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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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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初心

佟輝的生命定格在了風光正茂的15歲。

由於肇事者當場逃逸,警方通過車牌調查到車子掛在一家公司名下,而該公司背後的母公司,正是當地勢力盤根錯節的知名財閥集團。

也因如此,這起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校門口慘案,才會石沈大海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更蹊蹺的是,他們竟然被告知,事故路段此前因路面改造,監控一直未聯網同步,無法進行取證,而唯一存有希望的校方監控卻全都處於拍攝盲區,關鍵線索就此中斷。

可喬翊明明記得校門口的監控是全方位無死角的布設,怎麽偏偏這個節骨眼突然全變成了盲區?

還有那令人心寒的校方態度,自始至終沈默以對,未曾公開替自己的學生發聲過一句。

而那條被鮮血浸染的半截路面,也在被大面積地人為沖刷後,以最快的速度恢覆了原先的模樣,學生們依舊在這條路上往來穿梭,上下學,一切平靜如常,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過,只是那熙攘流動的少年身影裏,唯獨缺了佟輝一個。

佟輝的驟然離世,打擊最深的當屬他原本幸福美滿的四口之家。

身體本就不濟的母親受此重創,心脈受損,病情急劇惡化,最終被確診為尿毒癥,只能靠透析維系生命,萬念俱灰的她幾度想破罐子破摔,追隨佟輝而去,可每當看到那懵懂無知的幼子,又不忍他小小年紀承受家破人散的痛苦,便一再咬牙堅持了下去。

佟輝的父親同樣遭到重創,為了找出那名奪走兒子生命的肇事者也無心工作,他四處奔走,搜集線索、尋找證據,短短幾日人便憔悴得脫了形,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喬翊心若明鏡,這件事之所以沒有走漏一絲風聲,無非是肇事者仰仗著家族背後的雄厚背景,以權勢壓制,妄圖以時間沖淡一切。

可他偏也是個硬茬,在親眼目睹了自己學生的慘狀後,他絕不可能坐以待斃,任由對方將一切悄無聲息地抹平。他當即動用了所有的渠道與人脈,開始借助輿論的力量,將這起沈案變著法地以各種形式推向公眾視野,逼迫兇手現形。

果然,在輿論介入後,逃逸了一個月的“兇手”竟然主動自首。

可當喬翊看到站到幕前的垂暮老人,他步履蹣跚,動作遲緩,與那晚自己撞見的年輕矯健身影截然不同,他便一眼洞穿他們的卑劣手段。

這是權貴們迫於輿論壓力後的慣用伎倆,他們向來習慣了用金錢與權勢擺平一切,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眼見逃避無果,這次他們又試圖用一場頂包來偽造真相,在他們眼裏無非是找個替罪羊罷了,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他早在做醫生的時候就見識過了。

積怨已久的怒火在這一刻燃燒至了頂峰,肇事方這惡劣且無底線的行為,是對法制道德的公然挑釁,更是對佟輝生命的再次踐踏。

喬翊不再滿足於小範圍的發聲造勢,這一次,他要徹底揭露掩藏在謊言下的真相。

他再度調動起所有能觸及的一切資源,將質疑與真相的吶喊推向沸反盈天的輿論高潮,他傾盡所能,要把那藏於幕後的真兇親手拖到天光之下,讓他的罪行無所遁形。

可隨之而來的不是遲到的正義,而是他被校方的約談,他們義正言辭地向他申明,車禍發生在校外,與學校沒有任何關聯,如果他再節外生枝,繼續協同媒體散布損害到校方聲譽的信息,對學校造成不良影響,將會對他進行嚴肅處理。

這看似警告實則是通知,畢竟在明哲保身這種事上,他們的執行力向來很快。

學校隨即便以他“個人行為嚴重失範,在社會上或網絡上造成極其惡劣的影響,且其行為明顯與教師身份相悖”該條規定為由,對他作出了暫停一切教學工作的處理決定。

被勒令停課的喬翊眼睜睜看著佟輝的父親頂著徹夜長出的白發,連同他重病的妻子,夫妻雙雙跪在校門口那條吞噬了他們兒子生命的馬路上,可在他們高舉“還我兒子真相”的血牌之下,換來的卻只有學校保安的拉扯推搡,驅趕與呵斥。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與醫院中那些道貌岸然的嘴臉又有何不同?

至此,喬翊心中那珍視為最後一片的凈土之地,也徹底湮滅,蕩然無存。

他無腦地沖向了那片混亂的人群,想去護住那對痛失愛子的苦命夫妻,卻發現僅憑一己之力根本抵不過那些有恃無恐的力量,挫敗感裹挾著自嘲如海水般奔湧而來,最後殘存的理智也在校方人員的粗暴拖拽中崩斷,他終究站到了學校的對立面,擡起手攥成拳頭,重重揮向了那些冰冷而吃人的面孔。

結果毫不意外,他被學校開除了。

佟輝的父母質樸心善,明明自己才是受害的那一方,卻還對他心存愧疚,他們一邊感謝喬翊的付出,一邊聲淚俱下地勸他及早抽身,勿要再卷入其中徒惹禍端。

可早就看透世態炎涼的喬翊比誰都清楚,連身為班主任的他都落得如此下場,僅憑他們夫妻二人的微弱之力,這條維權之路的前方註定荊棘遍布、坎坷崎嶇,甚至到最後只會走入一個無解的死胡同。

他向他們承諾,絕不會讓佟輝走得不明不白,哪怕付出所有代價,一定會還他一個公道。

他也開始不得不認清一個事實——他那一向高傲的自尊,在權勢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於是,他剔去滿身的傲骨,放下那所謂的身段,低下頭顱踏進了那個曾被自己視如敝屣的“家”——寧氏。

彼時那個男人因為年事漸高已病入膏肓,在他行將就木之際,他的母親與父異母的姐姐已無心挽留,轉而投身於龐大財產背後的明爭暗鬥中,她們對寧氏掌權人的位置虎視眈眈,早就展開了一場無聲的爭奪。

喬翊的突然回歸,令漸處下風的喬女士重新燃起了希望,將他視為局面翻盤的最後一張底牌,她一心認定這是他血脈覺醒後的立場站隊,豈料現實卻反手給了她沈重一擊。

喬翊並沒有如她所願一致對外,而是轉身走向了那位同父異母的姐姐。

他以自己放棄繼承權,轉讓出名下所有集團股份作為條件,請她動用家族一切力量查出害死佟輝的真兇,並讓其付出代價。

之後,他會自動消失在她的世界,從此,寧氏的一切都與他再無瓜葛。

起初聽到這個條件,同父異母的姐姐並位輕信,她處心積慮的勁敵、眼中釘,怎會為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俯首向她低頭,不惜將人人覬覦的繼承權就這樣拱手相讓?

她生怕是母子倆聯手做的局,意在那老東西彌留之際使她放松警惕,再步步為營引她入彀。

因而這場談判在彼此的試探與猜忌中,被拉得格外漫長…………

待喬翊從寧欣處走出,守候多時的喬女士橫身而出,迎面將他截住,在這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緊要關口,她雖未置身其中,直覺卻早已窺破了姐弟間的密謀。

她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姿態愴然而至,將心中的全部怒火與失望灌入一記耳光,狠狠掌摑在喬翊的臉上。

她聲如裂錦,郁恨不已,“畜生!毀了我你又能得到什麽好處?為了你,我前半生忍辱負重,殫精竭慮替你謀劃鋪路,你卻從小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廢物。這些年我在寧家低眉順眼、做小伏低,如履薄冰地走到今天,眼看大局將定,你居然聯手那個外人來背叛我?逆子!”

這一耳光,似一把利刃斬斷了二人之間僅存的血緣羈絆,喬翊被打中的半邊臉頰先是麻木,隨後痛感才如潮水般層層漫開,順著皮膚沁入骨髓,沿著神經寸寸啃噬,愈演愈烈,直至清晰,最後幻化為一枚冰冷的刺刀紮向心臟深處,而那裏早就在日積月累的失望中,變得千瘡百孔。

僅剩不多的兒時記憶也零星地在腦海中重現。

有一幕是幼年時的他撲向她懷中以求安慰,卻被她用手臂斷然隔開,她神色肅然地推開他,語氣嚴厲不容置喙,“只會撒嬌的男孩是懦夫,將來成不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還有一幕,是外婆去世時,她不過露面片刻,便以有要事為由匆匆離去,臨走前,她睨著泣不成聲的他,恨不成鋼道,“只會哭哭啼啼,哪有半點能擔事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我,也不知道隨了誰。”

就連替他擦眼淚,也耐心全無,甚至不願與他有所接觸,而是吩咐助理遞上紙巾,隔著紙如撣灰般草草一抹,隨即將剩餘的紙巾一股腦丟進他懷裏。

“人死不能覆生,一味地沈溺在難過中,只是沒用的人逃避事實的手段,趕緊收起你那不值錢的眼淚,哭哭啼啼,太過軟弱只會叫人看不起。”

生分的動作,涼薄的語言,敷衍的態度,如果不是事實擺在眼前,外人恐怕都看不出形同陌路的二人實則是親生母子的關系。

……

這些殘存的畫面,甚至拼湊不出一個他們曾經和諧相處過的完整片段,哪怕只有一瞬間,都成了奢望,而這些諸如此類的“小事”,大概也從未被她放在心上,從未。

直到如今,即便他已經長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大人,她依舊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確切的說,她從來都不知道。

“為了我?”他重覆著這句話,口中殘留的血腥混著心寒牽出一抹苦笑,“從小到大你又什麽時候在乎過我?你連最基礎的母愛都吝於施舍,只是把我當做一枚跟他們爭鬥的籌碼。有用時,作為棋子工具推動一步,無用時,再隨手推開棄若塵埃。所以,喬女士,請別把你的一己私利說的那麽冠冕堂皇。”

“那時我也一無所有!”喬女士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語氣裏也開始軟硬兼施,“我那時沒有能力保護你,才將你送到外公外婆那裏,如果我帶你在身邊,只會將軟肋暴露在人前,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會前功盡棄。”她話鋒再陡然一轉,這次摻雜了誘導與責備,“你外公教得你多愁善感,悲天憫人,既然如此,你怎麽就不能體諒可憐自己的母親?我為你背負了這麽多,到頭來,在你的心裏,難道親生母親還不如一個萍水相逢的學生嗎?”

“對!”喬翊不假思索。

“他教會了我愛與感恩,而你,除了留給我無盡的童年創傷,讓我在前半生不斷尋找填補那份空缺的慰藉,直到我與自己和解,都再無其他。”

此刻,微風初起,殘陽如血。

那輪落日正將人間最後一絲溫存,拱手讓與蒼穹。

喬翊的聲音也隨之飄蕩在這空渺的天地間。

“當然,我感謝你給予我生命,盡管我的到來從未被你期待。我也同樣感謝你從小對我不聞不問,才讓我在外公外婆身邊得以建立一個健全的人格,真切地感受到這人世間的冷暖,體會過愛與被愛。”

最後,他認真地看了一眼這位曾在無數夢中渴求她懷抱與溫暖的親生母親。

“我沒有如你所願,長成同你一樣的冷血動物,細想起來,其實最功不可沒的人是你,不是嗎?”

“喬翊,你聽媽媽說……”她欲要繼續解釋。

“有些話,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不曾聽到,如今我長大了,也不再需要了,你也不必惺惺作態。”喬翊不再有任何波瀾起伏地打斷了她,最後的告誡也清晰如劃界,“收手吧,把本就屬於寧欣的東西還給人家,你才是那個沒資格去爭的外人。”

說完,他決絕轉身,只身走入暮色,再未回頭。

“兒子!喬翊!喬——翊!”

身後爆發的鳴叫是喬女士窮途末路下的最後呼喚,直至聲息嘶啞,陷入癲狂,最終她隨著將盡的殘光,一同墜向了無望的黑暗。

一個月後,真正的肇事者被捉拿歸案。

經查證,該肇事者為吸食毒品後,在極度亢奮的精神狀態下超速駕車沖撞行人,事發後不但沒及時剎車反而將受害者拖行,故意致人死亡後逃逸,事後,又指使他人頂替罪行,企圖逃避法律制裁,情節惡劣,令人發指。

在多方的努力下,司法機關最終以交通肇事逃逸、故意殺人及妨害作證等數罪並罰,將肇事者判處死刑。

案子了結後,喬翊帶著判決書來到了佟輝的墓前,他的父母把他永遠安葬在了那個他口中讚不絕口的美麗之地,他無比熱愛的故土——夏安島。

他長眠於此,墓前整齊擺放著的無花果,與他曾經帶給他的那些一樣新鮮清潤,連空氣中都彌漫著那熟悉而淡雅香甜,而墓碑照片上的他,笑容一如既往的明亮燦爛。

恍惚間,喬翊覺得他就在眼前,依舊那樣幹凈爽朗地笑著,耳邊仿佛又傳來那聲帶著笑意的輕喚。

“嘿,老喬。”

喬翊擡起手,輕輕拂去墓碑照片上的浮塵。這場漫長的拉鋸站終於落幕,與佟輝同屆的學生們早已步入高中,奔向嶄新的人生舞臺,只有佟輝被時光永遠定格在這個風華正茂的年紀。

喬翊將那枚港大的校徽輕輕放在佟輝的面前,與鮮潤的無花果並列,他低聲告訴他,“你看,老師沒有食言,真的到你老家來了。我看到了總被你掛在嘴邊的玻璃海,它很美,確實不輸馬爾代夫,也找到了那片茂盛的無花果園,園主說今年的果子依然結得很好……”

海風掠過,四周只有樹葉在沙沙作響,他的聲音裏帶著難以釋懷的悵惘,“可你人呢?不是說好了一起趕海,餵海鷗,劃槳板,采無花果的……你人倒是去哪兒了啊,臭小子?”

可喬翊並沒有告訴佟輝的是,他離開後,自己便墜入了一片無邊的灰暗,

那個殘忍奪走他生命的夜晚,喬翊一直沒能走出來,抑郁癥如同無聲的海水,逐漸淹沒了他全部的生活與光亮。

當所有維權事了,真正兇手被繩之以法,一切塵埃落定後,他卻一次次地陷入更深的自責,他一遍遍地怪自己:為什麽那天會把汽車鑰匙落在辦公室,為什麽要答應佟輝晚自習後球藝的切磋,為什麽要放任他貪戀那最後幾個回合的勝負……他更無數次地設想,如果當時自己提出開車送他回家,如果他們在校門口多停留哪怕一分鐘,錯過那輛疾馳而來的車,故事的結局是不是就能改變。

明明他的人生才剛開始,他的理想抱負還沒來得及實現。

這些想法如同密密麻麻的藤蔓,盤根錯節在他的腦海裏瘋狂滋長,它們日夜不息地蠶食著他的心神,剝奪了他的睡眠,侵擾著他的意識,最終將他拷上“我是罪人”的道德枷鎖,他無法放過自己,只有不斷地依賴藥物,才能在這窒息般的深淵中換取片刻喘息。

喬翊都尚且如此,佟輝的父母所承受的更是加倍且難以言說的痛苦。

為了查明真相,夫妻二人的心力已被消耗殆盡,他們不敢再待在滬城,因為只要靜下心來就會看到佟輝的身影,同時腦海裏也止不住地浮現他在這裏被奪走生命的慘痛模樣,還有這座城市曾給他們帶來的錐心之痛。

兩人賣掉了房子,也辭去了工作,毅然決然地回到了這座兒子深愛的小島,他們不忍他孤單一人在此,往後餘生他們都會在這裏陪著他,一家四口再也不分離。

變賣房產所得的錢,也被他們一分為二,一份用於支撐佟輝母親持續的透析治療,另一份則投入到島上舊宅基的重建中,他們要親手搭建佟輝生前無數次描繪過的未來民宿,替他完成尚未實現的夢想,仿佛那一磚一瓦壘起的不僅僅是房屋,也是讓他的生命以另一種方式延續下去的念想。

這對底色淳善的夫妻,在自己傷痛的同時,也始終關註著喬翊。見他日益消沈、深陷於自責的漩渦,他們於心不忍,便以請他幫忙建造民宿的名義留他在島上休養。

“如果你能親眼看著佟輝所展望的民宿從籌建到落成,成為第一位入住的客人,他一定會很開心的。”

這番話,像一道貫穿黑夜的微光,讓原本以為只能在日覆一日的絕望裏耗盡餘生的喬翊,心頭又陡然漾起一絲漣漪,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又重新升燃起一縷盼頭。

為了這份盼頭,他留了下來。

從那以後,他代替佟輝成為了這個家的一部分,他們在這座小島上相互支撐、彼此慰藉,在海風的包裹中,守著歲月,替佟輝把那些尚未來得及編織夢,一點點地延續了下去。

隨著待在島上的時日漸長,喬翊逐漸看到了這片土地的沈寂與艱難,小島正隨著年輕人的不斷出走而不可避免地走向沒落,只剩老弱婦孺抱守殘缺,而由於交通不便,島上的醫療與教育資源也相對匱乏,島民們看病、小孩上學都必須乘船出海,前往遙遠的市區。

很多島民咬咬牙克服一下也就這麽過來了,可對於有困難的老幼病殘家庭,這無異於雪上加霜。

島上有個女孩,天生患有罕見且嚴重的基因疾病,她的皮膚和黏膜如同蝴蝶翅膀般脆弱,輕微地摩擦便會引起水皰和破損,需要極致的溫柔呵護,社會上像她這樣的孩子被稱為“蝴蝶寶寶”。這個病也導致她無法承受乘船顛簸、長途跋涉去市裏上學的艱辛。因此她從未踏進過一天教室,從未上過一堂課,只能每天眼巴巴望著同齡的孩子們被擺渡船接走、送回,周而覆始。

這一幕,深深地烙進了喬翊的眼裏,小女孩眼底對知識的渴望與向往,觸動了他心底封塵已久的柔軟。他驀然想起佟輝,想起他暢談起這片土地時眼裏的光,仿佛與女孩小小身影重合交疊,同時一個念頭也在他心中慢慢清晰起來。

他要讓那道光,如同佟輝希冀的那樣,真正照在這座小島上。

於是,當初那筆與寧欣交易,股權轉讓所得到的現金,他知道自己該如何使用了,他不再將之局限於民宿的建造上,而是帶著佟輝對這片土地的摯愛與期盼,決心將自己紮根於此,他要投資改造這座沈默的島嶼。

首先,是改善島上的交通,在不破壞小島原生態平衡的基礎上,修繕並新建道路,讓家家戶戶的門口都通達便利,至少能實現摩托車自由。隨後,他又著手改造翻新學校,重新聘請教師,但由於地處偏僻,無人願意來這座小島任教,他只得與佟川一一上門邀請回曾在此任教的退休老教師們,而缺失的英語老師,他便親自走上講臺重操起了舊業。至於島上匱乏的醫療資源,既然沒有條件他就主動創造條件,他租下島上最大的兩層樓房,並把醫術精湛的外公接到這裏坐診。

當然,事情的開端往往帶著幾分誆騙,他是打著讓老爺子退休後去養老的旗號,把他忽悠上的島。

只是老人心裏門兒清,喬翊的所作所為,實則是在痛失學生後某種形式上的創傷彌補,是在完成一場自我心理救贖。老人家也是順水推舟,默然成全他一番執念罷了。

因為喬老同樣知道,以喬翊的個性,否則他會永遠過不了自己心裏的那道坎,永遠不會放過自己。

知孫莫若他,除了改造小島,那座在期待中日漸建成的民宿仿佛也成了喬翊新的精神支柱,他凡事親力親為,不惜重金聘請了知名設計師,充分利用宅基地坐落於懸崖的得天獨厚優勢,建成了整座島嶼上最為引人註目的地標性建築,並親自取名“倦”。

意為——倦鳥歸巢。

與此同時,他也積極推動小島的旅游項目,協助當地居民一起創業增收。他步履不停,將自己淹沒在繁瑣的事務中,因為只有持續的忙碌讓註意力所分散,他才能暫時抵擋住內心深處的迷茫與痛苦。

但要將小島全方面打造成旅游景點並非易事,首要難題是得解決所有海灘長期處在一個混亂環境的局面,要實現有效運營,關鍵之舉在於推行統一管理。

在佟川的牽動下,村委會組織全體島民共同商討小島海灘經營權的歸屬與運營方式。

喬翊深知,島上資源原本就屬於全體島民集體所有,要想取得海灘經營權,必須獲得島民們的認同。為此,他提出了村集體與村民代表均可入股的方案,確保大家能同時獲得股金收益與租金收益。此外,他還承諾為島民提供就業機會,使他們能夠獲得薪金報酬。通過這一模式,島民可實現“三份收益”,共同分享旅游發展帶來的紅利。

當這個想法首次在村委會上公之於眾時,李奶奶的兒子第一個拍案而起,高聲質疑。

“大城市來的少爺,仗著有幾個錢,就想打我們島的主意?現在話說得是好聽,誰知道是不是畫個大餅,騙我們入股,最後卷錢跑路?”他用力敲著桌子,乒乓作響,“你想把這座島作為旅行景點對外推廣,可你也不出門問問,眾人都只知隔壁青禾,誰認得我們這座破島?難道你一個外人一來,搞點新花樣包裝一下,就能把它做起來不成?”他橫眉立目,公開叫板,“就算我們同意了,你敢打包票能實現盈利嗎?”

……

那段與如今高度相似的質問喬翊並不覺得陌生,那次也是佟川主動站了出來,並且堅定不移地站在了他這邊給予支持。

隨後也是在他們夫妻二人的幫助下,他拿到了小島所有海灘的經營權,並漸漸有了多重多樣的身份。

民宿前臺,救援隊成員,出海領隊,診所後勤……

而如今這一次,截然不同的是,他的承諾與擔保,面對的終於不再是島上居民懷疑的目光與嗤笑的聲音。

因為這幾年在他的帶動下,小島從衰敗沒落到煥發新的生機,昔日的荒蕪雜亂也被井然有序取而代之。

海灘變得整潔開闊,鄰近海灘居住的島民們,在他統一提供海上設備後,紛紛經營起各種海上項目;一棟棟的自住小樓前陸續掛起了“漁家民宿”“海鮮小館”的招牌,每家都有自己的特色,它們又在他的指導下入駐線上旅游平臺,既形成良性競爭,也為遠道而來的游客提供了豐富、便捷的選擇;而那些實踐經驗豐富,卻遭時代拋棄的老漁夫,在一艘艘嶄新的游艇上也各展所長,以另一種形式重新揚帆起航,他們每天駕輕就熟地載著興致盎然的的游客,駛向海釣的最佳海域,待到日暮西垂,再搖著滿船的笑聲悠然歸來。

就這樣,夏安島漸漸地從一個窮山僻壤,一點一點地打開了知名度,雖只是小眾景點,卻不再籍籍無名。

早前願意參與入股的島民,每年多多少少都能拿到分紅;在民宿打工、在碼頭幫忙的留守島民,也都有了穩定收入;就連李奶奶的無花果,也成了海島必帶手信,游客們總會購買些帶走。

還有體現在點點滴滴生活中的變化:留守的孩子們再也不用離島,在家門口就能上學;誰家有個頭疼腦熱,也不必再顛簸渡海,走幾步路就能到外公的小診所瞧上病,這些實實在在的便利,讓島上的日子過得安穩妥帖,那些曾經對喬翊的質疑聲,也如數化作了街頭巷尾見面時那一聲聲親切的招呼,他在暖陽和海風的包裹中,真正被這座小島所接納。

當初佟輝所承載在夢想中的事,他都慢慢地替他做到了。

只是他的能力在廣袤的天地間,終究是滄海一粟,面對旅游業的白熱化競爭,以及專業自媒體入局帶來的沖擊,小島的發展陷入了瓶頸,同質化嚴重、可替代性高的困局也令小島的知名度徒留在原地,止步不前。因此寒暑假旺季,便成了當下他們所能抓住的,維持眼前生計的唯一浮木。

小島變了,又像沒變。

年輕人依舊向往著外面的花花世界,覺得小島上的一隅天地難以實現他們的遠大抱負,總想著要去闖蕩一番才罷休,對此,島上所有人都深表理解也給予支持。

唯有喬翊與佟川一家始終保持著初心,日覆一日地守護在這座小島上,因為他們相信只要足夠熱愛,一切終將走向光明。

至此,喬翊回首凝望,這一路的風雨兼程,除了外公與佟川一家人,他其實從未孤身一人,踽踽獨行。

外公的診所,每年都會在固定時間收到一箱包裝完好的草雞蛋,還有純手工制作的風幹牛肉,意外的是,那收件欄上的名字並不是醫德如山的喬老,而是——敬謝喬翊醫生。

喬翊後來得知,這份心意,來自於他做醫生時墊付過醫藥費的病患家屬,他沒想到自己曾經的一個小小善舉,會被人十年如一日地記在心底,從未忘記。

包括滬城帶過的那屆兩個班的學生,也會在每個暑假自發地來到這座小島,他們從未將佟輝遺忘,仿佛他從來不曾離隊缺席;然後又會如同老友般與喬翊相聚敘舊,一如往昔,暢談見聞,傾訴煩憂,即便後來不少同學漂洋過海,遠赴他國求學,他們之間的聯系始終沒有中斷,那份蘊藏在心底的惦念,總會在逢年過節以訊息的形式如期而至。

——喬老師,果然如你所說,白人飯真的好難吃啊,好想回國怒吃個三天三夜。等我回來!回國就去小島找你玩啊。

——這是來自冰島的極光,海的盡頭是對恩師的思念,分享給世界上最好的喬老師。

——喬老師,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你也要操心一下自己的事,比如給我們找個師母!希望下次來到小島,我們能有幸見到她。

——盛行千裏,不忘師恩。祝喬老師身體健康,萬事勝意。

……

這些無關山海、不問朝夕,細碎且滾燙的牽掛,也是支撐他一路走來的溫暖力量。

他時常想。

自己寄蜉蝣於天地,窮其半生,奔赴心之所向,倘若這份赤誠坦蕩,能為旁人點亮一抹微光,那這一程人世跋涉,也算不枉此生……



與此同時的“倦”。

佟光口中,他們一家與喬翊的羈絆往事,也終於接近尾聲。

當這個故事合上最後一頁,身側的麥初早已淚水決堤,淹沒了所有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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