饒修跟前,唾沫橫飛:“饒哥,饒哥,我女兒沒結過婚,應該值不少錢吧?那個……你是不是應該再補我點差價啊,我可沒欠你們多少,我女兒還是很值錢的。”

“等一下再算。”饒修打斷他。

“唉唉,好,待會算,待會算。”年永擦了擦身上的汗,周值嫌棄地站遠了一點,怕染上他的臭氣。

片刻後,周值聽見樓梯間傳來腳步聲,噠噠噠很急促,不像年輕女孩的。他回頭看去,一個穿著樸素的婦女在他回頭的同時沖了進來,到年永面前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年永沒有準備,直接被打懵了,緩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當即罵了一句臭娘們就要揮手打回去。

但手還沒揮起來,剛才把他綁起來的兩位大哥立刻提溜著他的衣領把他往後扯了好幾步,壓著他的肩膀讓他跪到了地上。

年永有些摸不清情況,一邊瞪著打他的婦女一邊看饒修,“饒哥?你這是……你……”

饒修毫無誠意地笑了一下:“唉,沒辦法,你老婆非要跟著一起來,我就一塊帶來了,反正車大,坐得下。”

年永奮力擰著肩膀,試圖掙脫束縛,饒修沒再看他,把耳朵上別著的煙取了下來,叼在嘴裏,瞥了眼年永的老婆,很善解人意地說:“你們夫妻談,談好怎麽還債了告訴我,我時間有限,給你十分鐘吧。”

說完,他真就很大方地出去了。

周值回頭看了看,沒再看到有人進來,年永口中的女兒不知道在哪。他也沒打算跟饒修一塊兒出去,抱著棍子站在一旁吹風扇。

年永的老婆穿著不符合她年紀的花短袖和黑色七分褲,腳上穿的是一雙藍色的膠皮水鞋,看著像是剛從地裏幹活回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來了。

她頭發淩亂,臉氣成了豬肝色,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年永,t怒斥:“你個臭屌絲死人渣!大丫才幾歲!才幾歲啊!你連親女兒都敢賣!你還配做人嗎!”

年永用力淬了一口,要不是身後有兩人壓著,他就要撲上來打老婆了,“我生她養她!報答老子是她的本分!幫我還點錢怎麽了?那是她的命!誰叫她投胎到我們家!”

“我呸!”這個女人又給了年永一巴掌,聲音清脆響亮,聽著就疼,“你生她養她?你有臉說這種話?生她的是我,養她的是我,你知道大丫今年幾歲嗎?這些年你有給家裏寄過一分錢嗎!要不是這回被人找上門抄家,我都不知道你住在這裏!你扔下我們娘倆不聞不問十幾年,缺錢了就知道找上門來了?我呸!”

女人越說越激動,越喊越大聲,喊到最後聲嘶力竭,聲聲泣血,好像要把這十幾年的怨氣一吐為快。

周值站在一旁冷眼看著,心裏說不清是麻木還是憤怒。

這種場面他見得不算少——兩個衣衫襤褸的中年人不顧形象地撕吵,男人被按在地上,女人單方面的抽打男人,兩人互相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對方。

“你個臭婊子!生了個賠錢貨還想要花老子的錢,老子去你的,當初就不該娶你這麽個賤玩意!”

“年永!你個畜牲!你怎麽不去死!”

你怎麽不去死!

你怎麽還不去死!

女人聲嘶力竭的吶喊不知道說出了多少人的心聲,面對傷害自己的人,第一份恨意就是巴不得對方去死,好像死亡就是對一個人最嚴厲的懲罰。

才不是呢,周值想。

死可真是便宜他了。

年永被老婆罵了這麽久打了這麽久,心中的憤怒積攢到了一定閾值,突然爆發,他不知哪裏來的蠻勁兒,瞬間掙脫了鉗制,張牙舞爪地站起來要打人。

周值反應比他快,在他的巴掌碰到女人之前,掄起棒球棍敲了他一棍,這一棍剛好打在年永的小臂上,將他的小臂打得反方向折了90度。

周值打人很善用技巧,他知道打哪裏最疼打哪裏會傷得最重,剛才那一棍,不會讓年永的手臂粉碎性骨折,最多就是脫臼,一會兒打完了還能擰兩下接回去。

可年永這個沒用的孬貨,竟然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直接疼得倒在地上,抱著手臂開始抽搐,那模樣,看得周值都要懷疑自己剛才下手的位置了。

“有這麽疼嗎?”周值嫌棄地踹了他一腳,腳後跟踩在年永的肩膀上,一點點向下用力。

“哥……哥!”年永慘叫,“放過我!我真的知錯了,放過我,我願意進廠,我願意進廠!我簽協議!我簽協議!”

這麽輕易就妥協了?

周值感到十分無趣,他放下棒球棍,徒手提起年永的衣領,嫌棄道:“別叫我哥,自己多大歲數不知道嗎?一個又醜又肥的老貨裝什麽嫩。”

說著,他反手一拉,將年永整條手臂都卸了下來,骨頭脫臼發出清脆的咯噔聲,年永當即發出死魚般的慘叫。

這還沒完,周值抓起他的頭發,一下一下地把他的頭往地上錘。

年永這樣的人,愚昧,無知,認識幾個字但還是個文盲,在農村過了半輩子,臨到中年才跟著別人到城市討生活,沒有學歷,只能做著這個城市最低薪的工作,可偏偏還不安分守己,妄想在前海這樣的大城市低頭就能撿金子發大財。

明明住著最破爛的房子都交不起房租了,還要去招惹不該招惹的人,落得晚年不保的下場也是活該。

可他竟然還拉家人下水,要十幾歲的女兒替他還債。

在外面打拼卻沒給家裏寄過一分錢,棄孤兒寡母不顧,毫無道德人性!

這樣的人渣一刀殺了都是便宜他,他就應該受盡折磨再難忍痛苦地一點一點死去!

這種人就不該活著!

周值抓著年永的頭往地上錘了有十幾下,錘得他頭破血流,慘叫連連,錘完又把他另外一只手也卸了。

擰完手年永就暈過去了,周值拿起棒球棍往他鼻子上敲了一棒,年永又醒了,但已神志不清,滿臉的血有的已經幹了,鼻子又流出來新的。

周值看了他兩眼,幹凈利落地折了他的腳骨,年永這回是真的叫都沒叫出來,一副進氣少出氣多的模樣躺在地上。

做完這一切,才過去十分鐘不到,周值甩甩手站起來,閉了閉眼,轉向旁邊那個嚇傻了的女人,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覆了平靜:“這人就賣給我們了,帶上你女兒回家吧。”

“……賣?”女人顫抖著嘴唇問,“啥意思……”

“不賣?不賣你替他還錢?”周值說。

女人害怕地問:“你們……你們到底是做什麽的?”

周值沒再理她,直接出去了,屋裏剩下的兩個人在處理後續收拾攤子。

他走到門外,沒看見饒修,一路下了樓,才看到饒修蹲在路邊,旁邊立著個紮辮子的小姑娘,看著也就十歲,絕對還沒上初中,應該就是年永的女兒。

周值走過去,垂眸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小姑娘一點也不怯場,嘴邊叼著一根棒棒糖棍兒,淡定地將周值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戳了戳饒修的肩膀,說:“他手流血了,給他找片紙巾擦擦吧。”

饒修回頭,看了眼周值的手,回頭對小姑娘說:“是你爸的血。”

小姑娘聽了,臉上竟然一點害怕和緊張都沒有,毫無在意地哦了一聲,扭頭看向了別處。

饒修站起身,拍了拍褲子的褶皺,說:“我可沒帶紙,車上有,回去?”

周值點了點頭,走的時候瞥了那小姑娘一眼。

饒修示意看門的兩個人看著小姑娘,自己跟周值一道回到停車的地方,打開駕駛座的車門俯身進去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一盒沒開封的濕紙巾,遞給了周值。

周值開始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得十分仔細。

饒修點了根煙靠在車門上抽,看他這仔細的模樣笑了聲:“嫌臟還來,擦個手用我半包紙,濕紙巾很貴的。”

“那小姑娘怎麽回事?”周值問。

饒修嘆了口氣,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我本來是讓人去他家看看有什麽值錢的先搬回來,一進門就聽見他老婆在跟他打電話,讓他老婆帶著女兒來這裏找他,他老婆見到我,一下就全明白了,看來不是第一回遇到這種事。”

“然後你就把兩人一起帶過來了?”

饒修點了點頭,“不是順道嘛,而且人家娘倆辛苦這麽多年,讓人家發洩一下打兩巴掌怎麽了?不然吃這麽多苦就悶聲咽下去?而且年永明天就進廠了,到死都別想出來,最後一面總要讓人家見吧。”

周值覺得他話中有話在點自己,默默地用紙巾把手又擦了一遍,說:“就他那樣,在廠裏幹到死都不一定能把債還完吧?”

饒修將抽完的煙頭扔到地上,用腳尖碾滅,想了一下說:“也不好說,他其實沒欠多少,房租也就半年沒交,地下拳場那裏確實賭了一點,不算多,十萬出頭。”

周值沈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將紙巾遞回給他,淡聲道:“給我根煙。”

饒修接過他用剩的紙巾塞回車裏,摸出煙盒。

周值抽出一根叼在嘴裏,饒修給他點完,給自己又點了一根。

兩人就這樣站在墻角沈默地抽煙,周值抽煙習慣很差,抽進去多吐出來少,抽得還快,一根煙沒一會兒就沒了,他心情很差,想要再抽一根,但估計饒修不會再給他了,饒修其實一直不同意他抽煙。

周值知道自己心情不好並不是因為年永的那些爛事,他沒那麽多泛濫的同情心,他煩的一直都是自己。

今天是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有的人穿著漂亮的衣服跟喜歡的人約會,有的人卻在為生活奔波幹著刀尖舔血的日子。

周值覺得自己快分裂了,一會兒在舒適的豪宅裏幫王念挑衣服,像個普通的高中生,一會兒又在悶熱臟亂的出租屋裏打架。

到底哪個是他?

一會兒聞到的是令人身心放松的香薰,一會兒又全是腥臭的汗和血。

到底哪裏是真實?

可是,為什麽要說像個高中生,他本來就是高中生,他本該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

周值的胸口擠滿了憑什麽三個字,每一個棱角都鋒利得不得了,在他的血肉裏剮蹭。

他隨手將煙頭扔地上,聽見饒修說:

“下個月開始你就別摻和了,我去幫你跟陳哥說,以後你就不摻和這些事了,你回去上你的學。”

周值擡頭,跟饒修對上視線,饒修的表情挺嚴肅的:“我說真的,你考上高中那會兒我就讓你別幹了,你不聽,你在南北坡那幹點活,加上我那個小店的,賺的錢夠你花了。”

周值語氣平淡地說:“不是很夠。”

“哪不是很夠,還不是很夠?”饒修有些生氣,“你要花天酒地紙醉金迷?還是你要在外面養二奶三奶?你都考上高中了t,努努力將來考個好的大學,前途大好,幹嘛跟一群初中輟學甚至是小學輟學的人混在一起?你不能多跟你那個王念……”

“我跟她不是一類人。”周值打斷他。

饒修恨鐵不成鋼:“你跟我們才不是一類人!”

周值長嘆一口氣,真的很想再來一根煙。

他跟王念不是一類人,這點他一直都很清楚,可饒修說他跟他們也不是一類人,那他到底是誰?

他來自非常偏遠的貧困山村,在這個燈火通明的大城市裏沒有屬於自己的家庭,註定只能像浮萍一樣隨處漂泊。

饒修語重心長道:“我跟你認識也有三四年了,我看得出你不想蹉跎在這裏,聽哥的,好好上學去。”

周值扯起嘴角自嘲一笑,“或許我也不是讀書的料呢。”

饒修聽了拳頭直癢,有點想揍這個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他記得第一次見周值,是因為手下有人拿房子去騙人,騙到了想租房子的周值頭上,結果幾個比周值大好幾歲的人還被周值這個只有十三歲的初中生收拾了,丟盡了饒修的臉。

饒修出面解決騙錢的事後,周值就開始跟著他,一開始他只讓周值參與收租,地下拳場和工廠的事說都沒跟他說,但隨著周值跟他的時間越來越長,那些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周值也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周值是個很有用的人,有時遇上那些難纏的又窮又狡猾的租客,周值在的話收拾起來能節省不少時間。

他折磨起人來很有一套,叫人飽受折磨,卻不會造成實質傷害,驗傷也驗不出來,饒修第一次看他出手就知道這個小孩不簡單。

跟他混在一起的人都各有各的來歷各有各的故事,誰都不會多問什麽,但他對周值實在太好奇了,套了一整年的話才套出來一點他家的情況,他是真心希望周值能過得好,他跟他親媽都沒說過掏心窩的話,跟周值那是說了一筐又一筐,可惜這死孩子是個倔驢,怎麽勸都不聽。

他隱隱能感覺到,周值做這些並不完全是為了錢,他只是想發洩,他是在放任自己。

饒修嘆了口氣:“趁現在還能走,就走,況且你對那個王念也不是沒有感情,否則你現在怎麽還住在那?我沒見過那女生我都知道她在你心中的地位肯定很高,其實你也不希望她知道你周末都在幹什麽吧?”

周值不說話了。

饒修長這麽大第一次給人當老媽子,苦口婆心地勸:“雖說這個是來錢快,但你一個高中生你要這麽多錢幹什麽?你爺爺問你要錢?”

周值搖搖頭,“沒,他怎麽可能會問我要。”

“那不就是。”饒修恨不得打開周值的腦子看看裏面到底裝的什麽,放著好學生不當,天天愛往三教九流裏紮堆,“你現在有錢花夠錢花就行了,時不時給你爺爺打一點也成,要我說,你以後南北坡都少去,人家高中生每天在學校在家埋頭苦學,你呢,還要出來打三份工,高考怎麽考得過人家?”

周值腦海裏突然閃過張陌希的身影,這人一個周末也打三份工,王者榮耀,絕地求生,再加一個奇跡暖暖,結果每次考試照樣年級前三。

算了這個不算人,不能跟非人類比。

想到張陌希,想到王念,周值一向麻木的心總算是有了一絲波動。

從前他覺得,混完高中,混到成年,就不必再讀書了,跟這些人一樣,地下拳場打拳也好,工廠流水線幹苦力也好,都無所謂,活著和死了其實沒什麽區別,他胸無大志,本來就是撿了條命活,比草和賤,這輩子,也就這樣混過去了。

可,真的是這樣嗎?

周值其實是很害怕有理想的,他覺得麻木挺好的,有理想會痛苦,實現不了抱負會痛苦,不甘現狀會痛苦,改變不了人生更會痛苦。

他不要痛苦,他寧願麻木。

可,真的是這樣嗎?

他看著那些天之驕子的時候真的不羨慕嗎?真的不想往前走一走,試著看看有沒有更好的生活嗎?

如果沒有,為什麽還沒從王念家搬出來,僅僅是因為不想辜負王念的善意嗎?

周值皺了皺眉,表情愈發不好。

饒修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好好想想,你——”

饒修的聲音戛然而止,忽然扭頭朝巷口看過去。

周值也順著他的視線過去,見一個穿著T恤運動褲的大高個男生扶著輛自行車走了過來,車頭的籃子裏還放了個大西瓜。

周值定睛一看,嚇得當即冒了一身冷汗。

竟然是張陌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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