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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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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囊

眾人面面相覷。

褐色短發的凱瑟琳拉著金發的塞西莉亞後退兩步,她說:“時間不多了,我們先去捕漁獲。”

凱瑟琳拉著塞西莉亞換了個方向,迅速走遠了。

另一位像一頭小豹子的女郎看了眼其他人,又看了眼遠去的塞西莉亞和凱瑟琳,果斷選擇了跟隨她們。

史密斯船長擡手止住其他人,深吸一口氣,獨自走上前。

“約翰?”

沒有回應。

約翰的姿勢沒有絲毫變化,他低垂的頭顱和奇怪的頸椎弧度,讓沈凝不由得聯想到了一個可怖的可能。

“約翰!”

史密斯船長走到了約翰背後,提高了音量。

約翰卻依舊一動不動。

史密斯伸手,試著搭上約翰的肩膀。

“約翰?”

約翰的身體一顫,他緩緩轉過頭。

沈凝不自覺屏住了呼吸,他以為會看到什麽詭異的畫面,然而……

沒有。

轉過來的是一張正常的臉。

約翰皮膚蒼白的皮膚下透著青色。

沈凝不由得呼吸一滯,他第一次意識到什麽叫白種人……

那種慘白、蒼白、青白混合在一起的白,又讓沈凝有些似曾相識……

沈凝不由得想到了之前路上拉住他的那個人——愛德華。

約翰雙眼沒有聚焦,只是對著史密斯的方向,良久他才開口:“船長……”

史密斯船長暗暗松了口氣。

“嗯。”

“你為什麽在這裏?昨晚你有沒有看到什麽?你知道理查德到底怎麽了嗎?”

面對史密斯船長的一連串問題,約翰的反應十分遲鈍。

他楞了很久,才開口道:“我……我不記得了。”

“我好像聽到了水聲,嘩啦嘩啦,嘩啦嘩啦,一直在響……”

“我,我不記得了。”

約翰滿臉空洞與迷茫。

“你剛剛坐在那裏一直在看什麽?”

約翰的雙眼空洞渙散,沒有回答。

對上那雙空洞的眼睛,史密斯其餘的問題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最終只是安撫地拍了拍約翰的肩。

“罷了,你沒事就好。”

“時間不早了,抓緊去捕魚吧。”

另一邊,見約翰沒事,沈凝不動神色地後退遠離眾人,獨自來到了礁石區前。

他正打算著怎麽把王冠扔回海中,背後忽然響起霍華德的聲音。

“你還要去捕鮭魚嗎?”

霍華德那雙藍眼睛定定望著沈凝。

“鮭魚的肉確實緊實而甘美,牡蠣和貝類的肉也並不差,它們一樣多汁、鮮嫩而柔軟。”

“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去掉外殼,就可以將它整個吞下。”

沈凝不清楚霍華德為什麽要跟自己說這些,他敏銳地感覺到了危險,眼中蒙上一層水汽。

“但是和莫雷鎮長他們交換住處和食水,還是鮭魚等價值比較高吧。”

霍華德不置可否。

沈凝卻不想再理他了。

沈凝再次脫下鞋,赤腳踏上黑色的巖石。

昨夜大霧退去後,今天並未放晴,天空中反而烏雲密布。

今天的風要遠大於之前,浪更是狂躁。

狂風在天地間怒號,海浪轟然拍擊著黑色的礁石。

沈凝放眼望去,巨浪與低垂的烏雲近乎連成一片。

沈凝快速向前跳躍,很快就來到了之前看到魚群和王冠的位置。

這裏離沙灘有一段距離,沈凝回頭看了眼,只能模糊看到霍華德的身影,看不清他的面容。

這個距離……他應該也看不清。

沈凝從後腰快速取出那個王冠,借著身體的遮掩扔進了海裏。

“嘩。”

一聲輕微的落水聲後,沈甸甸的鉑金王冠向下沈,很快就看不見了。

沈凝這才松了口氣。

他蹲下身,觀察著這周圍是否還有魚。

可今天和之前不一樣,礁石間不再有游弋的大魚。

沈凝一直蹲到兩腿酸麻、口幹舌燥,也沒有等到哪怕一條魚。

他身邊的海中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

或者說,這種情況才是正常的。

海浪越來越大,拍打在礁石上的海水打濕了他的褲腳,鹹澀的海水刺激得皮膚並不舒服。

沈凝權衡片刻,還是決定放棄。

他回頭看了看裸露出的黑色礁石,那上面確實附著有不少的牡蠣。

沈凝只能站起身,忍著肌肉的酸麻感往回跳。

也許是蹲得時間太長,一次跳躍落下時他沒站穩,差點從濕滑的礁石上滑下去。

慌亂中他扒緊了巖石上的棱角,被那些棱角蹭下了一大塊皮。

痛倒是其次,主要是傷了手,他害怕會耽誤接下來要幹的事。

沈凝並不敢賭今晚無法支付住處和食水的後果。

沈凝只能忍著傷口被海水浸泡的痛,用力去掰那些巖石上的牡蠣。

但他一個生活在舊大陸的學生,從來沒當過漁民,更不會知道牡蠣這種東西需要鉤子或者鐵器才能撬下來,光靠手根本掰不下來。

沈凝嘗試了半天,在他用力時不斷有血絲從掌心沁出又被拍上來的海浪卷走……

在他將要放棄時,忽然一個大浪重重擊打在礁石上。

沈凝下意識擋住自己的頭臉穩定身體,防止被大浪拍進海中。

待他放下手,卻發現他剛剛怎麽也掰不動的牡蠣竟然被海浪打歪了一些。

沈凝立刻伸手去撬,這回卻十分順利。

沈凝將那上面附著的四五個牡蠣都掰了下來,立刻往回跳。

這一回他消耗了太多體力,回到岸上時只覺得頭有些發暈。

千萬不要感冒,不要感染……

沈凝在心中不斷祈禱著。

但所幸他還有些收獲。

霍華德站在沙灘上看著他回來,目光掃過他懷中的牡蠣和滿是擦傷的手。

在沈凝和他擦肩而過的瞬間,霍華德開口:“何必那麽費力呢,我的管家貼身攜帶了不少珠寶,只要你開口……”

“我就可以幫你交換住處和食水。”

霍華德忽然伸出手搭在沈凝的後腰,他寬大的手掌貼在沈凝脊椎末尾的那個淺淺的凹陷裏,藍眸如同他們背後的大海一樣危險而晦暗。

霍華德向他走進一步,昂貴的定制皮鞋插|入他赤裸的雙足之間,他的鼻梁幾乎要撞上沈凝的鼻梁。

沈凝呼吸一滯。

不得不說,霍華德實在有一張天神一般俊美的面容。

每個線條、每個起伏都仿若上帝精心雕琢而成。

“為什麽不肯向我開口呢?為什麽不向我索求呢?”

“我一直、一直在等待你對我開口。”

霍華德那兩顆冰藍寶石一般的眼珠離沈凝是那麽近,近到沈凝能看到那上面放射狀的紋路。

霍華德雖然在說問句,語調卻沒有多少起伏。

“難道這具皮囊你不喜歡嗎?”

“還是因為,我的頭發不是黑色的、眼睛也不是黑色的?”

沈凝剛剛被海浪拍在身上打濕了衣服,雖然不至於冷,但布料黏在身上的感覺非常不舒服。

海水浸泡著他手上的傷口,不斷傳來刺痛。

腫脹的屍體、莫名出現的王冠、打濕的衣服、刺痛的手……

重重不適疊在一起,看著近在咫尺的霍華德,沈凝心中壓抑著的情緒逐漸膨脹。

沈凝擡眼看向霍華德。

“不是。”

“都不是。”

“霍華德先生有一副好皮囊,想必過去無往不利。”

“可是跟我有什麽關系?”

“我對男人、不,我對任何人都沒有這方面的心思。”

說完沈凝猛地後退半步,和霍華德拉開距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沙灘上往回走去。

走到一半,沈凝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霍華德。

霍華德還站在那裏,望著遠處的海洋。

海風吹起他西服下擺,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沈凝和史密斯船長等人匯合後,發覺大家的收獲遠不如上次,所有人都只撿了一些蝦蟹貝類。

史密斯船長的臉色不是太好。

“這些東西,別說交換到食物和住宿,恐怕交換到淡水都很費力。”

“船長,我們沒有工具,光靠這種方式連吃的都不夠,今天還能抗一抗,明天呢?”

“這是在慢性死亡。”

大副威廉憂心忡忡。

這時,落後一步的霍華德姍姍來遲。

莫雷看向霍華德和他身後的管家,道:“不知道霍華德先生帶了多少東西,讓他幫我們付房費不好嗎?”

“莫雷。”史密斯低沈的聲音中帶著警告意味。

“那你說怎麽辦?沒住處大不了躺外面,沒淡水可不行。”

“霍華德既然有東西,為什麽不能拿出來交換?憑什麽他還能像個看戲的?”

莫雷伸手指向霍華德,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眾人的視線瞬間聚焦在霍華德身上。

霍華德一言不發,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既像是置身事外的看客,又像是回視游客的一尊雕像。

面對眾人看過來的視線,他鉑金色的睫毛晃了晃,緊接著他的臉上緩緩、緩緩勾勒出一個笑。

那笑中沒有半點笑意,有的只是冷漠和嘲弄。

不僅如此,沈凝還從其中讀出了一種微妙的惡意。

霍華德沒有說話,轉身就走。

沈默的管家在他身後向眾人俯身行禮,動作僵硬地像是關節不太靈活的木偶,他也跟著霍華德離去。

無言就是最大的輕蔑,沈凝很明白,霍華德不會幫他們,他也不在乎他們這群人的看法。

沈凝看向莫雷,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濃重。

莫雷雖然魯莽但並不傻,放在昨天,他絕不敢大大咧咧說出要霍華德給所有人買單的話。

畢竟霍華德是貴族,而他只是個小小的船員。

可他今天卻說出來了。

救援的船只還杳無音信,生存壓力的加大讓他漸漸無視了身份、地位之間的差距。

換句話來說,他開始慢慢拋卻文明世界的那一套了。

如果情況繼續惡化下去……

沈凝止住了思緒。

這時,眾人身後卻傳來一陣拖拽聲。

嗤——嗒,嗤——嗒……

拖拽和腳步聲交替響起。

約翰拖著一網沈甸甸的魚走到了眾人身後。

“約翰,你……”威廉大副看著他欲言又止。

約翰的語氣平板無波道:“你們要分我的魚嗎?”

“可以。”約翰又重覆了一遍,“可以。”

最早提議的莫雷卻沒有應聲,他看向那網魚,目光閃爍。

史密斯船長沈默片刻,同樣沒有回答,反而轉移話題一樣道:“我們是不是也該向島民借一些漁具,還是……”

史密斯的目光投向大海。

“趁著我們還有體力和一些食物儲備,現在搭昨天找到的救生艇往外劃求救?”

“不行,都不行。”高寒斬釘截鐵地道。

“我們不知道能不能付得起借漁具的代價,而出海……”

“船長先生,你常年在海上應該比我更清楚,這裏估計還是北大洋荒漠,離開這個小島我們又能去哪裏?”

“離開這座小島,估計我們只能漂流個十幾天,備受饑渴折磨後淪為魚食。”

“那還不如留在島上,繼續等待救援船的到來。”

“至於漁具,我們之前不是找到了刀?我剛剛在海岸邊又看到了一些被沖上來的物資,我們撿一撿可以自己做一些簡易的網和魚竿。”

史密斯看向高寒,點了點頭。

“高先生說得對。”

“實在不行,那些島外的物資不知能否和珠寶一樣直接交換食水,時間不早了,我們現在開始行動。”

眾人散去,沈凝卻總覺得剛剛的對話哪裏不對。

他沿著海岸線慢慢走,一邊搜尋可能有用的東西,一邊思索著剛剛的對話。

哪裏不對……哪裏不對呢……

沈凝在沙灘和礁石縫隙裏看到了許多被海浪推過來的雜物,有輕一些的絲巾、手帕,也有重一些的眼鏡、帽子……

這些大多都沒什麽用,沈凝從海裏撈起一件看上去還算結實的外套,將牡蠣打包好。

這樣拎起來省力一些。

做完後,他也放棄了再去尋找更有用的東西,坐下節省些體力。

坐下後,沈凝看向其他幸存者。

腦海中還縈繞著剛剛的對話……

哪裏不對呢……

沈凝看到船長史密斯忽然沖進海裏,從海浪裏撈起了什麽,隨後艱難地往回走。

他靈光一閃,忽然意識到了剛剛對話裏哪裏不對。

高寒說得沒錯,哪怕有救生艇,身處北大洋荒漠,離開馬裏努斯頂多順著洋流飄十幾天。

就算沒有足夠的東西跟鎮民交換住處和食水,在島上荒野求生,也比在海上漂流能活得時間更久。

那為什麽愛德華他們明知道出海活下來的可能性比留在島上小,還要出海?

除非,只有一種可能……

看似平靜安詳的馬裏努斯,實則比波濤洶湧的大海還要恐怖。

繼續留下,會遇見比渴死、餓死更恐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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