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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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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肉

“屍體怎麽辦?難不成要一直放在這裏?”

“如果今天我們還沒有等到來救援的船,我們晚上還要回到這裏來住,就這樣把屍體放在這……”

一直旁觀的高寒忽然開口。

“恐怕不妥。”

眾人沈默了一瞬,史密斯船長搖了搖頭。

“他畢竟是我的船員,我要對我的船員負責到最後一刻。”

“威廉,和我一起將理查德搬到外面埋葬吧。”

“我們不能把所有的期望都壓在救援的船只上,以防萬一我們還要去海邊捕漁獲來交換食水住處。”

“時間不早了,你們分開去準備一下,我們回來時就出發。”

高寒見他們動作,也站起身。

“我也去幫忙。”

史密斯船長正要拒絕,高寒補充道:“船長您也說時間不早了,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

史密斯看了莫雷一眼,又看了高寒一眼,終究沒有拒絕。

待三人走向房間,沈凝也看準時機站起身往樓上走去。

王冠,那個王冠……

沈凝匆匆回到房間,直奔衣櫃,扒開那黴爛的被褥,把那頂王冠拿到了手裏。

他環視一圈,正想將王冠從窗戶扔出去……

“凝。”

霍華德的聲音忽然自背後響起,近得仿佛就貼在他的耳畔。

沈凝猛地回頭,下意識用身體擋住了手裏握著的東西。

霍華德就站在門邊,那雙比寶石還要剔透的雙眼註視著他,鉑金色的頭發在這暗室內仿佛自帶光暈。

他什麽時候來的?

自己居然一點沒有聽到聲音。

剛剛回到房間的時候,難道他沒有關好門嗎?

“是忘帶什麽了嗎?”霍華德的語氣很平常。

“嗯。”沈凝沈默片刻,輕嗯一聲。

“拿好了嗎?”

“嗯。”沈凝垂眼躲避著他灼灼的目光,鉑金王冠的棱角深深嵌進他的掌心。

霍華德濃密的羽睫輕輕顫動了下,他笑了笑,似乎被他的反應取悅到了。

“那就下去吧。”

霍華德手肘輕轉,小臂和手掌伸向門口,皮鞋鞋跟並在一起沒有半分移動。

顯然,他是想要沈凝先離開。

霍華德這樣的人永遠是這樣。

永遠喜歡秉持著一些所謂的“紳士禮儀”,實際上他們依靠這樣的“禮儀”去操縱他人,且不容他人反抗。

時間確實不早了,沈凝不想在這樣的小事上和霍華德糾纏。

沈凝猶豫片刻,還是先邁開腳步,在霍華德的註視下在他面前走出了房門。

幸好,他握著王冠那只手在遠離霍華德的那一側,被身體擋著。

不過沈凝也不清楚霍華德到底看沒看到那頂王冠。

畢竟沈凝一點也沒有聽見霍華德是什麽時候上來的,又究竟看到了多少。

出了房間,下樓的時候沈凝猶豫了片刻。

樓梯這裏隨時可能撞到人,到了一樓和其他人匯合後就更沒機會扔掉王冠了。

等沈凝走到一樓,他已經想好了。

他把王冠藏在了腰與臀相接的那個彎內,如同將一艘小船妥帖地停靠在小灣內。

他的襯衣太薄了擋不住王冠的形狀,只有那裏不會被人盯著猛看,還容易遮掩一些。

等到海邊眾人散開捕獵的時候,沈凝打算找個時機將王冠扔出去。

沈凝下到一樓後,霍華德同樣來到了一樓,只比他晚了一點點。

等待船長、大副和高寒回來的時間裏,沈凝和其他人聚在一樓大廳。

“會沒事的,我們都會沒事的。”

女幸存者裏,一位一頭金色卷發的女郎把自己頭靠在另一位褐色短發的女郎肩上,眉眼間黯淡無光。

沈凝記得,她們是很好的朋友。

金發女郎名叫塞西莉亞,沈凝曾經在頭等艙見過她。

塞西莉亞也是貴族出身。

另一位褐色短發女郎名叫凱瑟琳。

沈凝對她並不了解。

但看她身上幹練但並不樸素的著裝,和她與塞西莉亞之間的關系,這位凱瑟琳小姐的家境不錯。

這兩位一直待在一起,連昨天去海邊捕撈漁獲也是手拉著手,仿佛一對連體嬰。

四位女幸存者裏剩下兩位,其中一位就是佐拉。

沈凝昨夜曾經見過她去找過莫雷,現在佐拉也坐在莫雷身邊。

莫雷的手從她上衣的下擺探入不斷動作著,她沒有阻止也沒有逃離。

另一位則是女孩則要沈默得多,她有著久經日曬的小麥色皮膚,眼神裏帶著審視,像一頭小豹子一樣時刻警惕著所有人。

沈凝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沒多久,船長三人回來了,他們三人的臉色都不大好。

史密斯船長面對眾人的註視,他嘆了口氣。

“我們沒有合適工具,只能將理查德搬到了附近一處廢墟中,用磚石簡單掩埋了他的屍體。”

說著史密斯船長用手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願他已進入主的國度,得到安息。”

“時間不多了,我們要趕緊去海邊,開始今天的狩獵了。”

沈凝跟著眾人起身往海邊走去。

腰窩裏傳來的金屬質感讓他放慢了腳步,故意落在眾人後面。

忽然,高寒也放慢了腳步,自然地落在其他人之後,靠近了沈凝。

高寒一把抓住沈凝的手,拉著沈凝再次放慢腳步。

沈凝一時不查被他抓住了手臂,顧忌著腰窩裏的東西,他也不敢太大力掙紮。

沈凝警惕地看向他。

“抱歉。”高寒把聲音壓到了最低,用漢語道,“只是我之前有些發現想要跟你說。”

沈凝緊繃的身體一松,他看了眼高寒抓住自己的手。

“先不說那個,你……”

“洗手了嗎?”

高寒一怔,他對上沈凝黑白分明的雙眼,下一刻忽然笑了笑。

這一笑頗有些風流倜儻的味道。

高寒:“當然洗了,回來我就去盥洗室洗過了。”

這一下,兩人之間的氣氛輕松了許多。

高寒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眉宇間重新染上了凝重。

“你不好奇我為什麽去幫船長、大副搬屍體嗎?”

沈凝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確實有些好奇。

先不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理查德的屍體腫脹怪異,看著就能讓人生理上反胃。

時局動蕩,沈凝在大學也聽過一部分衛生院的宣講。

知道人在死後屍體就成了細菌的基床。

腫脹成這樣的屍體內部不知充斥著什麽……

如果貿然接觸屍體指不定會染上什麽病。

在這個海外孤島上缺醫少藥,哪怕只是個輕微的感染都可能讓自己命喪於此。

可高寒卻主動去幫忙搬屍體。

“我是為了趁機檢查下理查德房間內的痕跡,還有理查德的屍體。”

高寒皺了皺眉。

“理查德的房間少了一些東西。”

“什麽?”沈凝有些疑惑。

“罐頭,”高寒輕聲道,“理查德昨天從海中打撈起來的罐頭不見了。”

“那個金杯的出現十分詭異,但罐頭是從沈船中找到的,那明顯是出於軍工廠的工業制品。”

“罐頭不會有問題。”

“所以……有人拿走了罐頭。”

“你覺得,拿走罐頭的會是誰?”高寒意味深長看向沈凝,“換句話說,你覺得誰在說謊?”

沈凝瞬間想到了剛剛在一層客廳裏眾人的陳詞。

莫雷說他聽見過約翰打開房門,最有可能拿走罐頭的是另一位工程師約翰,但約翰現在不知所蹤、生死不明……

如果不是工程師約翰呢?

不是約翰,那就最可能是同住一層的船員莫雷。

可莫雷卻說自己沒有離開過房間……

再說,除了莫雷,其他人也有可能去房間裏拿走罐頭。

這又會是誰?誰有這樣的膽量?

沈凝皺了皺眉,他看向高寒。

“你又為什麽來告訴我這個發現?不怕取走罐頭的人是我嗎?”

“我知道那個人不會是你。”

高寒看向前方笑了下,神色轉而透出擔憂和凝重。

“這島上危機四伏,船長史密斯看上去是最值得信任的,但他顯然更相信自己的船員。”

“霍華德和他的管家給我的感覺很奇怪,我們和他們不可能互相信任。”

“莫雷在我看來更是定時炸彈。”

“你知道嗎,危機四伏的環境裏,他那種肌肉比腦子大、暴力又絕對利己的人往往比真正的敵人還危險。”

“因為你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麽蠢事,連累身邊人。”

“剩下的女性……”高寒沈默不再說什麽。

高寒看向沈凝,目光坦蕩而赤誠。

“凝,在這種環境下,獨行是危險的,我們必須找到真正能夠信任的人,互相扶持、掙紮著活下去。”

“我信任你,你也可以信任我。”

“我們需要彼此。”

“信任”這兩個滾燙的字砸進沈凝心裏,燙得他指尖一顫。

類似這樣的話他不是沒有聽過。

從小到大,也曾經有同學對他遞出這樣的橄欖枝。

曾經沈凝也以為自己能夠融入某個團體中,被他們接納成為他們的一員。

可是很快,他就會察覺出微妙的抵觸、排斥甚至是孤立。

他會從班級裏的透明人,陷入到被徹底孤立的更可悲的境地。

幾次之後,他終於學會了如何保護自己。

既然結果都一樣,那不如不要開始。

面對他的沈默,高寒微微嘆了口氣。

“雖然我說的好聽,但人都有私心。”

“我也有我的私心。”

“我有不好的預感,我只是不想到死到臨頭時,還提心吊膽、彼此猜忌……”

高寒扯了扯嘴角,臉上帶著些許的無奈和苦澀。

“我之前看到了,你在船上幫忙解開救生艇,讓別人先跳上去逃生……”

高寒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場海上風暴中。

鋼纜崩斷和鋼鐵嘎吱受壓的聲音,人群倉皇、恐懼的喊叫……

高寒奔出船艙,撲面而來的不僅是暴雨,還有這一切混合成的絕望。

在他也急著尋找生路時,他的目光捕捉到了欄桿附近的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那麽纖細,他踩在濕滑的船板上,被暴雨擊打得仿佛隨時會倒下,卻又仿佛是一根堅韌竹子,無論怎麽被摧殘仍然堅持著解下救生艇。

“我知道你是可以信任的。”

“假如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假如我們中真的只有一個人能夠離開這座島活下去,我期望那個人是你。”

高寒再次看向沈凝,漆黑的瞳孔裏映著沈凝的面容。

他長相俊朗、身材修長高挑,舉手投足間帶著這個時代讀書人的優雅和瀟灑。

海風吹動著他身上有些寬大的白襯衫,讓他看上去仿佛像一只展翅欲飛的白鷺。

沈凝不是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這樣的人在校園中往往是社團的核心,在校園外、更覆雜的社會環境中也同樣如魚得水。

他是很輕易就能取得他人好感、成為團隊主心骨的那種人。

哪怕是早已不對被人接納抱有任何期待的沈凝,都在這一瞬間被風吹得亂了心神。

沈凝不由自主地輕輕點了點頭。

“我沒那麽高尚,我只是……”

“沒有那麽多力氣掙紮。”

“如果真到了二人中只能活一人的時刻,”沈凝第一次正視高寒,那氤氳著濕氣、仿若水墨畫一般的雙眼帶著認真。

“我更期望是你。”

“你比我更適合活下去,僅此而已。”

高寒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麽。

關乎生死,還是要看事到臨頭時如何做。

不過……

高寒眼中的笑意加深。

他很高興能聽到沈凝這麽說。

在他眼中,沈凝就像一個吞下了太多砂礫的蚌。

他默默忍受痛苦,用淚水將那些傷害包裹成珍珠藏在自己柔軟的體內。

想要看到乃至品嘗他柔軟的、豐腴的內裏,必須要撬開那堅硬的蚌殼。

如今,他已經願意對自己敞開一道縫隙。

這就足夠了。

高寒頓了頓,想起了什麽一般,鄭重道:“理查德臉上倒扣的那只金杯……我懷疑他是從海中撿到的。”

“馬裏努斯有很多詭異的地方,不要撿任何看上去不對的東西。”

沈凝點了點頭,後腰窩處的王冠並沒有被他的體溫捂熱,反而始終冰冷。

它的存在時時刻刻提醒著沈凝……

此時沈凝和高寒已經落後了船長史密斯等人很多,兩人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等他們追上其他人時,卻發現所有人僵立在原地,如同海邊的另一群礁石,沈默地望向棧道的方向。

那種怪異的、不詳的感覺從胃裏沿著食道向上,仿佛要從沈凝的喉嚨中爬出來。

沈凝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只見破敗的木質棧道上,一個身影坐在棧道上,面朝大海、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船長史密斯幹澀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著疑惑和驚訝:

“約…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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