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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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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那日自然是不歡而散。

另一位小姐說什麽都不願意出來,穆艷山和姜止水便沒有久留。姜止水對另外一位小姐的興趣也隨著席琳刺耳的話語煙消雲散。

她直接回了貨船,再也不願出來。

穆艷山一開始還很擔心姜止水自閉了,但發現她們家大人只是像往常一樣,把自己縮在角落當蘑菇後,松了口氣。

有的時候她真覺得大人還是乖乖一個人待著比較好,畢竟現在的大人一個沒看住,說不定就有可能沒了,到時她回去怎麽面對彩宮啊!

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穆艷山依舊白日出門監督著村民們尋找白石珊瑚。白石珊瑚的產地距離席琳她們的房子太遠,所以自那天後,穆艷山再也沒有見到過席琳她們,偶爾旁敲側擊,得到的也只是她們在家裏休息。

漸漸的,穆艷山也就再也沒有關註席琳她們的事,而是一心投入了尋找白石珊瑚的任務中,沒想到不到一周時間便找到了。

她依照諾言支付了村民金幣,姜止水編再次從商船下來。在村子裏包下一座院落,打算先在這裏小住半個月。白石珊瑚本就十分不易得到,制作的刺青顏料也有時效性。作為白石珊瑚的產地,村民們自然掌握這門手藝,所以姜止水打算就在這裏刺青。

自己動手。

“可是大人,那位似乎已經察覺到我們的行蹤,正在派人往這邊來,再繼續待在這裏怕是會有危險。”穆艷山說。

“她動不了我。”姜止水說。

姜止水一意孤行,執意要留在這個村莊,穆艷山下意識往席琳的院落看了一眼,最終還是妥協,在姜止水包下的院落周圍加派了人手。

“你說,如果我把瑞秋受過的苦都受一遍,會怎麽樣?”姜止水忽然問。

穆艷山的心頭狠狠一跳,立刻就順著姜止水的話往下想——全都受過一遍,然後迎來相同的結局嗎?

“不,大人,您怕是無法和瑞秋公主感同身受。”盡管知道這話語是非刺耳,穆艷山還是硬著頭皮說,“殿下受過的苦,您無法一一覆刻。”

姜止水沈默了。

是了,從一開始她們所有人都知道那只金孔雀就是瑞秋,卻放任她逃跑。在她最狼狽、最絕望的時候,姜止水從天而降,作為救世主接納她,將她帶回了莊園。

這本身就是一個局。如若瑞秋不知道還好,但瑞秋明白了一切,所有回憶都成了虛幻的泡沫,巨大的欺騙足以讓任何人都無法走出。

姜止水根本不可能經歷一遍,所以她徹底沈默了下去。

見姜止水沒有再繼續這個提議,穆艷山松了口氣。雖然話有些傷人,但有用就好。她生怕她們家大人一個不小心就沒了,不過依照大人現在的身體狀況,怕是也活不了幾年。

穆艷山長長嘆了口氣。

結束了對白石珊瑚的尋找,村民們陸陸續續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村子恢覆了往日的熱鬧氣氛,剛好能掩護瑞秋離開。

這一周,瑞秋一直待在家中平息怒火。

她的身體實在是太脆弱,一點刺激都受不得。那日在房裏看到姜止水的時候,瑞秋恨不得直接沖出去和她同歸於盡,但好歹是按捺住了,又大病一場。通過姜止水和芙萊雅的對話,瑞秋得知姜止水在她走之後過得並不好,甚至狼狽得像一條落水的狗,瑞秋心裏罕見地有了一絲欣喜。

不能她一個人過得不好。

特別是在知道姜止水尋找白石珊瑚,是為了給自己紋身後,瑞秋既覺得嘲諷,又覺得荒唐。現在姜止水做這些有什麽用呢?不過是馬後炮罷了,瑞秋當然不會因此而原諒她。

她要姜止水日日活在痛苦之中,永世不得超生,否則難以平息她的怒火。

為了防止自己真的沖動,一個不留神就沖出去和姜止水同歸於盡,她決定先行離開,至少去一個姜止水找不到她的地方。

“我才不管她如何折磨自己,這一切都與我無關。反正看她這模樣也活不了多久了,我也沒有待在這裏的理由。芙萊雅,你真的不跟我走嗎?”瑞秋問。

那日她急匆匆回到屋子,和芙萊雅商議對策,卻沒想到芙萊雅早已有所準備。她用希薇兒給過的魔藥,將自己的頭發和眼睛都變成了金色,並提前布置好的居所引誘那兩人上門。

在沒有村民見證的情況下,那兩個人自然而然便將金發金眼的芙萊雅認成了席琳,從而打消了懷疑。

只是令瑞秋沒想到的是,希薇兒給的魔藥有嚴重的後遺癥。芙萊雅也硬生生在床上躺了兩天才緩了過來,頭發和眼睛也重新回到本來的顏色。

“殿下,我不能待在這裏,至少還能向外傳遞消息。如若我也跟你一起走,目標就太大了,咱們不能再引起她們的註意。”芙萊雅輕聲說。

瑞秋聽罷,便沒有再繼續勸。她相信芙萊雅,從修道院出來的孩子性格堅韌,如同野草,即便一個人留在海邊也會比自己過得更好。

於是瑞秋將白金色的兜帽戴上,遮掩住自己的頭發,翻身上馬。

“咱們書信聯絡,帝都再會。”

金發的公主策馬離去,芙萊雅含笑看著她,直到煙塵消失在天邊,她才默默掏出藥瓶飲下。隨著時間的推移,站在原地的棕發少女又變成了金發金眼,只是好不容易養出一點血色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她站在原地,猛烈搖晃了一下,最終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村子,需要有一個金發金眼的席琳。

……

白石珊瑚燃料很快被做好,姜止水細細在紙上繪出了白茶花的模樣,仔細端詳,才滿意點頭。

“那枚烙印器具上的金百合,是我一筆一劃繪成的,而這朵白茶花,也出自我之筆。”

白石珊瑚顏料滴落,又順著筆尖接觸到了姜止水的右臉頰。她對著鏡中的自己,一臉平靜,倒是身後站著的穆艷山目露不忍。雖說白石珊瑚顏料比烙鐵溫和,但到底是侵蝕皮膚和骨髓,姜止水這麽慢悠悠的繪制,就連穆艷山都覺得疼。

大人,這是在折磨自己吧。

穆艷山嘆了口氣。

白石珊瑚帶來的疼痛,會隨著繪制的時間一步步加劇,到最後即便是穆艷山都不一定能夠忍受。大人應該不會願意自己看到她這副狼狽的模樣,於是穆艷山轉身離開了房間,在門口守候。

姜止水看著鏡中的自己。女人臉色蒼白,眼裏是化不開的絕望,筆尖輕顫,乳白色的圖案便在臉上繪制開來,一圈又一圈,層層疊疊的花瓣形狀曲折,一如她此刻百轉千回的心。

“瑞秋,你當時也這樣疼嗎?”

不,瑞秋當時還在金孔雀的身體裏,卻也是親眼目睹她的身體被自己打上烙印的,同樣的恥辱。

“瑞秋……”

“對不起,是我錯了。”

“求求你,讓我在夢中再見一次你吧。”

她曾無數次在午夜夢回時,對著空蕩蕩的床鋪發呆。整整兩年的時間,瑞秋一次入夢都沒有,好像那個已經逝去的戀人,即便是死都不願意再見自己一面。

有溫熱的水滴暈開了白石珊瑚的顏料,一點點溫度的提升,都足以讓臉上的灼痛感更深一層。姜止水悶哼一聲,咽下了到唇齒邊的血,手依舊四平八穩地描繪著白山茶。

“是不是死了就能再見你一面了,瑞秋?我知道你是想我在這世間煎熬,但是瑞秋,我快要忍不住了,求你入夢一次好嗎?”

那朵白色山茶花完成後,姜止水的臉色已經慘白得幾乎和山茶花融為一體。她抖著手把筆放下,劇烈的疼痛在臉上炸開,她卻一動不動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坦然一笑,猛然吐出一口血來。

“你從前所受的苦難會一一報應在我身上。”

“可以嗎?”

沒有回應。

“我只是,想再見見你啊……”

……

瑞秋的目的地是帝都。

聽希薇兒說,姜止水自從離開帝都後便再也沒有回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到這裏來避一避剛剛好,還能第一時間收到姜止水的消息,簡直就是算無遺策。

只是從海邊回到帝都的這條路上,總歸會經過一次驚蟄鎮。瑞秋知道姜止水將她埋在了這裏,她就是在這裏醒來的。

蘭西和東國的交界處,有著連綿的草原和高大的洋槐樹。瑞秋思索片刻,反正現在姜止水還待在海邊,她幹脆帶上面具在驚蟄鎮停留了一天。

然後就聽到鎮上的民眾談論有關姜止水的事。

“對呀,就是那座莊園後面的草原。據說那裏埋著一個什麽人,只要靠近的都被打了出來。”

“那個經常守在墓碑旁邊的女人呢,最近怎麽沒有見到她,難道說真死了?”

“說不定我看她差不多也該去死死了,天天守在墓碑邊上,即便沒有被幽靈纏上,也要病死咯~”

吟游詩人又從吧臺要了一杯酒,他在這鎮上停留了大半年,雖然不知道那奇怪女人和屍體的身份,這半年來,姜止水的發瘋事跡他略有耳聞。

於是吟游詩人評價:“哦,那墓碑裏應該長眠著她的愛人吧?有一天晚上我喝醉走到那裏,見到那漂亮的小姐正靠在墓碑說話,動人的愛語簡直比夜鶯還要好聽。只可惜那躺在墓碑下面的人再也聽不到了,那漂亮的小姐也即將病死。上帝呀,我要為她們寫就一首感人的詩篇!”

吟游詩人的話越來越誇張,瑞秋嘴角抽了抽,支付了酒錢後便離開了酒館。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在這裏停留,明明一路上那麽多風景優美的鎮子,卻偏偏選擇了這一個。

瑞秋一直很不想承認,但現實告訴她,其實她真的很在意姜止水。

“她快要死了嗎?”

“關我什麽事。”

瑞秋自言自語離開了街道,腳步卻不由自主向著邊緣的草原而去。等到停留在欄桿外面,她才驚覺自己回到了掩埋屍體的地方。

當年她於墓碑中醒來,希薇兒一早便安排了人手短暫支開了姜止水,將她從棺材裏帶了出來。假死藥終歸對身體有害,瑞秋被帶走後大病一場,在床上昏昏沈沈,躺了大半個月才勉強恢覆意識。

如果當時她還能自主行動,她會做什麽呢?大概是在暗中窺伺姜止水,看著她悲痛欲絕、一遍又一遍折磨自己的模樣。

現在聽著鎮子上民眾的描述,瑞秋心裏的恨意也在緩緩消解,姜止水越慘越痛,她就越爽。

這是應該的。

瑞秋遠遠望了一眼那顆埋葬自己的洋槐樹,想了想,還是決定將自己隨身攜帶的紫金貝手串掛在欄桿上,也算是為曾經的自己致敬。

拜拜!

做完這一切,瑞秋輕哼一聲轉身離去。在經過驛站的時候,她掏出四枚金幣,一枚遞給了送信的小孩,另外三枚放在袋子裏。

她需要一個和希薇兒毫無關系的傳話人。

“將金幣帶給吟游詩人,讓他把驚蟄鎮寫就的詩篇傳遍整個帝國。”瑞秋揮了揮手,驚蟄鎮暗中潛伏的屬於神聖教會的人便向這邊投來了目光,“小朋友,這枚金幣是報酬,其餘三枚不是哦。”

小孩呆呆楞楞接過四枚金幣,隨即狂喜,保證一定會送到吟游詩人手上,就一溜煙走了。瑞秋當然不會在意他是否真的把金幣給了吟游詩人,她只是想向外傳達一個意思。

——她要將姜止水的事跡發揚光大。

身、敗、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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