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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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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挺身

麥初知道他的這番話是想安慰自己,不過在經過剛才一番發洩後她現在已經沒事了。

“喬翊。”她低聲喚他的名字,“你知道剛才我在診所為什麽會情緒失控?”

喬翊用目光來回應,用靜默作為等待。

“除了想念媽媽,我也很想念我的爸爸。”隨著麥初薄唇輕啟,記憶之門又被緩緩推開,“我爸爸和喬老是同行,當看著推拿室裏琳瑯滿目的獎杯和獎狀,還有那張書桌上一沓醫學書,以及用紙鎮壓著的看了一半的書,混著著診所裏的藥水味,我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在爸爸書房裏的感覺,很踏實也很溫馨。”

童年的美好總是麥初至暗時刻的治愈劑,父母恩愛,無憂無慮,父親每次回來都會帶著一身醫院的藥水味,小時候會覺得刺鼻,小麥初總是將之戲稱為“爸爸的味道”,只是彼時的她難以預料這一度被自己嫌棄的味道有一天也會突然消失,最終成為她遙不可及的夢。

“我從小就聽他念叨,說等以後退了休估計也閑不住,到時候他就開一家小診所,給人看看小毛小病的,既打發了時間也能讓自己學了一輩子的本事繼續發揮餘熱。只是後來,他參加一場地震救災,在護送病人的途中被第二波地震壓在了堆積如山的廢墟中,救援隊一直沒有找到遺體,他也沒能跟同行的同事們一道回家。”當往事浮現於心,這一次,麥初並沒有哭,相反,她牽唇淺彎,眼底深處,也似有若無地泛起希冀微光,“其實他的遺體一直沒有找到我反倒是慶幸的,因為只要一天沒有見到他的遺體,我就覺得他還活著,說不定他只是被砸暈了,失憶了,被其他人救下後換個身份在另一個地方生活,也許他跟喬老師一樣,在一個避世的地方開了一家他心心念念的小診所,用他的醫術幫助著當地的人。”

可說完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可笑。

“我甚至還一度肖想過,我用旅行博主的身份走遍這人間千裏,興許有一天,能與他再次相見,哪怕他已經不再記得我了,也沒關系。”

見喬翊一直沈默不言,麥初也大夢初醒,將那不切實際的幻想通通驅散,她自嘲道,“是不是很自欺欺人?”

“沒有。”喬翊註視著麥初那被螢火蟲光芒所點亮的眼睛,告訴她,“其實不必害怕別離,因為只要還愛著,只要還記得想念的人們,他們一定會在某一時刻,以一個溫柔的姿勢擁抱你,和你重逢。”

此時,有螢火蟲飛到了他們中間,這縷黑暗中不期而遇的微光,仿佛觸動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沒有將她視作一個情緒無常的異類,讓她得以在那間最有家感覺的地方想念父母,也是他不厭其煩地,耐心做她的聽眾,安靜聽她每一句話。

自從她踏入網絡那片虛實交織的疆域,與人往來漸漸摻入了利益的考量與人情的練達,除了姝言,沒有什麽人會純粹的對她好,她也早已習慣那些囿於世俗的虛與委蛇,在一次次的周旋中學會了嫻熟地配合表演,可一旦有人不按套路出牌,多次向她剖開自己的真誠時,猝然直面的她反倒亂了陣腳。

這幾天的相處,他們兩人之間逐步建立起的信任感,讓她可以在他面前講述自己的身世與過往,甚至毫不遮掩地暴露自己最狼狽的一面,或許是這些日子裏他每一個不動聲色的關懷、每一次真誠的傾聽,讓她潛意識裏早已將他歸為“可以信賴的人”。

“喬翊,你有沒有想過改變現狀?”再次開口,麥初沒有煽情,而是脫口而出一個較為現實的問題。

雖然兩人迄今為止還談不上多熟稔,甚至某種程度上還停留在一個相對陌生的階段,但不知道為什麽,她潛意識裏覺得他不該困在這座小島上。

可能是磁場契合的緣故?

畫風就這樣突變。

喬翊沒想到這次她連流於形式的謝謝都沒有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耐人尋味,事實上他自己也曾在多個夜深人靜裏思考過:到底要不要改變現狀?

可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未來遙不可定,日子很難周全所有,過好當下即是最好。

他也無數次嘲笑過自己的胸無大志,習慣於得過且過地安度時日,從前是年輕氣盛到只甘願蜷縮在自我營造的舒適區,而如今,這座繭房早已築成一座無形的高墻,他退守其中,連探出腦袋張望的勇氣也沒有了。

所以麥初遠比他要赤誠勇敢,至少她擁有那份直面內心的坦蕩,和毅然擺脫思想枷鎖、堅定邁出每一步去前行的勇氣。

而他只是個自困在這方寸天地的膽小鬼,這座小島,則是他親手畫地為牢的囚籠。

“怎麽,你不會是想挖我去給你當主播吧?”他甚至連正面回答她的勇氣都沒有,只會以玩笑的形式去逃避與搪塞。

麥初之前只跟他提過自己正在創業,沒有提過具體細節,所以他會誤以為她是自立門戶開網紅經濟公司也很正常,畢竟這是很多大v解約後幹的事。

“是啊,開高價挖你,把你打造成一個全新的個人IP,賺的錢可比你在這兒當民宿店小二和兼職出海領隊要多得多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跟我簽約?”麥初其實剛才問完就後悔了,她覺得自己身為一個局外人沒有權利去幹涉他人的選擇。

既然誤會了,她也順勢跳開上一個話題,將錯就錯地接住他的玩笑。

“那要不你直接簽我外公吧,把他捧成網紅診所主理人,ip名字都有現成的撿,就叫《老人與海》,我呢,倒是可以給他當日常助理,除了給我結日常工資,我再從中抽個小比例的提成就行,你覺得怎麽樣?”豈料麥初不接還好,一接茬他又開始沒個正行。

“主理人個頭啊。”被他的話逗得哭笑不得的麥初差點沒給他一拳。

“行了,你別亂動,這摩托車是我問別人借的,承載力一般,別再摔了我這一時半會兒可弄不過來輪椅。”

“我說你別老咒我行不行?”

“那你坐好。”

“我坐好了啊。”

“不過我說真的,老頭的診所主理人,你考慮一下。”

“喬翊,你夠了啊。”

流光作伴,兩人的打鬧嬉笑與螢火的閃爍節奏相結合,這片由無數螢火蟲環繞的星海,最終溫柔地落下了帷幕。

由於腳受了傷,無法再參加海上項目的麥初原本就打算在民宿躺平幾天,未曾想第二天一早座機響起,是小佟光的聲音,他代李奶奶傳達,特邀她去參觀她家的無花果園。

麥初受寵若驚,沒想到李奶奶的執行力是如此之強,由此可見昨晚她在診所的話不是客套隨意說說,而是發自肺腑。

她尋思著,既然李奶奶都已經熱情到這個地步,自己若是執意推辭,只會顯得相當的傲慢無禮,萬一回頭老人家真把東西打包寄過來,她反會更加過意不去,倒不如親自去一趟,借著買賣的名義多拿幾箱果子,順便當場就把賬給結了,總比真的白白占老人家便宜的強。

於是她欣然答應了這場邀約,並在小佟光的陪同下一道來到果園。

在他們出發之前,喬翊已經先行一步到了,等他們兩人出現時,他都已經采摘了一籮筐,除了他,還有很多自發前來幫忙的島民。

大家淳樸而又齊心協力,不分你我,如同家人一般。

正忙著采摘的李奶奶看到麥初來了,三下五除二地摘了一筐新鮮的果子送了過去給她嘗。

“你看,我家的無花果可都是正宗青皮,你別看它外表是青色的,以為像青橘子是那種酸澀的口感,其實吃起來啊甜著呢,最甜的都能齁人嗓子。”李奶奶說著隨手便掰開一個,裏面的汁水隨之爆出,嘩啦啦地直往地上流,“這淌出來的就是果子裏的蜜汁,水分充足可甜了,所以叫糖包兒,快嘗嘗。”

麥初趕緊接過咬下一口,真的新鮮多汁,甜潤潤的非常好吃,她忍不住豎起大拇指,發出讚嘆。

“奶奶,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無花果。”

被認可了,李奶奶那叫一個驕傲,“是吧!我們家個個都流蜜,個個都這麽好吃。但凡來過的客人,就沒有一個不說好的。”可話說一半,她又想起什麽似的,驀然停下後嘆了口氣。

麥初不解其意,忙問,“奶奶,怎麽了?”

李奶奶擺了擺手,又恢覆了原有的神情,“你喜歡就多吃點,一定得吃盡興了再走。”她剛剛低頭的時候正好看到麥初穿著的拖鞋,這才想起她昨日才踩了海膽腳受了傷,便貼心地要去給她搬椅子坐。

“奶奶,我不坐,您去忙您的,我也來幫忙。”麥初當然不是真的來坐享其成的,她也想盡快融入其中成為勞動的一份子。

“你是我邀請來的客人,怎麽能讓你幫忙?再說了,園子裏蚊子多,挺毒的,可別把你再咬傷了,你就坐在院子裏休息休息,吹吹海風,看看海,嘗嘗糖包子。一會兒我再給你拿點兒我們這兒的烤幹果子嘗嘗,也絕對比你以前吃的都要……你們滬城話怎麽說的來著?”李奶奶想了半晌,蹦出兩個字,“來塞!”

麥初有被她可愛到,她趕忙說,“我的朋友也沒吃過這裏的無花果,拜托我也給她采購幾箱,反正來都來了,正好我也體驗一下親自在果園采摘的感覺。”

說起來慚愧,麥初從小到大還沒感受過采摘水果的樂趣,最多就是去過新疆的葡萄園,但也是為了配合前公司的旅游宣傳拍攝,都是裝模作樣的擺拍,並不是真正的實踐。

不過剛剛那番話是她信手拈來的說辭,無非是不想讓李奶奶只把她當作客人,有什麽思想上的包袱。

李奶奶果然信了,“那可以的,可以的呀,你想體驗的話就進去隨便摘,敞開了吃,想摘多少就多少。”她說著趕緊把沾了無花果汁水的手往胸前的圍裙上擦了擦,“我去給你拿件幹凈的采摘服,你穿上再進去,不然裏面蚊子準盯著你咬。”

麥初被她的細致貼心所折服,“謝謝奶奶,麻煩您了。”

“嗨呀,客氣什麽。”

就這樣麥初得償所願地開啟了她的水果采摘初體驗,只是由於她是新手,無論是動作還是速度都沒有喬翊那般嫻熟。

只見他專註地與茂密的無花果樹做著搏鬥,隨著每個采摘的動作,手臂上的筋腱都綻放出強有力的清晰脈絡,因勞作而起的汗水沿著脊柱的溝壑淌下,浸透了皮膚上那薄薄的布料,濕漉地映出每一寸肌肉。

在他擡頭擦汗的瞬間,麥初敏銳地移開視線。

“怎麽樣?滬上小姐,初來乍到,手摘酸了沒有?”看她筐裏的成果進程緩慢,單手撐在樹幹小憩的喬翊故作調侃。

麥初一只手插腰,回嘴,“小看誰呢,我剛入門還在摸索竅門而已。”

此刻,烈日正當頭,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兩人裸露在外的皮膚,本就因為勞作麥初有些氣息混亂,再被這灼熱的光線一照,更是雙頰泛紅,連說話間都帶著幾分嬌軟的喘息,如同在跟他撒嬌。

這一刻時間仿佛在粘稠地停滯,每秒都被拉長,明明兩人周圍都是匆匆往來勞作的島民,有嘈雜的人聲,來回晃動的光影,可很奇妙的在喬翊眼中虛化柔焦,所有的色彩都變得模糊,唯獨她最為清晰。

直到有人吆喝了一聲,其餘的色彩才逐步回歸喬翊的視線,與明媚的她融為一體。

他彎腰從腳邊拿了一瓶自己儲備的礦泉水遞給她,“別看果子只有小小一個,采起來也得費不少力氣,你初次體驗,適當休息一下吧。”

麥初還真的有點渴了,接過水仰起頭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口。

看著其他人將裝滿果子的籃子一筐筐地往園子外運,她好奇地問喬翊,“這些果子後期一般都怎麽銷售?都有預訂單了嗎?”

“疫情之後原先穩定的下游客戶散了不少,導致果園的訂單一年比一年少,今年更是創下最低。”喬翊環視著這果實豐盛的果園,言語中也帶著惋惜,“即使果園已經和所有的民宿還有沙灘合作面向游客搞聯動銷售,但是島上的游客量太小,實在帶不動所有果子的銷售,李奶奶說今年果子還是會滯銷。”

麥初聞言若有所思,她又問,“那滯銷的果子會怎麽處理?”

“無花果不耐儲存,如果不能及時銷出,李奶奶會送給附近鄰居,也會拿一些去餵懸崖上的猴子,其餘的只能任由它們爛在園子裏。”

麥初一聽急了,“這麽好吃的果子怎麽能爛在地裏呢?明明還有很多人都沒品嘗過這些新鮮的美味,就像我,如果沒有來到這裏,都不知道這裏的無花果這麽好吃,個個帶蜜,叫糖包兒。”

喬翊對此也無能為力,但又不得不接受現實,“農產品種植本身就面臨著很多風險,除了自然天氣與生產因素,市場與價格也是。”而他更惋惜的點還另有其他,“眼看果園的狀態一日不如一日,李奶奶的兒子已經開始張羅著將它承包出去,準備讓李奶奶離開這座島跟他們到城裏去生活,專心帶孫子。”

喬翊的這番話讓麥初回想起剛才李奶奶跟她交談時欲言又止的模樣,她恍然大悟,原因竟在這裏。

“那李奶奶自己呢?她也願意放棄果園離開小島嗎?”

麥初雖然與李奶奶接觸時間短暫,卻已經從她的一言一行中,感受到了她浸潤在這片果園中的情感,包括李奶奶如此熱情地邀她前來,也是想能多一個人與她分享精心呵護這片果園並取得勞動成果的喜悅。

換言之,要將這片心血承包出去,幾乎與賣掉自己的孩子無異,難怪她才會在交談甚歡時又失落難掩。

無力改變現狀的喬翊仿佛已經接受了這樣的結局,看起來要比麥初平靜許多,“大勢所趨,果園只靠現在的訂單難以支撐太久,李奶奶年紀也大了,無暇顧及太多,也許這就是她與這座果園的歸宿,就像這些無人可要的果子,只能默默隱於塵土。”

其實這不僅僅是果園的現狀,也是島上許多民宿的現狀,包括“倦”。

“既然傳統的銷售模式已經瀕臨淘汰,不妨考慮轉型,現在有很多新興渠道可以選擇,比如電商平臺,直播帶貨。”麥初利用自己對網絡的了解,誠摯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她的話喬翊也表示認同,“以現在的情形看,轉型的確勢在必行,我們也幫李奶奶在電商上平臺已經註冊了店鋪,但說實話,沒有曝光效果也很一般。”說到這裏,他又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而直播帶貨更不是能憑空打開的一條出路,如何才能從一眾直播中脫穎而出?這些都是要考慮的,況且李奶奶一個手機都玩不溜的老人,讓她自然地站在直播間鏡頭前恐怕都困難,這條路下,各種問題擺在面前都丞待解決,流量又能從何而來?”

此時正義感爆棚的麥初一個挺身而出,她仗義執言:“我啊!”

喬翊一怔。

麥初義正言辭,“我可以創造流量幫李奶奶賣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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