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一夜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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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一夜之間
正如氣象廣播提醒的那樣，四月的天氣瞬息萬變，白天直播時還晴空萬裏，入了夜卻下起了雨。
街上的霓虹在雨後的地面上洇開一攤藍，又一攤紅，再被晚風和行人的腳步揉碎，混在一起，化成沒洗幹凈的顏料盤。
宋承踩在酒吧門口的那攤水泊裏，其實站了有一會兒了，隔著半開的門，是他先看見了鄺野。
酒吧裏的燈光永遠都是恰到好處的暗，雖然是各色炫目的彩光，卻也都沾著隱約的暧昧，一閃一閃地明滅著，和很多人的目光一起，似有若無地掃過她的臉龐。
她本來只是倚著吧臺坐著，穿了一條墨綠的絲絨吊帶長裙，有種潮濕的綠意，襯得她越發白皙，臉上的神色卻很淡，有些游離在外的疏遠。
看似和喧鬧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反而更加慵懶迷人，好多人都在偷偷看她，靠過去寒暄。她和那些人一一碰杯，抿了一點點酒，在透明的酒杯沿口上留下了小半圈殷紅的唇印。
緊接著他看見龍龍大步走過去攬住了她，那只手大張著五指，把著她光潔的肩頭，將她往自己的方向帶，又拿走了她的杯子，就著那個唇印仰頭吞咽下杯中的殘酒。
於是滿場歡呼起來，有人在鼓掌，有人高高舉起手臂，一排排長影在他面前揮舞，擋住了他的視線，只能從間隙裏看見鄺野仰著頭，伸手像是去接，也像是去撫摸男人的臉。
宋承覺得嗓子發緊，垂在身側的手也攥住了。
上次一別，鄺野說過最近不想見他，可他卻忍不住，找了個理由去尚品說要談給鄺野更換合作主播的事情，結果鄺野只安排了個經理來。
那時候他就知道，鄺野是玩真的，是真不想見他。
可今天，Y&B 的經紀人約他來這間夜店，說是要談公會續約的事情，他多嘴問了一句，知道鄺野也在，一時沒忍住，又來了。
但現在看來，來了倒不如沒來，至少不用親眼看著別的男人站在她身邊。
宋承抿抿唇，齒關抵住舌尖，咬出一點鋒利的疼痛，低了頭轉身就要走。
但人還沒完全轉過去，就被從身後拽住了，一回頭，已經有點喝高了的 Y&B 經紀人眼睛一亮，大嗓門就叫起來了：“謔！我就說像宋總，果然是！來都來了，快快快，來坐會兒！”
喝了酒的人力氣驚人的大，他三兩下把宋承拽進了舞池，一路又是感謝又是勸酒的，硬生生推著宋承到了卡座，拉著龍龍給宋承倒酒。
見宋承來了，圍過來的大小主播也不在少數，他端杯應了一圈，繞到了鄺野面前。
她已經坐下來了，方才被龍龍搶走的是個利口杯，這會兒手邊換了個細筒長飲的，酒也換成了湯姆柯林斯。
“宋總。”鄺野提起杯，微微舉了一下，語氣不鹹不淡。
宋承喉間微微堵著，嗯了一聲，默然喝了。
“我看今天大家玩得盡興，續約的事，不如明天到辦公室再談吧。”宋承不願鄺野心裏不順，放下杯子就想走。
經紀人卻偏偏在這個時候看不懂眼色，拉著他不松手：“哎呀那事不急，今天就是我們公會團建，宋總給個面子一起唄！”
宋承還想推脫，又聽鄺野說話：“宋總不忙的話，要不要一起玩兩把？”
酒吧從來就不只是喝酒的地方，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游戲層出不窮，在酒精和氣氛的煽動下，最能放大一個人的欲望和痛苦。
龍龍很快叫來七八個年輕男女，在卡座裏湊成一桌，他自己挨著鄺野坐下，擠擠搡搡間，宋承坐在了鄺野的對面。
兩人間隔著小案，高高低低的酒瓶擺滿了半個桌面，將本就淩亂的光線折得更紛亂無序，好像在他們兩個面前劃開了一道喧鬧的銀河。
鄺野在另一邊的河岸上瞥了他一眼，和那個鏡頭裏的一樣，揪住了宋承的心。
“玩什麽玩什麽？”龍龍年紀輕，正是玩心大的時候，已經在一邊躍躍欲試了。
鄺野垂下眼睛，拈起酒杯上的檸檬片噙了口，淡淡道：“抓手指。”
“輸了的，莊家說做什麽就得做什麽。”她掀起眼，盯著宋承，輕輕笑了笑，“可以嗎，宋總？”
這游戲其實很簡單，莊家手心向下攤開，其他人分別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掌下，待莊家倒數三二一後要迅速撤離。
提前跑了的，或者跑得最慢的那個就會被莊家抓住，成為這一輪的輸家，也是下一輪的莊家。
第一輪是龍龍坐莊，抓到了他自己的隊友。龍龍使壞，讓人去隔壁卡座，戴著小雞發套上桌跳刀馬，VJ 還很懂行地給打了追光，全場人都看得樂不可支。
鄺野在第五個被抓，那一局的莊家是個剛入行的新人主播，讀大二的體育生，捧著鄺野的手指結結巴巴地說想加鄺野微信，鄺野笑了下給他了。
通過了黑皮男大的好友申請後，鄺野面向眾人伸出手，倒數三個數，然後緊握掌心，扣住了宋承。
兩個老板對上了。
眾人都看熱鬧不嫌事大，平時的那點畏懼害怕都成了此刻更加興奮的理由，一個個都眼巴巴地瞅著鄺野。
鄺野伸手招來了侍應生。
很快，一打 B-52 轟炸機在桌面上排開，侍應生掏出打火機，12 束藍紫色的火焰幽幽騰起，昭示著酒性之烈，斑駁的光影落在宋承的眉眼，鼻梁，映著那顆小痣。
鄺野擡手：“喝，一口氣。”
年輕主播們小聲地嗚哇叫起來，掩著嘴你看我我看你，暗自咋舌。
宋承沒有猶豫，接過一旁遞過來的吸管，低下頭一氣把酒全喝了，胃裏迅速就燒了起來，苦澀辛辣的味道一路殺進了五臟六腑。
“哇哇哇宋總大氣！”“好！”“太霸氣了宋總！”身邊阿諛奉承的聲音此起彼伏，宋承充耳不聞，拿開唇邊的吸管，只擡頭看向鄺野。
鄺野也笑，輕輕鼓著掌：“好厲害，大酒量。”嘴裏說著客氣話，眼裏卻沒什麽暖意。
輪到宋承坐莊，他收回手掌的動作太慢，一個也沒抓住，倒是又自罰了一杯，莊家順延到了下一位。
又一輪轉回來，鄺野讓人上了午後之死，還是一打，宋承面不改色，照單全收，一杯杯澆進腹中，他沒吃什麽東西，胃裏開始燒痛。
龍龍在一旁撫掌驚嘆：“知道宋總酒量好，但這也太好了。不過……”他扭動看向鄺野，眼裏怕怕的，“阿野姐，你是不是太狠了點啊，不知道還以為你針對宋總呢？”
鄺野點了支煙咬在唇裏，蹺起長腿，斜睨著他攤手：“這不是在玩游戲嗎？”
她吐了個煙圈，明艷的臉在煙霧中有些隱約，宋承只聽見她嗤笑道：“宋總最會玩游戲了，對吧？”
宋承壓住腹腔翻湧的絞痛，唇色有些發白，但還是心甘情願地認罪伏法：“是，我願賭服輸。鄺總玩得更好，我技不如人。”
煙霧散去，燈光閃爍，飛掠的光斑途徑宋承的臉，視線明亮起來的瞬間，鄺野看見他額頭有了薄薄的一層冷汗，眼尾垂著，眸心有點濕。
從認識宋承以來，他還從沒有這樣消沈，像個無處告解的罪人，逆來順受著鄺野的磋磨。
鄺野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方才吃下的檸檬片卡在胸口，把一顆心也腌成了酸澀的苦酒，終究無可奈何地酸軟下去。
第三輪，侍應生上的是幹馬天尼，宋承沒有一點遲疑地伸手去接，心裏騰起自虐贖罪的快樂。
鄺野卻改了主意：“換個玩法。”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你選。”鄺野攔下那一排酒。
“真心話。”
“好。”鄺野掃一眼伸長了脖子的圍觀群眾，不經意般問，“宋總這麽多年，有沒有騙過人啊。”
宋承緩緩開口：“有，我騙過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後悔嗎？”
“……不後悔。”宋承扯扯嘴角，自嘲地笑起來，“當時只有騙她才能幫她，哪怕我現在遭了報應，算我自作自受，但我也不後悔。”
“我只想她開心，想她順利，想她一切都好，想她要什麽都可以得到。”
年輕的男孩女孩們都嗅到了八卦的氣息，紛紛纏著想要再追問，宋承卻再不肯多說。
鄺野看他兩眼，起了身，“太晚了，就到這兒吧，你們玩，我先走了。”
龍龍說要送她，自己卻已經喝得七葷八素，鄺野今晚沒喝多少，把他推給了經紀人，轉身從酒吧側門出去了。
側門外的街道沿著江鋪開，雖說已是夜深，但江邊還是不缺漫步的行人，萬國建築還亮著燈，映出一片金燦燦的墻。
雨停了，世界有種洗凈後的清爽，鄺野帶了條印花羊絨披肩，斜斜地裹在身上，隨意選了個方向，信步往前慢慢地走。
身後很快跟上一個腳步，不遠不近的綴著，沈默不語。
拐過街角，路過一處灰磚夾巷，鄺野閃身藏了進去，幾秒鐘後，腳步聲跟過來，頓了頓，忽然急促起來。那個身影從墻外掠過時，鄺野伸手把他拽了進來反身按在墻上，另一只手掀起披肩，兜頭罩住了他。
兩人蒙在披肩下，光線驟然暗了許多，鄺野又擡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靠在他胸前，悶悶地說：“我還沒有原諒你，你知道的吧。”
宋承在被她制住的那一刻就卸了力氣，仰面靠在墻上，抖著手抱住了她，喉結劇烈顫動，冷汗熱汗一並洶湧，在她掌心閉了眼，半晌才啞聲道：“知道。”
“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原諒，要多久才會原諒。”鄺野伏在他懷裏，聞到了很辣很烈的酒的味道，提醒他，“我可以部分地接受你的解釋。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可以豁免你的欺騙。”
“但後面你本來應該和我說實話的，卻戲弄了我，讓我以為自己真的腳踏兩只船了，還那麽……那麽羞恥地向你求歡！”
鄺野仰頭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恨恨地說：“宋承你就是個混蛋！”
她沒收力，宋承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但一點也沒松手，反而把她更緊地往懷裏揉，把自己死心塌地送到她手上，“對，我是混蛋，我玩過頭了，是我的錯。”
鄺野死死地咬了一會兒，終於大發慈悲地松了口，“不要以為你今晚喝點酒，認個錯我就會輕易消氣，下次再繼續收拾你！”
說完，她掙脫宋承的手臂，擡手拽下披肩，轉身蓋在自己肩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宋承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追上去，只是喘息著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鄺野打了輛車走，回去後看見趙琳發了消息。趙琳做內審的時間比陳江長得多，一些能用的手段自然更是爛熟於心，很快就找到了他違規操作的證據。
鄺野心情大好，反手就發給了曹洪。曹洪當即追了電話過來，說在自己的電腦上也發現了同款木馬，氣得指天罵地。
這種監守自盜，知法犯法的事，縱然陳江是曹洪小舅子那邊的親戚也是保不住的。
鄺野“好心”提醒曹洪再查查別的事，看看他有沒有洩露公司機密啊，私下偷吃回扣啊，搞職場霸淩啊亂七八糟的，也算是帶著給王小月報個仇。
曹洪當場說要開個匿名舉報信箱，狠狠收集一波，非得把陳江在業內的路堵死不可。他罵罵咧咧地連夜找律師團去了，鄺野心滿意足地敷了面膜睡大覺。
許久沒做夢了，這夜倒是好夢連連。
正在夢裏教訓宋承，看他西裝革履，反縛著雙臂跪在床邊淚眼朦朧的時候，鄺野忽然被一陣手機鈴聲吵醒。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薄紗窗簾外天色僅僅是微亮，手機上顯示的時間還不到六點，“王小月”三個大字卻在一個勁兒地大叫。
“餵……天都沒亮你——”
“鄺總！出大事了，你快看微博熱搜！！！”王小月像被掐了脖子一樣扯著嗓子就是喊。
鄺野差點把手機扔出去，皺著眉劃開手機，點開微博，瞇著眼睛看了看。
三秒鐘後，她一頭坐了起來，臉色慘白。
微博熱搜榜第一位——【尚品女高管潛規則男主播】，廣場上赫然是密密麻麻的，鄺野和主播哥哥的微信聊天截圖，而且全是選的鄺野主動撩撥，大膽發言的內容。
熱門微博下，評論數已經達到了三千條，排行靠前的已然不堪入目。
[我靠所以她私下裏玩這麽花？]
[什麽知性女神，果然很知“性”~哈哈哈]
[我說她那麽年輕漂亮怎麽就是副總了，肯定是睡上去的！]
[主播哥哥停播是不是就是因為她？？？]
[好燒啊這女的，太饑渴了吧]
[我早就覺得她不是什麽好東西，妖裏妖氣的]
[她糊塗啊，下海不就好了嘛，我肯定照顧她生意]
[叫鄺野是吧，開她盒！讓她家裏人知道她多騷！]
[鄺野&哥哥酒店視頻流出，加我 VX 搶先看！]
[這就是職場性騷擾，受害的肯定不止一個！]
[救命，龍龍快逃，不要再和她直播了]
[抵制她一切活動，這種傷風敗俗的女人就該被封殺]
……
鄺野面無表情地一條條看著，手腳卻都冰涼了，絲絲縷縷的寒氣從心底裏泛起。
短短月餘，鄺野就被從高臺拽落，跌入泥濘，淪為被狩獵羞辱的巫女蕩婦。
網絡世界的殘酷從未如此清晰地展現在她面前。
造神毀神，一念之間。
追捧謾罵，瞬息萬變。
昨天她還是人人誇耀的女性模範、新晉紅人，但摧毀一個女人何其簡單。
僅僅一夜過去，今時今日的鄺野，就已是身敗名裂。
唉，網絡是這樣的
網絡暴力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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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蒙在披肩下，光線驟然暗了許多，鄺野又擡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靠在他胸前，悶悶地說：“我還沒有原諒你，你知道的吧。”
宋承在被她制住的那一刻就卸了力氣，仰面靠在墻上，抖著手抱住了她，喉結劇烈顫動，冷汗熱汗一並洶湧，在她掌心閉了眼，半晌才啞聲道：“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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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後面你本來應該和我說實話的，卻戲弄了我，讓我以為自己真的腳踏兩只船了，還那麽……那麽羞恥地向你求歡！”
鄺野仰頭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恨恨地說：“宋承你就是個混蛋！”
她沒收力，宋承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但一點也沒松手，反而把她更緊地往懷裏揉，把自己死心塌地送到她手上，“對，我是混蛋，我玩過頭了，是我的錯。”
鄺野死死地咬了一會兒，終於大發慈悲地松了口，“不要以為你今晚喝點酒，認個錯我就會輕易消氣，下次再繼續收拾你！”
說完，她掙脫宋承的手臂，擡手拽下披肩，轉身蓋在自己肩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宋承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追上去，只是喘息著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鄺野打了輛車走，回去後看見趙琳發了消息。趙琳做內審的時間比陳江長得多，一些能用的手段自然更是爛熟於心，很快就找到了他違規操作的證據。
鄺野心情大好，反手就發給了曹洪。曹洪當即追了電話過來，說在自己的電腦上也發現了同款木馬，氣得指天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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鄺野“好心”提醒曹洪再查查別的事，看看他有沒有洩露公司機密啊，私下偷吃回扣啊，搞職場霸淩啊亂七八糟的，也算是帶著給王小月報個仇。
曹洪當場說要開個匿名舉報信箱，狠狠收集一波，非得把陳江在業內的路堵死不可。他罵罵咧咧地連夜找律師團去了，鄺野心滿意足地敷了面膜睡大覺。
許久沒做夢了，這夜倒是好夢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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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鐘後，她一頭坐了起來，臉色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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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覺得她不是什麽好東西，妖裏妖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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