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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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仿佛已經經過了一個世紀的沈寂。

應堯之把頭埋在唐諾的肩上,深深地吸了兩口氣,想,來日方長。所以,他不必急於一時以致於前功盡棄。

他從她身上撤下,平覆了自己的心情,往門外走。

走到房間口,在心裏啐了口唾沫。然後又轉過身,半跪在床頭,輕輕地吻了一下唐諾的唇。

這下又有些難以遏制了。他吻了她的鼻尖、額頭,手越來越有發展為鹹豬手的趨勢。只是被自制力拉扯著,到底是沒有做到那一步。

然後他頗為狼狽地逃出了門。

到此戛然而止。

山頂別墅的客廳在夜晚顯得空曠而寂靜。

這裏的裝修風格唐諾不會喜歡。應堯之心想。身上蓋的毯子已經皺成一團。

從夢中醒來,低覺他已經這樣想她了。

他只開了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燈光調到適中。茶幾上放著兩天前他和一群兄弟們在這邊聚的時候,不知道誰落下的一包煙。

應堯之鬼使神差地取了一根,動作不甚熟稔點燃了。此時尼古丁對他久繃著的神經有極佳的安撫作用。

煙這個東西,以前的應堯之是不放在心上的。

從小到大,家族對他寄予了厚望,培養起來不遺餘力。所以他是驕傲的。即使表面再謙和有禮。

他記得他們那一次見面的點滴。

那天上午,他所主管的啼瑯研發部正式完成了對蘭生計劃的收購。從此,×方對人工智能的探索將合蘭生於彼岸計劃之中。

酒席上無非是些應酬聒噪之語。

和徐行知約好的時間在下午,包廂裏有高山流水的古琴和聲。應堯之隨手擺弄著手中的打火機。

十年之約,他的她已經大學畢業了。應堯之坐在包廂裏頭還在想這件事。

是時候去找她,他已經等得夠久。久到因為太過於習慣,已經不知道寂寞是什麽滋味。

這一趟出來吃飯,一是恭喜表弟徐行知順利拿到美帝多所高校的offer,一是受他之托在壹市幫忙看著點他女朋友。

應堯之還記得當時他倆打著電話,他調侃道:“你對女朋友挺寶貝的。”

表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貫的笑聲,然後說:“她可不就是我的寶貝。”

一瞬間應堯之如鯁在喉,用流行語言可以稱之為“被撒了狗糧”。心下做決定,接受表弟的請求後,立馬去找他應堯之心心念念的寶貝。

徐行知在服務員的引導下走進包廂,打斷了他的沈思。有的時候他會沈浸在一個人的世界裏,現在該回到現實了。

應堯之擡頭和表弟打招呼,然後看到了和他手牽著手的女孩。

他的女孩。

那一瞬,好似上天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他眨眨眼睛,以為是因為太過想念導致的幻覺。

她瘦了,高了,臉上的嬰兒肥褪下,比起從前出落得更亭亭玉立。

他上一次看到她還是在她大一的時候。應堯之想,他當時的瞬間表情一定怪異而醜陋。只是心裏很開心,因為這重逢而開心。

多年的沈澱,生活已經教會了他喜怒不形於色。

他已經不是青春泛濫的毛頭小子了!在事情沒弄清楚前,應堯之生生壓下了內心翻湧的渴望。

徐行知說:“這是我女朋友,叫唐諾。”

頭一次,應堯之對徐行知這個表弟產生了一絲絲名叫“厭惡”的負面情緒。

用表面的平和掩蓋內在的不堪。有一瞬,應堯之甚至生氣到咬牙切齒。他不知道在唐諾身上發生了什麽,因為他嘗試著在愛情的領域給對方自由。但是這折磨人的自由換來的,到底是什麽?

這種負面情緒持續到了第二天的工作中,他整個人一直被低氣壓籠罩著。

在項目進行不順時沒忍住沖下屬發了脾氣。其實說到發脾氣,對他而言也不過就是冷冰冰的眼神,默然不語。卻嚇得對方連忙說加班重做。

應堯之咽了煙苦澀的味道,指尖輕顫,蓬松的煙灰滴散在墨黑色的煙灰缸中。將濾嘴湊到嘴邊。終還是沒有下口。煙這玩意兒對他來說不至於上癮,卻不適合他。

很快掌握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應堯之覺得是幸運,也是不幸。他不希望唐諾忘記他們的過去,又不希望唐諾記得那樣的他。

有的時候活著真的需要負擔和痛苦。有的人選擇逃避,逃避雖然可恥卻有用。

應堯之是另一類人。他秉承的是“能者多勞”四個字。於他而言,肩上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如果沒有這些責任,他應堯之就不再是他。

他們本科畢業典禮,應堯之去了貳大。

他想看看唐諾,和徐行知。

像做賊似的看他們拍了畢業照,穿著學士服的人群圍繞著徐行知和唐諾調侃,笑靨如花。

應堯之捂住胸口,覺得裏面有一股淺淺的鈍痛。不至於失控,但持續著叫人難受。可是應堯之不願離開,自虐地看徐行知和唐諾畢業那一天的日常。

他們拿著學位證和畢業證拍了合照,徐行知的手搭在她腰上。他們那麽親密,親密又默契。他們熟稔地和身邊人打招呼。大家夥慫恿他們公主抱……

自小孤苦,身負重擔。好不容易愛上一個人,最後卻只有他一個人。應堯之咬著拳頭,健壯的身體在狹小的車內空間,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這一切,平淡到讓人心疼。

甚至後來他們在機場擁吻的畫面。他差點就要沖上前,而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和自制力不允許他做出這類事。

唐諾哭得很傷心。

像她小時候一樣,哭的時候整張臉都紅通通的,尤其是鼻子和眼睛。像剛出生的猴子一樣。

應堯之側過臉。他不意打破兄友弟恭,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做了。

他想起之前和徐行知打電話時,裏面隱約傳出的KTV的聲音——

聽我說手牽手跟我一起走

過著安定的生活

昨天你來不及明天就會可惜

今天你要嫁給我[1]

他們曾經是彼此的初戀。他還記得,唐諾卻忘記了。

應堯之閉上眼睛。

[1]陶喆、蔡依林,今天你要嫁給我

作者有話要說: 我這篇小說又要撲街了嗎……哭哭

☆、皮影戲(3)

於是在約好的下午三點出發的時候,唐諾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裏面穿著米白色V領毛衣,淺藍色寬松牛仔褲,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

黎佳佳化了半小時妝,帶著點小期待問唐諾:“今晚會發生點什麽呢?”聳聳肩。

寢室的暖氣開得足,唐諾往窗戶上哈一口氣,三兩下畫了一個笑臉。

太熱了,溫度讓笑臉瞬間融化不見。

唐諾和黎佳佳坐在王世坤的車裏,一輛九成新保養得當的沃爾沃。據說他工作那一年買的,當然家裏出了不少力。現實往往比較殘酷,普通本科生工作第一年想靠自己買一輛車……幾乎為不可能。

黎佳佳心下思索,幾番計量。看來王世坤家庭條件基本能達標,在戀愛的博弈中就得看好天平和砝碼。

與他們同行的還有一個化工系的女研究生學姐,唐諾不認識。但黎佳佳和王世坤和她很熟,四個人一輛車,跟著大部隊。要是車前纏繞了蕾絲花朵,就真跟迎婚車隊一樣了。

從壹大和他們一齊出發的有三輛車,晚到的還有上十個已經工作了的學長學姐,年紀分布在25到35歲之間不定。

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了壹市西北郊區的森林別墅區。

別墅區仿歐式建築,卻祛了其紛繁覆雜的一面,留下簡單幾類元素與小區的名號、環境相呼應。

這不是普通的專用來出租給大學生研究生們聚會的別墅,似乎是此次聚會的人中誰的私房。在這種管理嚴格的小區,除了屋主認識的人,其他人別想得門而入。

食材早已準備好,別墅主人甚至留了幾個女傭打下手。

一群人現在壓根沒想下廚的問題,坐在大客廳的沙發上飲酒聊天。等人到齊後再分配任務。

這聚會可並不簡單,下廚一定要親力親為。在類似的相親聯誼中,體現廚藝的嫻熟度是很重要的環節。同時男女之間互相觀察試探,看對方的禮儀、為人。成年男女的世界,一切都可以量化。

好在在座的各位因著都是壹大的畢業生,算知根知底,所以交往起來,比他人多了幾分親切。

“你是唐諾?”眼前一位長相頗為淩厲的女生,踩著小高跟,在室內只著一件長裙,端著一杯香檳。

杯內液體輕輕搖晃,在慘白燈光下襯托得來者愈發顯得不善。

唐諾點點頭。

“學姐好。”黎佳佳在一旁很有禮貌地打招呼,然後給唐諾介紹,“這是陳瀾學姐,別墅就是學姐友情提供的。”

“學姐好。”唐諾乖巧地有樣學樣。

“你本科不是在壹大讀的?”陳瀾的聲音冰冰涼,要不是之後的語調上揚帶著些疑問,這句話都像陳述句了。現在待在別墅這一塊的人都是壹大碩士在讀生,閑聊聲音微弱,間隔距離不遠,一時間,大家皆聽見了陳瀾學姐這一句發問。

“我是貳大本科畢業。”唐諾收斂了臉上洋溢的微笑,語氣輕淡。貳大雖說不比壹大,但也是國內大學中的佼佼者。

只是在陳瀾看來或許不是這樣。

她若有其事地“嘖嘖”了兩聲,上下打量了唐諾,眼光像帶著冰點的溫度。“你也不過如此。”拋下這一句話,不等唐諾有任何反應,她拿著酒走遠。

旁邊的人這時才湊上前。

黎佳佳臉上帶著些許歉意,心裏卻隱隱約約覺得陳瀾的行為讓人莫名想鼓掌,解釋道:“唐諾,別把這事放在心上。我大一時就認得陳瀾學姐,她就是這樣的人……那性子不壞但就是為人比較傲慢。”在別人的地盤上,不好撒野呀。

哪知唐諾一口飲盡杯中酒,說:“她沒說錯啊,我就是一個‘不過如此’的人。”

黎佳佳有些尷尬地笑笑。

她突然想起她剛看到唐諾的那天。因為黎佳佳是本土壹大人,早早就得知了宿舍安排,收拾幾大包東西,叫了同學幫忙。

實際上,她以前的宿舍離這也不過十分鐘的腳程,不過從四人寢換成了二人寢,身邊的人換了。黎佳佳沒多大感覺。

唐諾比她整整遲了三天報到。到的時候屋子裏已經好些地方都擺著她的物件。黎佳佳見來者是位大美女,多少有點不好意思,幫她把手裏提的一袋東西放在桌子上,然後把該是唐諾的位置騰出來。

兩人簡單自我介紹了一番。

“你的行李呢?”黎佳佳見唐諾兩手空空,除了個小背包和她剛剛提的東西。

唐諾輕快地笑笑,說:“在我男朋友那。”然後她把背包也隨手放在桌子上,“我得下去看看他,上來是熟悉情況的。”

黎佳佳點點頭,竟鬼使神差問了一句:“需要我幫忙嗎?”美女的男朋友,應該怎麽著也算高富帥吧,她好奇了。

唐諾有些驚訝於她的熱情,爽快地搖搖頭。

黎佳佳在窗戶邊看著唐諾和她男朋友。隔得遠看不清人臉,模模糊糊的身影和穿著似乎挺普通。外貌協會的黎佳佳撇撇嘴。

在僧多粥少的壹大待久了,眼光是會變得挑剔的。

徐行知從車的後備箱裏把唐諾的行李全拿出來,足足有三個大箱子。然後動作熟練地往樓上搬。這時常年鍛煉的優勢便體現了出來。

看到徐行知的第一眼,黎佳佳覺得,這倆人還是有些配的。只能說“有些”,總覺得徐行知差了點什麽。

大抵是唐諾給她的第一印象太好了,整個人的位置被她下意識拔高了許多。

此人不說芝蘭玉樹,至少是人生中佼佼者。看唐諾的眼神柔情似水,二人感情倒也不賴。最重要的是,當天晚上徐行知就請黎佳佳吃了頓飯,米其林三顆星,燒錢啊。

黎佳佳想著。

另外的一群研究生人精們這時也慢悠悠湊過來,想把話題往別的方向帶。

有吐槽導師多麽坑人的,有吹噓自己做的項目多麽厲害的,也有互相問一些試探性問題的。自古雄性為了搶奪繁衍後代的有限名額皆會做出些爭奇鬥艷的事,如孔雀開屏猩猩打架,今天這群自認為了不起的壹大研究生們或者畢業生們又會有什麽區別。

她不該來湊熱鬧的。

唐諾悄聲跟黎佳佳說她想去外面散散步,黎佳佳說電話聯系。於是她便拿了羽絨服和手機。

出門冷風迎面刮來,唐諾鼻頭癢癢的,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今天的溫度不低,中午時艷陽高照了,只是室外怎麽都比不上室內。

這別墅群建在山坡上,不遠處即能看見含著大塊巖石的小山。空氣中帶著點點朦朧感。

唐諾想,壞了,忘戴口罩了。這點點朦朧,得力於冬天經久不衰的空氣霧霾。如果是個敏感的身子,只怕一個冬天跑醫院便不下三趟。

現在是傍晚,也不知遠在大洋彼岸的徐行知起床了麽。唐諾找準角度,拍了張風景圖,在微信上發送給他。

別墅之間隔了50到100米的距離,栽種著觀賞植物和阻隔的大樹,黑色古樸路燈下似乎總有欲說還休的故事。

每棟別墅都有自身獨立的小花園,唐諾便是想欣賞一下不同家庭的作品於是出門散步。只見不同別墅的小花園在冬天依然各有各的風采,不知春天來臨後,這裏將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她是看不到了。

沿著東南方向走。

不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高檔住宅區內應該不會有什麽惡犬危險……唐諾想著,腳下步子未停,繼續往前。

隔著一段距離,唐諾有些微近視,看不清人的模樣。先看見了哈著氣的狗狗,是一條精力充沛撒腿子跑的金毛。

被寒風吹得幾近僵硬的臉上帶了笑意,金毛金毛,一看便是——地主家的蠢兒子。

金毛靠近她,身上的毛發和肉隨著動作而抖動,看來主人將它餵養得很好。圍著她轉了一圈,這才停下來。它的主人穿著一身運動裝跑來,大抵是身體素質好的,毫無氣喘籲籲感。倒是狗狗的喘氣聲比較明顯。

唐諾聽見了自己喘氣和心跳加速的聲音,下意識稱呼了來者。

“表……表哥。”

應堯之的臉色瞬間有了微妙的變化。

唐諾懊惱自己嘴笨的同時又覺得新奇,原來……他也會有這麽生動的表情。

☆、皮影戲(4)

那一聲“表哥”叫出口,本以為氣氛會繼續尷尬下去,哪知應堯之還記得她,恭敬有禮地寒暄。

得知她和同學來此玩他只是微微頷首,面上沒起什麽波瀾。唐諾怕他想歪,忙解釋她已經得到了徐行知的批準,哪知道這話說出口對方的神色更冷了幾分。

然後她便鬼使神差答應了應堯之的邀請。

唐諾給黎佳佳打電話解釋了一番,心裏犯怵。還是掩飾不住對應堯之私人領域的好奇,像做賊似的收斂了步子,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走著。

“表哥,你的金毛叫什麽名字呀?”唐諾摸摸它的頭,它更加撒歡子圍著她轉。還真是一副傻兒子的模樣。那前面那位,不就是……地主?應堯之戴金鏈子穿成土地主模樣……想到這,唐諾差點笑出聲。

前方的人停下腳步,“應堯之。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哦好……”她還沒嫁給徐行知,便一口一個“表哥”,這樣輕浮怕是引得他不喜了。唐諾耳朵有些發燒,但也叫不出“應堯之”三個字。

“南國。它叫南國。”

“南國。”唐諾輕輕念出這兩個字。不懂得這看著嚴肅的兩個字中,蘊含著怎樣的意味。南國聽到她的呼喚,作勢就要撲過來,被應堯之強勢拖走。

應堯之的所在離他們聚會的別墅不遠,走著估計400米左右的路程。唐諾和應堯之沒再說話。南國一會兒跑到應堯之面前刷存在感,一會兒來到唐諾面前呼氣,似乎有無窮的活力。

他的住所比之陳瀾所提供的要小些。三層別墅樓,在門外沒發現有什麽特別,等到走進時,唐諾才發現裏邊獨具匠心的布置。

南國不知從哪叼了一雙拖鞋,獻寶似的推到唐諾腳邊。

“你穿這雙。”應堯之有些不自然的輕咳嗽兩聲。這是一雙淺灰色的龍貓拖鞋,憨態可掬的模樣甚是可愛。拆過了包裝,幹幹凈凈無異味。

唐諾穿上,恰好合腳。

客廳中間取消天花板的阻隔,改為模擬宇宙洪荒的玻璃穹頂,在黑暗中閃耀微弱的光芒。置身其下,仿佛能感覺到宇宙之宏大與人類之渺小。

這是在黑暗中。

唐諾閉上眼睛,想到跋涉了幾十億年的光,穿越在浩瀚的宇宙中。就像海風從太平洋吹到吐魯番,不問歸期。

應堯之關了玄關的燈。不急著打開客廳的組燈,此時此地此刻,他也不知道該開哪一盞。

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帶了沈甸甸的重量。

唐諾睜開雙眼,歪頭看向他。

這才開燈。

“在這不必拘束。我把你當家人一樣看待。”

唐諾聽得臉上充血,想到他把她當家人她卻想睡他,更覺得自己腌臜不堪。

他從廚房裏端出一杯橙汁遞給了她,“你先在這坐,我處理點事情。”

南國乖巧地趴在沙發腳獨屬於它的墊子上。

“這房子你可以隨便逛,雜志、書都可以看。我在書房,”他指了指樓上一扇深棕色的木門,“發個郵件。”

唐諾點點頭,目送應堯之上樓。一本放在茶幾上的雜志是關於軍事的,唐諾不感興趣,大致翻看了,便決定參觀下這裏。她心裏隱隱約約對應堯之還有些悸動的感覺,他的一切對於她來說都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

房子內布置簡潔,處處透著雅致與精細。唐諾不敢唐突,只坐在吧臺的高腳椅上賞玩著這裏的布置,那邊應堯之便下樓了。

他邁開大長腿,幾步走到吧臺內,問:“請問小姐需要些什麽?”

唐諾笑了,“敢問小哥你最拿手什麽?”

應堯之眉毛翹起,臉上帶了一絲笑意。拿起調酒器,動作嫻熟。

這時唐諾緊貼著大腿的手機振動,原來是徐行知的微信消息。他大概剛起床,借用洗漱臺的鏡子給自己拍了張照片,頭發亂糟糟的,眼神朦朧帶著睡意,不掩男生秀氣。

“新的一天,依舊想你,老婆~”

沈浸在應堯之展現出的眼花繚亂的調酒技巧中的唐諾如同當頭棒喝。急忙回覆了徐行知。再看調酒那人,已經調好了。

盛放在雞尾酒杯中的液體呈現出淺藍色。吧臺開著淺黃的光,唐諾端起酒杯,問:“這酒叫什麽名字?”

“紅豆。”

聽到這,唐諾怎會還不懂得。她的指尖拂過酒杯下方的托,鬢角有幾縷攏在耳後的長發滑了下來,落在臉頰邊,彎出一抹巧妙的弧度。

紅豆。南國。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1]

明明是藍色,卻名之為“紅豆”。眼前這人面色不顯,只是內裏該藏著多深大的相思。

對方心有所屬,羅敷也亦有夫。那便不多言。說不清心裏的感受,唐諾細細品嘗了兩口,只覺得入口醇香,隱約有水果的清甜。於是一口悶了。

應堯之見狀,喉頭滾動,卻沒多說。沈默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又給唐諾一杯橙汁。坐在她身旁的高腳凳上。

“我想給你說一個故事,好嗎?”

唐諾臉頰已飛起了紅雲,此時依然神智清明著,聽見應堯之磁性低沈的嗓音,胸中更燙。忙點點頭。

那些出生成長於和平年代的人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拿生命相拼的戰場交易有多麽多麽殘酷。

古代大家族可通過對典籍解釋權的壟斷來實現家族延續,如弘農楊氏。

這一權力在今天已不適用。

應家為書香世家,人是所有社會關系的總和,實際上怎麽也脫離不了與錢打交道。於是到父親那一輩,小姨嫁到從商的徐家,小叔從商,只有父親還堅守著書香陣地。

小時候的應堯之常常希望自己能做一個普通人。後來他知道這世上沒有白胡子聖誕老人,也沒有救苦救難觀世音,他能依靠的只有自身力量。

這便是活著。

實際上,那時候的他會變成自閉癥模樣,實在是一個很大的意外。

那一年的年初,他去山上拜訪師傅,師傅勸他今年小心,命中有劫。應堯之記在心裏,做了多方面的防備。但還是沒能逃過。

那年他17歲。

因為西南那邊的塬幫力量跟應家有一定來往的情誼在,而應家一向以精忠報國為己任,幾番思量,讓應堯之去協助。

出發前,老大做戰前動員。

“有一門學科叫創傷彈道學,專門研究子彈或彈片擊中人體時會出現什麽情況。”

老大嗓音帶著風裏來雨裏去的粗糲,目光如炬掃過眼前的戰士們。

“我來給大家描述一下。

“首先,彈片會以每秒幾百米的速度在正面射入點的皮膚上留下一個創口,而彈片穿過身體時形成的巨大震波會震傷臟器,然後以極快的速度穿出人體,震波形成的出口會是進口的好幾倍大,因為彈片會帶走你一部分肌肉組織和碎骨。”

等等,這真的是在做戰前動員?

“如果是擊中頭部,創口會更可怕,它將掀飛你三分之一的頭骨……要是彈片擊中了頸動脈,那我的脖子就像打開了自來水籠頭……

“如果子彈或彈片恰好擊中了你的頸動脈,那麽在心臟泵血每秒833毫升的強大壓力下,血液可以噴射到十米以外的地方,在短短幾秒鐘裏,出血量會達到1000毫升。

“一個幾秒鐘前還活蹦亂跳的人,立即就會瀕臨死亡。”

一群人想到那場景,後槽牙禁不住咬緊。

“這時你的皮膚呈青黃色,渾身肌肉松弛,也包括括約肌——你的大小便會失禁,體溫迅速變涼,原本健康富有彈性的人體這時摸上去就象案板上的肉類食品……”

饒是心理生理強健的應堯之,聽到這也忍不住顫了一下。

在戰爭和死亡面前,所有的個人情緒、身份地位都顯得渺小而可笑。家與國,天下與英雄。

“我們都是軍人,當我們穿上這身軍裝時,就應該做好將來有一天死在戰場上的心理準備,我的戰前動員不講大道理,我只想從另外一個角度提醒大家,這就是契約精神,當我們穿上軍裝時,就等於和國家簽訂了契約。

“這就是說,如果天下太平,國家就養著你。如果國家有事,你就要理所當然地去流血犧牲,這是你的責任和義務,也是你必須要履行的契約,逃避契約的人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即使不是騙子,也是個缺乏信譽的人。

“一個人可以有很多方法謀生,但決不能把當兵當做謀生的手段,軍人不是混飯吃的職業。”

[2]

……

也正是這麽一番話和這一次的經歷,真正決定了應堯之的信仰與歸屬。他決心未來做一名真正的軍人,心裏有不盡的熱血和壯志。保家衛國,忠義盡責。

那一年,他不知他會遇見她。

[1]王維,相思

[2]老大戰前動員所說的話均來自都梁所著《血色浪漫》,真心喜歡,給大家推薦。不知可否這樣引用,侵刪

☆、君子一諾(1)

人間如煉獄。

和應堯之一塊兒的兄弟在那場浩劫中幾乎全部陣亡。

他的鼻子能聞到東南亞特有的潮濕腐爛氣息,耳邊有毒蛇嘶嘶吐信子的聲響。應堯之眼皮跳著,還沒來得及呼喊,前方的地雷炸了,半個小時前還活生生的兄弟瞬間沒有全屍。

應堯之也差點死去了。

可能他的身份還算特別,被囚禁了一個月,飽受折磨,最後返還故土。

回到應家依舊不怎麽吃喝,等到他想開口說話時,卻發現自己已經說不了話了。

然後便越來越逃避和人接觸。逐漸喜歡孤獨。

逐漸自閉。

後來,爺爺揮揮手,讓大塊頭司機嚴刀帶他四處游歷一番。嚴刀二話不說,帶應堯之回了他的故鄉。然後就遇見了唐諾。

人生的初見就是他眼中的一片沈寂突然註入了一抹鮮活的色彩。

那個女孩臉上的表情真的很醜。五官因為用力而有些微的扭曲,強忍著哭,眼淚要掉不掉的樣子。

穿著藍色的棉布小裙子,一個人走在人行道上。

他視力極佳,隔著長長的路上也能看到她。原本只是因為不想動,坐在那也不想說話。只呆呆看前方。

女孩出現在了他的視野。

被他的視線聚焦。

白色的帆布鞋,不好好穿,偏偏踩著跟。露出了裏面那雙淺藍的棉襪,上面印著卡通圖案。他不認識。

嚴刀在不遠處的公園打拳,虎虎生威。他前幾天帶應堯之去熱鬧的廣場上認識了一群老爺爺老太太,說是要跟著學太極平靜心靈。

哪知道應堯之的反應就是毫無反應。

看到這個消瘦俊朗的小夥子沈默著,眼神那麽的空洞,老頭老太們都扼腕嘆息。

反倒是嚴刀和老爺爺老太太處的好,關系一步步增進,密切到老人家開始為他的終身大事發愁,說要給他介紹對象。

說遠了。

應堯之不是失去了對外界的感知,而是自動屏蔽了消息。

他一開始沒看她的。是那天天太藍,草太綠。他雙眼無神目視前方,她強忍著哭走進他的世界。

到底沒忍住。

女孩簡直如同動畫片裏的小人,“哇”地一聲便嚎啕。臉上痙攣的肌肉松弛了,順其自然,想哭就哭。

應堯之從沒觀察過一個人哭,也不知道原來人哭起來能夠這麽醜。

一千多年前的陽谷縣,大郎出去賣燒餅,潘金蓮掉了一根竿子,正好砸在路過的西門大官人頭巾上。

再往後一點,書生張君瑞在普救寺裏偶遇已故崔相國之女鶯鶯,一見傾心。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1]

後來他見過她很多次。

每一次,都像在看魚缸裏歡快的小金魚一樣,仿佛能看到一條小生命的鮮活。原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會有人這樣跳脫地活著。

應堯之的眼神因為這一抹色彩而逐漸靈動、好奇。

除了他之外,除去那些腌臜的回憶和高度自律甚至變態的生活,同一片天空下有人這麽鮮艷地生長。

她每一天晚上下課後的狀態都不一樣。

有時候是和一群人嬉戲打鬧。

“魏自強你再這樣我就告訴陳欣蕾你喜歡她!”

“窩草你這麽一喊全大街都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魏自強你竟然敢惹唐諾!”

“唐諾你故意的吧嘿嘿嘿!”

……

有時候是和兩個女生同行,她們說著話。說了幾句她戴上耳機,不知道聽的是什麽。

有時候拿著一張小紙條背。

“唐諾你好愛學習啊!”

“別煩我,再背不完我明天要被請到辦公室喝茶噠!”

“老魔頭怎麽每次都針對你?”

“因為我長得太可愛了?”

……

有時候,她和一個小男生一塊兒走。她在前面走得快快的,男生斜挎著包跟在旁邊,要去奪她的背包背過來。被她拒絕了。

後面還有幾個小男生小女生跟著,以旁人能聽見的聲音竊竊私語。

“關成喜歡唐諾一年了誒!”

“他今天告白能成功嗎?”

“要我是唐諾肯定接受了啊,關成長得帥還會跳街舞,少女心膨脹!”

“唐諾不是沒喜歡的人嗎?”

“哎呀兩個人好上又不是奔著結婚,玩玩嘛。”

……

嚴刀和廣場上的大爺大媽糾纏回來,見到應少爺還是木木地端坐著,如同老僧入定。

要不是見過他以前的樣子,都要忘了他還是光芒璀璨的少年。

應堯之眼珠子輕輕動了一下,想問嚴刀消息打聽得如何,卻沒開口說話。因為太久沒說話,已然忘了。

嚴刀這次從壹市回到故鄉是存在著私心的。可不就是想看看,他的初戀,現在過得怎麽樣。

嚴刀高中沒畢業入了伍,混了幾年後轉業,幸運地成為應家的司機。

讀書時因為談戀愛打架被通報批評了好些次。他把妹子保護得好,老師們隱約知道這個大塊頭戀愛了,打架可能還因為感情糾葛——年輕人吶!

卻不知道他的小女朋友到底是誰。

他們當然不會知道。嚴刀也不會讓他們知道。

他小女朋友,是踏著七彩祥雲……不對不對,是火箭班的!尖!子!生!人是要好好考大學的。

後來,嚴刀打架不小心把一個小混混給捅了,差點坐牢。女朋友家長勒令他們分手,他被家裏押送到部隊……快三十歲的老男人一把辛酸淚,喝著啤酒,嚼著花生米,在屋子裏向應堯之傾訴。

“真不是刀哥吹,當年這條街都歸我管!”

……

“我談戀愛那會兒,比現在電視劇裏拍的那狗血劇情不得浪漫多了。”說完摸摸自己的平頭,仰頭喝盡杯中酒,“只怕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結婚咯。”

然後虎著嗓子開始唱歌:

原諒我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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