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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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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瘋

45

國都的謠言終究還是翻山越嶺,傳到了驚蟄鎮的每一個角落。

彩宮素來留意這些事,看著姜止水日漸消瘦的背影,她握著掃帚的手緊了又松,開始猶豫到底要不要把這些話捅到大人面前。

姜止水最近往洋槐樹下去的頻率高得嚇人,尤其是午夜夢回,彩宮若發現房中無人,第一反應便是去那棵樹下尋。自從海邊歸來,大人的病癥似乎愈發沈重了,時常分不清現實與虛幻,彩宮和穆艷山都提心吊膽,生怕姜止水真成了瘋癲之徒。

又是一場瓢潑大雨,夜裏空氣濕潤得能擰出水來,蟬鳴聲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淒切。姜止水從床上坐起,對著虛空發了會兒呆,隨後便像一縷沒有重量的煙,赤著足飄出了房間,徑直走向那片遼闊的草原。

那棵洋槐樹依舊沈默地佇立著,樹冠幾乎遮天蔽日。姜止水站在遠方不敢靠近,這段時間,瑞秋的幻影不斷在她腦海裏浮現,一次又一次地牽引著她來到樹下,仿佛那冰棺裏的屍體至今仍未消散恨意,只是在等著將她拉入深淵。

“瑞秋……你想我了嗎?”姜止水輕聲問。

她總是這樣自欺欺人,固執地以為這是愛人的思念,除此之外,她已找不到任何能安慰自己的理由。難道要她承認,她們之間除了恨,早已一無所有了嗎?

不可能,瑞秋愛她。

姜止水終於動了,她哼著一支沒有填詞的調子,繞著洋槐樹一圈又一圈地走。一身白衣在夜色裏飄搖,被風鼓動得如同一只隨時會折翼的仙鶴,那調子極盡哀怨,配上慘白的月光,令人不寒而栗。

“連月娘都在為我哭泣,瑞秋,我能下來陪你了嗎?”

或許是連日來的精力透支,姜止水雙眼有些突出,布滿紅血絲的眼裏卻閃爍著一股奇異的光,支撐著那具早已該倒下的軀殼。

沒有人回應她。

姜止水緩緩閉上眼,繼續機械地繞著樹轉圈,臉上的白色山茶花在月光下顯得慘淡無比,整個人仿佛被籠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霧氣。

忽然,眼前閃過一道絢麗的光。她眨了眨眼,那光轉瞬即逝,仿佛只是月光無意間照到了某塊石頭。但這微弱的異樣,已足夠引起姜止水的註意。

她飄向那處,莊園與外界的白色圍欄上,放著一串用貝殼制成的手鏈,即便在慘淡的月光下,手鏈也流光溢彩。

“這是……”

鬼使神差地,姜止水拿起了那串手鏈。

手鏈是用一種奇特的紫色貝殼制成的,姜止水此前從未見過。制作工藝也顯得生澀,像是隨手撈起的貝殼,僅打磨了棱角便串了起來,並無太多價值。

或許只是哪位姑娘遺落的玩物,但姜止水卻緊緊握著不肯松手,心中有一股奇異的感覺在牽引著她,告訴她這手鏈絕不簡單。

什麽人會來到她的莊園外,放下這樣一串手鏈呢?

姜止水的腦子有些混沌,這兩年的記憶斷斷續續,連帶著從前的記憶也受到了影響。紫色貝殼反射的光芒讓她微微瞇起眼,這樣濃墨重彩的顏色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瑞秋,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很喜歡這串手鏈吧。”

說著說著,她竟把自己逗笑了,眼裏染上一抹希冀。

“瑞秋,你想要這串手鏈嗎?”

“是我舍不得將那些東西同你一起下葬,你都走了,就不能留一點念想給我嗎?”

“瑞秋,我就見你一面,只一面。只是把手鏈戴在你的手腕上,你要是不說話,那就是你同意了。”

溫柔的晚風吹亂了姜止水的發,周圍沒有人拒絕她。她幸福地瞇起眼,像一朵旋轉的白色梔子花,飄飄搖搖地來到了洋槐樹下。

洋槐樹下立著一個巨大的墳包,墓碑上刻著瑞秋的姓名。姜止水站了一會兒,輕輕將紫貝殼手鏈放在墓碑前,隨後繞到墳後,開始徒手挖墳。

她半跪在地上,白色衣裙沾滿了泥土,卻絲毫不介意。那雙往日只拿符紙、握劍的手,此刻毫不猶豫地一捧又一捧向外挖土,眼裏閃爍著奇異的光,嘴裏念著愛人的名字。

“瑞秋,等等我哦~很快的,很快的,馬上就把手鏈送給你~”

耳邊似乎傳來了瑞秋的回應。

那位驕傲的金發公主雙手叉腰,指著她的鼻子罵:“你還知道給我送手鏈啊,讓我一個人在裏面孤零零躺了那麽久,什麽東西都沒有。姜止水啊,姜止水,你這個壞東西!”

被罵了,姜止水卻一點也不生氣,甚至有些欣喜。她柔和著眼神,像往常那樣為孔雀順毛。

“是我的錯,瑞秋,我馬上把手鏈送給你,以後也給你很多很多漂亮的東西,好不好?我把全世界的寶石都收集在你面前。”

話音剛落,瑞秋的身影忽然消散。

姜止水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雖然表情有些扭曲,卻依舊柔和著聲音說:“是生氣了嗎?好啦,好啦,我就來見你這一次,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了。”

她的欲求總是得不到滿足,但那又如何?姜止水現在完全不敢惹瑞秋。她嬌縱又可愛的伴侶必須要哄著,不然要是真生氣了,不願出現怎麽辦?

這樣想著,姜止水刨墳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她恍惚地看著手裏的泥土,問自己:“瑞秋,你是真願意讓我再見你一次嗎?”

她忽然又患得患失起來,生怕自己這樣急匆匆地打擾,會唐突了瑞秋。這樣一來,瑞秋就再也沒有可能入她的夢了。

多絕望。

風又吹了一陣,姜止水的指尖開始向外滲血。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匆匆站起,倉皇後退一步,低著頭說:“我、我,我不知道……瑞秋,你如果真的願意,能不能告訴我?我只是覺得這串手鏈很適合你……”

她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指尖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白衣上,她卻恍若未覺,茫然無措地看著墓碑。

“我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嗎?不對……不對,一定是方法不對!”

姜止水反應過來,跌跌撞撞地來到墓碑前,想捧起那串紫色貝殼手鏈,又發現自己的手太臟,只能無措地將汙漬擦在白衣上,卻越擦越臟。

一片血紅與汙黑。

姜止水越來越著急,曾經握劍的手竟止不住地顫抖,根本無法握緊。指尖的鮮血仿佛止不住,似乎在代替她哭泣。

“瑞秋……瑞秋……”

姜止水茫然地看著墓碑,看著那串手鏈,似乎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忽然變成了這樣。

“你是真的不願見我一面嗎?”

她的愛人在抗拒她,就連死後都在抗拒她。

只覺喉嚨幹澀,一股血腥氣湧了上來。她不敢在瑞秋的墓碑前放肆,只能緩緩蹲下,看著靜靜矗立的墓碑,神色悲戚。

“……好,我答應你。”

……

瑞秋哼著歌從裁縫店裏出來。

希薇兒給了她數不清的金幣,但瑞秋從不帶在身上。因為她知道希薇兒會派人暗中跟著,不管買什麽都有人搶著付錢。既然如此,瑞秋也懶得壓抑本性,將這段時間的新品采購一空。

“國度的人真是越來越沒有審美了,這花紋要是放在從前可老土了,難道說最近在搞文藝覆興嗎?”

瑞秋哼哼唧唧,將手裏的鏈子隨手往包裏一丟,就有人小心翼翼地接過去捧在手裏。她戴著面紗,來往的人看不清她的臉,只當是哪位貴族家的小姐,並未起疑。

一路將國都的新衣服買了個遍,瑞秋便打算回小樓歇歇,只是還沒到轉角,就和芙萊雅打了個照面。

“你怎麽來了?”瑞秋問。

她原以為芙萊雅還會在海岸待一段時間,卻沒想到她這麽早就回來了,看上去風塵仆仆,一回帝都就來找自己了。

芙萊雅笑著說:“殿下,她已經走了。”

瑞秋這才松了口氣。

兩人的對話聲音不大,雖在大街上,周圍人也不敢靠太近,自然沒聽清。

比起瑞秋,民眾們更熟悉芙萊雅這張臉。畢竟芙萊雅當初可是跟著女王一起改革國家的人之一,還擁有伯爵身份,這位指縫漏出一點東西都足以讓尋常人家衣食無憂。現在看她竟與這位戴面具的小姐如此親密,不由得心思活泛起來。

要是能通過這位小姐搭上女伯爵……

沒想到這位“貴族小姐”與女伯爵說了兩句,便不打算繼續逛了,看方向似乎是往宮裏走。一時間,眾人心思各異。

到底是哪家小姐能隨意與伯爵搭話,甚至自由出入王宮?在場少有的貴族思來想去,最終鎖定了一個人。

“那位魔女小姐。”

……

“王宮裏的魔女小姐?”姜止水瞇起了眼。

那夜之後,姜止水終究下定決心,在未征得瑞秋同意前,不再挖她的墳墓。但如果能將瑞秋的魂魄召喚出來,她是不是能直接問問瑞秋願不願意見到自己呢?

姜止水已整整兩年未見瑞秋了。或許瑞秋也很想她呢?姜止水這樣想著,心裏的期望越來越高,奈何她使盡渾身解數,都無法將瑞秋的魂魄召喚歸來。

她是東國修為最高的道士,就連國師也不及她。卻對瑞秋的魂魄束手無策。

在有屍體的情況下,出現這種狀況通常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此人已投胎轉世,二是此人魂飛魄散。無論哪一種姜止水都不願接受。於是她動用人脈,召集了大半個蘭西國度的靈媒與煉金術士,卻依舊無用。

“是的,大人。那位魔女小姐來頭不小,就連女王都敬她三分,允許她自由出入王宮,還送了許多寶物給她。”彩宮回稟。

她是在暗示姜止水那位魔女小姐是女王的人,整個蘭西國度最有名的魔女大概就是女王了,畢竟是神聖教會千挑萬選的聖女。若真有人能召喚出瑞秋的魂魄,女王必是其中之一。但姜止水知道,女王絕不會為自己召喚瑞秋的魂魄,更別提她身邊的那位魔女小姐了。

但姜止水終歸是姜止水,越是有挑戰性的事,她越要做。於是她思來想去,最終決定:“我們去一趟國都。”

彩宮低頭應是,穆艷山雖一臉不讚同,但到底沒說什麽。

紫金貝手鏈與琥珀手串戴在姜止水腕間,隨著她起身的動作,碰撞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只是姜止水起身時似乎力量不足,還扶著書桌緩了一會兒。

見狀,穆艷山愈發擔憂了。

“大人,您的身體……”

姜止水淡淡掃她一眼。

“不要多事。”

還是那句話,她要將瑞秋曾經遭受過的所有痛苦都試一遍,即便無法對瑞秋萬念俱灰的感覺感同身受,但世上有的是藥物讓她變成那副樣子。

對此,姜止水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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