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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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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主角

直到一枚紙巾赫然出現在麥初淚眼婆娑的臉頰上,麥初才如大夢初醒,又恍如隔世。

正是剛才那位滿身傷痕的小女孩拿來的。

她一邊用自己纏滿紗布的手動作笨拙地替麥初擦著淚,一邊提醒她,“姐姐,面再不吃就全變面糊糊不好吃啦。”

麥初連忙垂首,目光落在面前那碗不知何時端來的面上,殘留的熱氣仍絲絲縷縷地往空氣上方升騰,不知會歸向何處,而碗裏的面條卻因泡太久失去了原有的筋道與光澤感,早已軟塌地蜷縮成了一團。

她幡然醒悟,不過是一碗面的功夫,佟光已講述完一個人不為人知的過往,可故事裏的他,那些被時光碾碎的日與夜,所經歷的悲歡與掙紮,又豈是這些寥寥數語就能概括的?

喬翊曾經對她說過的話,此刻言猶在耳地回響著。

——

“對於我來說,只是個人得失而已,但對於這座島來說,多了一個人做事,意義可能會不一樣。”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的,只要能讓小島有所改變,哪怕慢一點也沒有關系。”

“只有整座島好了,民宿才能從中得益,不過我相信,一切總會慢慢變好。”

“為什麽不會是他跟著我來到這座小島呢?”

“我從小跟著外公長大,那兩個人從來不管我,所以對我而言,只要跟外公在一起就是團聚。”

“其實不必害怕別離,因為只要還愛著,只要還記得想念的人們,他們一定會在某一時刻,以一個溫柔的姿勢擁抱你,和你重逢。”

……

氤氳裊裊升騰間,麥初眼裏的潮意一直未散去,動容的淚水幾度要再次沖破眼眶的束縛,險些墜入面前的碗中。

盤踞在她心中許久的疑問,也在這一刻撥雲見日,變得清晰明朗起來,包括眼前這個滿身有傷的小女孩來歷,也不再縹緲懸浮,而是有了確切的答案。

她應該就是佟光故事中的那個“蝴蝶女孩”。

麥初接過女孩遞來的紙巾,匆匆抹去眼角的濕意,努力對她擠出一絲笑意來,竭力地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與平常無異,她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潤物無聲地維護著女孩的尊嚴。

“你是佟光的同學,對嗎?”

“是的,我們是同學。”反而是小女孩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她坦然承認,語氣中絲毫沒有因為自己身體的缺陷而顯得自卑,澄澈的眼眸裏滿是坦蕩面對現實的堅毅,作為一直在旁聽故事的觀眾,她也認真地告訴麥初,“我很榮幸能和佟光他們成為同學,能與他們一起讀書學習。是喬老師給了我踏進教室學習的機會,他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喬老師這個人吶,可不單單只是人好,就說是整個小島的救世主也不為過,要是沒有他,這座島哪有今天的模樣,可真要成了一座荒島了。”一直在後廚忙碌的瞿阿姨,早已斷斷續續地聽到餐廳裏的對話,又記掛著麥初的面再不吃恐怕就沒法入口了,便掀開簾子從後廚走出來探頭瞧了一眼。

果然如她所料,那碗面與她端來時無恙,紋絲未動,“剛才見你跟小光說話投入,我就沒打擾,只把面擱在這兒就回後廚忙了,都忘了提醒你趁熱吃,這會兒我看面都坨了,坍塌塌的肯定不好吃了,我這就給你重新煮一碗去。”她作勢要端走,想重新給麥初做碗熱乎的。

麥初趕緊搶先一步在她動作之前截下,她忙不疊地捧起那碗面,嘴上說著,“不用的阿姨,我就喜歡吃軟乎乎的面,硬邦邦的那種反而吃不慣。”說完立馬執起筷子吃了起來。

瞿阿姨被麥初這副眼疾手快的樣子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這些日子她人雖然不在島上,但也聽說民宿來了一位大網紅,這不今天人剛回來就收到這位網紅要開直播幫李奶奶賣無花果的消息。

她家中有病兒,平常不工作的時間都要忙著給女兒做護理,所以鮮少玩手機,腦海裏對網紅其實沒多少概念,潛意識裏把她與那些遙不可及的明星歸為一類,但這會兒短暫的接觸下,發現她不僅沒有半點架子,還十分接地氣。

“可這面都泡軟了,已經夾不起來了。”眼見麥初用筷子撈了半天沒夾到幾根面條,瞿阿姨又變得不好意思起來。

“沒事的阿姨,夾不起來我就當面疙瘩撈起來吃了。”麥初說著真把筷子換成了勺子,“我這人吧,以前工作的關系經常要走南闖北,公司為了節省時間和開支,風餐露宿也就成了家常便飯,所以我對吃的沒什麽過多的要求,每天只要有一口熱乎的對付就行,別說這碗軟乎乎熱騰騰的面疙瘩,就算只給我盛碗湯也很滿足了,我不講究那些的。”

說完,她一勺熱湯下肚,暖流滾過喉嚨直落心底,這恰到好處的溫暖順著嗓子流淌至全身,令感性的她差點又要熱淚盈眶。

而她這些體貼與溫暖的一言一行,更是不著痕跡地在瞿阿姨心裏烙下她人美心善的標簽。

“那你慢慢吃,不夠跟我說,我再給你煮。”瞿阿姨如此叮囑麥初。

她滿足地告知,“夠了阿姨,已經很多了。”

“那就好。”

瞿阿姨大概覺得自己老杵在這兒盯著人家吃面顯得不禮貌,便轉過身來到女兒剛剛寫作業的桌前,並詢問她今天的作業是不是做完了。

女孩乖乖點頭以做回應,眼看母親利索得拿過她的小書包,要替她將作業本收拾起來,她卻讓媽媽先不要動她的作業。

“有幾個陌生單詞我不懂什麽意思,空了好幾題,我想先放在這裏,等喬老師回來問到單詞意思再做。”

“喬老師和佟老板今天有事出去了,回來估計也挺晚了,你不會的題目就先空著,等明天咱們來了再問他好不好?”瞿阿姨生怕耽誤了她今天回去換藥的時間,便勸說道。

誰知這小丫頭也是個倔強性子,她擡起小臉,言之鑿鑿,“可喬老師說了,今日事今日畢,明天還有明天的作業要完成。”可話一出口,她又驚覺得自己語氣沖動,生怕惹得母親為難,立馬軟聲改口,“不過我也可以自己先查下字典的。”話到此處,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字典落在了家裏,不由有些難為情地轉過頭,目光望向佟光,聲音細若蚊蚋:“佟光,能借你的字典給我用一下嗎?”

突然被cue,小佟光的大腦一時宕了機。

這就尷尬了,要是換作別的事情,他肯定是有求必應,可唯獨學習這件事,他真的愛莫能助啊。

反應過來後他帶著幾分窘迫地撓了撓頭,臉上也全是難以啟齒的無地自容,最後支支吾吾地開口。

“啊,那個,抱一絲哈。我從來不用字典的,不認識的單詞純屬靠猜,遇到不會的題目反正全選C就對了。”

融匯貫通的工具他沒有,投機取巧的小聰明他倒是有一堆,其實他心裏門兒清的很,自己在學習這件事上從來沒有哥哥那般有天賦,也許父母的基因彩票都被哥哥一人承包了,而他,用父親的話說就像一只懶惰的牛,只有鞭子在後面抽一抽,才不情不願地肯往前走一走,而喬翊恰恰就是那根能讓他不得不往前走的鞭子。

麥初的面條本就吃的快,佟光這番話讓她氣息一岔,差點沒嗆著。

她連忙放下碗勺,擡手順了順氣,隨即轉向女孩,聲音裏帶著幾分急切的溫柔:“沒事,沒有字典的話,用手機查也是一樣的。是什麽單詞?我幫你看看。”

女孩說好,隨後便想拿起自己的試卷來到麥初面前,可那薄薄的試卷平攤在桌面上,她那只裹著厚厚紗布的手,每一次擡起都顯得格外費力,那在普通人眼裏輕而易舉就可以隨手完成的簡單動作,她卻一連嘗試了好幾次均以失敗告終。

麥初見狀心中一緊,正要起身過去幫忙,卻被身旁的瞿阿姨輕輕攔住了動作。

她對著麥初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自己可以的。”

果然,女孩稍稍調整了姿勢,先將試卷一點點推到桌子邊緣,而後借著桌沿騰空的空隙,小心翼翼地將它捧了起來。她臉上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雀躍:“姐姐,好啦,你看。

“好,我看看。”麥初神情自然地接過她遞來的試卷,小學生的英語試卷並不難,她一眼掃出其中關鍵,三言兩語化解她的癥結所在。

女孩也十分聰慧,無需麥初過多贅述,只需稍加引導,便已心領神會。她立刻捧著試卷回到原位,趁熱打鐵地繼續攻克剩下的題目。

直到這時,瞿阿姨才輕輕嘆了口氣,開口向麥初解釋。

“她得了一種叫‘皰性表皮松解癥’的罕見基因病。從小無法像正常的孩子那樣行動自如,隨意玩耍,哪怕最不起眼的那種小摩擦,都會讓她皮膚瞬間破損,那些傷口會反反覆覆,稍有不慎就會潰爛流膿。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必須時刻保持在無菌環境中,才能勉強防止繼續感染。為了減輕她的痛苦,每天都得按時給她護理換藥。可即使我們各種當心,百般呵護,她的手指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黏連。前幾天我們不在民宿,就是帶她去市裏的大醫院做了分指手術。”

瞿阿姨看似平靜的背後不知道是多少個以淚洗面的日夜,她的話也如沈甸甸的石頭令麥初心頭一沈,百感交集。

她忽然覺得自己如塵芥般的渺小,縱使曾跨越千山萬水,踏遍無垠曠野,見識過遼闊的天地與蒼茫的河山,卻直至此刻,才算真正直面世間這些亟待扶助的生命,而她只能焦灼旁觀,束手無策。

這種悲天憫人卻無從施救的蒼涼,這份心系眾生卻舉步困頓的惘然,令她深感無力。

如此代入喬翊的視角,她更加讀懂了他初抵小島時的那份心境,也更為深刻地領悟,在那份恢宏格局背後所承載的責任重量與排除萬難的艱辛。

“現在醫療技術與日俱進,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麥初平日裏能說會道的嘴在此情此景下也罕見地顯得笨拙起來,就連安慰人也蹦不出新鮮的遣詞造句,仿佛只是把旁人常說的話覆制粘貼了一遍。

瞿阿姨淡淡一笑,對此不甚在意,早在女兒出生時,確診有先天的疾病後,她不是沒有埋怨過命運的不公,為什麽偏偏是他們一家,偏偏是她的孩子要承受這場災難,可時光碾轉至今,她心中的怨恨早已轉念為感恩,只因沿途走來,遇到的都是溫暖善良的人,大家陸續向他們一家伸出援助之手,用心將他們托舉,也正是這一份份人間贈與的溫柔,讓她有了與命運坦然相對的勇氣,學會勇敢地接納一切且力所能及地嘗試改變。

她稍做停頓後,又緩緩開口。

“自從喬老師來到島上,不僅為我們家爭取了上學的機會,創造了讀書的環境,就連給她看病的費用都是他一直在幫襯著,不然各項做手術的開銷,我們家哪裏承受的起。佟老板一家更是沒得說,孩子爸爸常年要在外打工,她這種情況,我又離不開身,只能寸步不離地守在島上照顧她。佟老板夫妻倆體諒我的難處,收我在民宿做前臺,哪怕我三天兩頭就要請假,帶著孩子往市裏的醫院跑,他們也從沒跟我計較過。這份恩情,我真是無以為報。”瞿阿姨只是提起這些眼眶已然通紅,“偏偏這回也是不趕巧,孩子做分指手術正好撞上老板娘做透析的時間,前幾天我跟老板娘都不在,全靠喬老師過來替我頂班,不然這暑假裏客人多,店裏只剩佟老板一人,哪忙得過來。”

說著,瞿阿姨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不遠處,佟光正同平時一樣,彎著腰,麻利又熟練地將餐廳裏散亂的桌凳一一歸放整齊。

見此情景,她的聲音又不由自主地沈了下去,帶著幾分對現實的無奈。

“他們夫妻倆守著這家民宿也不容易,老板娘身體一直不好,每次去透析都是來回折騰,罪沒少受。這回覆查指標說是不太理想,直接被醫院留下來進一步治療,佟老板這麽些天也是得空就要往市裏跑,兩人還一直在等合適的腎源。喬老師為了老板娘換腎的事更是費盡了心思。”她眼底摻雜著化不開的惆悵,語氣中的愁緒,一半為深陷病痛的老板娘,一半也為在生活泥濘中苦苦掙紮的自己。

“也不知道這種遙遙無期的日子什麽時候能是個頭。”

瞿阿姨所陳述的這些事實,如同一個個細膩鋪展的細節,令佟光故事中的模糊片段,再次變得具體而鮮活,讓麥初心頭更為震撼。

為何自她上島一直沒能見到佟光的母親,為何佟老板時常見不到人影,為何喬翊總是一人頂幾個人用,忙起來像個連軸轉的陀螺,所有答案都已靜靜地浮出水面,不言而喻。

“為了改造這座小島,喬老師早就傾盡了所有,可島上連年的虧損,就像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難以填平,偏偏他還要分出大半精力,照顧我們這些家長裏短的瑣碎事,他一度想保住李奶奶果園,可這些年壓在他身上的擔子實在太重,無力再去承受那麽一大片的土地收購了……島上這一樁樁、一件件事,都是壓在他身上的拖累。”瞿阿姨情到深處,聲音不禁哽咽了起來。

眼看瞿阿姨這樣,麥初心底那股剛剛按捺下去的酸楚,也再次蠢蠢欲動,伺機著卷土重來。

隨著在島上結識的人越來越多,她對喬翊的認知便會多一分深刻,而隨著那些被他照亮的過往,如畫卷般在她面前緩緩展開,每多一分細節,添一筆溫度,她便愈發覺得自愧不如。

她忍不住去想,倘若換做是她,是否能擁有他那份十年如一日的堅持,更不必說那份孑然一身,一往無前的孤絕勇氣。

……

回到房間,這一夜,註定難眠。

麥初在床榻上輾轉反側,思緒如潮,久久難平。

連手機的震動聲,都成了擾亂她心緒的罪魁禍首。

她摸過手機,發現有兩條消息竟同時抵達屏幕。

一條來自於喬翊。

喬:【直播的事已談妥】

另一條來自姝言。

【所以這位蒙面哥才是你的菜?】並附上一個鏈接。

麥初隨即點開,手機界面瞬時跳轉至短視頻平臺。

一個視頻彈開,竟然是她回歸直播那天,喬翊意外闖入她鏡頭的一個錄屏片段。

畫面中,原有的平靜忽而被一場毫無預兆的闖入打破,麥初驀然回首,與口罩掩面、帽檐極低的喬翊就此相遇,兩道視線猝然交匯。

一邊是松弛中暗藏鋒芒的痞冷,一邊是游離狀況之外的手足無措。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小小鏡頭的中,無聲地交織碰撞,迸發出極具張力的視覺反差,又在朦朧氛圍感的層層暈染下,意外造就了一幅滿是宿命感的糾纏畫面。

這段“神仙”畫面在粉絲們鬼斧神工的裁剪下,精心制作做成慢鏡頭循環播放發布在網上,還特意配上關鍵詞:一眼萬年。

此時此刻,作為主角之一的麥初,看著視頻下上萬的評論與點讚,當即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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