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玩游戲

關燈
玩游戲

紅薯的甜香還在院子裏漫著,炭爐裏的餘火縮成幾點暗紅,晚風掠過檐角的銅鈴,叮鈴當啷響得清脆。

瑾弦淩坐在臺階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片銀葉鏢,鏢身映著燈籠的光,冷冽的光澤在他骨節分明的指間流轉。他眉眼生得秀致,卻偏偏帶著股疏離的冷意,唇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瞧著旁邊打鬧的人,眼底沒什麽波瀾。宋序靠在廊下的木柱旁,手裏捧著本線裝兵書,垂眸翻頁的動作輕緩,側臉在昏黃光暈裏愈發清冷,周身像是罩著層生人勿近的薄霜,連晚風都似要繞著他走。清楓安則在收拾石桌上的紅薯皮,指尖沾了點炭灰,也只是隨意地用帕子擦了擦,一派淡然閑適,唯獨偶爾擡眼看向瑾弦淩時,目光會柔和幾分。

唯獨許白言坐不住,叼著根草根在院裏晃了兩圈,忽然一拍大腿,打破了這份寧靜:“哎,光坐著多沒勁!咱們玩個游戲怎麽樣?”

瑾弦淩把玩銀葉鏢的手頓了頓,擡眼瞥他,語調淡得沒什麽起伏:“什麽游戲?”

“攻弱點!”許白言擠到三人中間,眼睛亮得像偷吃到糖的孩子,“就挑對方最經不起逗的地方下手,點到為止,輸的人明天去山下買早飯,全包!”

清楓安聞言失笑,指尖點了點石桌:“你倒會找樂子。”

宋序翻書的動作沒停,只淡淡掀了掀眼皮,吐出兩個字:“無聊。”

“別介啊宋序!”許白言湊過去,扒著他的胳膊晃了晃,“就玩一局,全當消食了,輸了算我的!”

瑾弦淩也收回目光,指尖的銀葉鏢轉了個漂亮的圈,聲音冷清清的:“玩玩也罷,總好過對著這滿院的紅薯渣發呆。”他這話聽著是附和,餘光卻掃了眼宋序——方才許白言拽著宋序胳膊時,宋序雖沒吭聲,指尖卻下意識地蜷了一下。

宋序被兩人磨得沒法,合上書,指尖抵著封面,半晌才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許白言瞬間來了勁,搓著手在三人裏掃了一圈,最後精準鎖定宋序,眼底滿是狡黠:“我先來!目標就你了!”

宋序眉峰微挑,沒說話,算是默許。

瑾弦淩收了銀葉鏢,抱臂靠在門框上,清楓安也停了動作,兩人都饒有興致地看著。許白言深吸一口氣,像是醞釀著什麽大招,可半晌,他只是慢悠悠地走到宋序面前,擡手,輕輕彈了彈宋序手裏那本兵書的封面。

宋序這人,別的都好說,唯獨寶貝這些兵書古籍,碰一下都要仔細擦拭半天。果然,許白言的指尖剛碰到封面,宋序的眉頭就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連帶著周身的冷意都重了三分。他擡眼看向許白言,眼神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警告,耳根卻極快地漫上一層薄紅。

“中了!”許白言一擊得手,得意地跳起來,“我就知道,你的寶貝兵書就是你的死穴!碰一下都跟要你命似的!”

宋序瞥了他一眼,沒吭聲,只是伸手把兵書往懷裏攏了攏,脊背挺得筆直,依舊是那副高冷模樣,可泛紅的耳根卻出賣了他。

輪到瑾弦淩了。他直起身,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三人中間,目光在許白言和宋序之間轉了轉,最後落在清楓安身上。許白言還以為他要挑宋序,正準備看熱鬧,卻見瑾弦淩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似有若無的醋意:“師父,前日我瞧見,宋師兄的衣擺上,沾了片不屬於咱們院裏的海棠花瓣。”

這話一出,清楓安收拾東西的手猛地一頓。旁人不知,瑾弦淩卻清楚,清楓安素來細心,院裏種的是桂樹,根本沒有海棠,而宋序昨日下山過。更重要的是,清楓安嘴上不說,心裏最在意的,就是他們幾個私下裏的往來會不會出什麽岔子,尤其是宋序——畢竟宋序的身份,本就比旁人特殊幾分。

清楓安擡眼看向瑾弦淩,眼神裏難得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恢覆了淡然,只是耳根悄悄泛紅,輕咳一聲道:“胡說什麽,許是路過別處沾的。”

瑾弦淩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冷秀的眉眼間添了點得意:“是嗎?可我瞧著,那花瓣新鮮得很呢。”

他這話沒頭沒尾,卻精準戳中了清楓安的心思。清楓安沒再反駁,只是垂眸繼續收拾,指尖的動作卻快了幾分。許白言聽得一頭霧水,宋序卻擡眼瞥了瑾弦淩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無奈——這小子,又在吃飛醋。

接下來是清楓安。他擡眸,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最後落在許白言身上。許白言心裏咯噔一下,警惕地後退半步:“清楓安,你可別來陰的!我弱點可多了!”

清楓安沒說話,只是淡淡開口,聲音清清淡淡,卻字字精準:“許白言,你上月說要給山下的流浪貓做窩,結果砍斷了張老伯的竹子,被他追著罵了三條街,最後還是我去幫你賠的不是。”

許白言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像銅鈴:“你怎麽知道?!我明明沒告訴任何人!”

“那日我恰巧路過。”清楓安忍著笑,語氣雲淡風輕。

許白言瞬間蔫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被人提起這樁糗事,當下氣得蹲回臺階上,揪著草葉畫圈圈,嘴裏還嘟囔著:“太過分了……居然揭我老底……”

最後輪到宋序。他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瑾弦淩身上。瑾弦淩心裏一慌,面上卻依舊冷著,抱臂挑眉:“宋師兄,想挑我的弱點?怕是不容易。”

宋序沒說話,只是緩步走過去,站定在瑾弦淩面前。他身形頎長,晚風卷起他的衣擺,帶著幾分清冷的氣息。瑾弦淩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卻依舊強撐著冷臉,剛想開口,卻見宋序微微俯身,薄唇湊近他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淡淡道:“上次你偷偷換了我的墨錠,還把那斷了角的舊墨,藏在了師父的硯臺底下,以為沒人知道?”

瑾弦淩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耳根紅到脖子根。他猛地擡頭看向宋序,撞進那雙清冷的眸子裏,瞬間蔫了。他那日換墨,原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宋序早就知道,還把他藏墨的地方都摸得一清二楚。更要命的是,這事要是被清楓安知道,指不定要念叨他多久。

宋序直起身,沒再看他,只是緩步走回木柱旁,重新拿起那本兵書,翻頁的動作依舊輕緩,唯有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院子裏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許白言的大笑聲。

“瑾弦淩你可以啊!”許白言笑得直拍大腿,“敢偷換宋序的墨錠,還藏到師父那兒,你是嫌你的鞭子挨得不夠多?”

瑾弦淩羞得滿臉通紅,卻依舊強撐著冷臉,擡腳就往許白言身上踹了一下,聲音裏帶著點羞惱:“閉嘴!再胡說,我把你那包桂花糕全餵貓!”

炭爐裏的餘火跳躍著,將四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晚風裏帶著紅薯的甜香和桂樹的清冽,宋序靠在木柱旁,聽著院裏的吵鬧聲,翻書的動作慢了下來,清冷的眉眼間,難得染上了幾分柔和。清楓安走到他身邊,遞過一杯溫茶,兩人相視一眼,眼底皆是了然的笑意。

最後清點戰果,許白言逗宋序成功,瑾弦淩拿捏清楓安成功,清楓安戳中許白言的軟肋,宋序更是一擊命中瑾弦淩的死穴。算來算去,竟是瑾弦淩輸得最徹底。

他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冷臉維持不住了,認命道:“好吧好吧,明天早飯我包了。”

許白言立刻湊過來,得寸進尺:“要城南那家的豆漿油條,還要兩籠肉包子,多加醋!”

“知道了知道了。”瑾弦淩嘟囔著,偷偷瞥了一眼宋序,見他沒生氣,這才松了口氣,又摸出那枚銀葉鏢把玩起來,只是指尖的動作,卻沒了方才的冷冽。

夜色漸深,星光灑滿院落,炭爐裏的火苗漸漸歸於沈寂。許白言還在和瑾弦淩爭論明天要不要加一碟醬蘿蔔,瑾弦淩嫌他事多,卻還是默默記在了心裏。清楓安坐在一旁靜靜聽著,宋序則重新低頭翻起了兵書,只是這一次,他的唇角,似乎微微彎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院子裏的溫度,比爐火還要暖上幾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