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張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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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張一安

我坐在電影院裏,身邊是舍友,熒幕上放映的是當下很火熱的一部片子。其實沒多大意思,今天是蜘蛛俠大戰金剛狼,明天就該是蜘蛛俠大戰如來。我對這種跟對對碰似的組合電影沒太大興趣。

兩個舍友坐在我身旁,但是他們都面目不清,看不到五官。一個捧著爆米花,問我,等下電影完了去看脫口秀吧?今天正好周末。另一位舍友說,行啊,走,現在就走,這破幾把片子我算是看不下去了,走了。他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

“走啊,走走走,快點。”

我沒有站起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隱約知道自己並不會去看脫口秀。於是我說,不了,我還得去——

去幹什麽?我也卡殼了。

舍友很疑惑地站定等我。我說,總之脫口秀我不去了,你們好好玩。

舍友聳聳肩,說,行吧。隨後消失在影院的黑暗裏。

我在他們離開不久後,也走了出去。發現自己正在千通廣場。就在學校旁邊,我在想要不要掃個車騎回學校,不知道為什麽我困的要死,只想回宿舍睡一覺。

但肯定還忘了什麽事情。什麽事情啊到底。

我站在廣場入口,仰頭看著建築,忽然想起來,對,晚上有個音樂拼盤,我早就買好票了。我這麽想著,發現紙質入場券就在我口袋裏,我拿出來它,找到地下音樂場。

很多小樂隊。最開始也有不少人。我站在臺下,恍惚地看著臺上一個個面容不清的樂隊成員。身邊無數同樣五官難辨的人與我擦肩而過。都沒什麽大意思,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不走,我要困死了。

到了很靠後的時候,觀眾走了七七八八。一個涼透了的樂隊登場,名字很怪,叫加哆寶。我想,絕配,還是個涼茶。我決定離開。但是加哆寶的主唱拎著吉他出現在臺上。

一米七多的個子,很瘦。頭發留起來,但是沒有染,就在腦袋後紮了個低低的小辮。他朝臺下掃了一眼,扳正收音器,順帶踢一腳地上亂七八糟的線。

很奇怪,我能看到他的五官,他的臉龐。那雙很深的眼睛匆匆掃了我一眼,掠過我。他清清嗓子,說,大家好,我們是加哆寶。他唱了一首名字叫急流的歌,我覺得還不錯,至少我挺喜歡的。後來人越來越少,我甚至可以把椅子搬進來坐下聽。

等加哆寶唱完。有人提醒主唱,餵,成員介紹忘了。

他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這位是Dolies,貝斯手老魏,還有,這位是歪歪,我是加哆寶主唱,我叫陳西迪。

我想,哪個西哪個迪啊。於是散場的時候,我走到他身後。名叫陳西迪的男人正在收拾設備,我從後面突然出現,嚇了他一跳。他揚起頭,有點詫異地看著我。我說,你好啊,那個西迪到底是哪兩個字啊?

就當他要回答的時候。面前的一切忽然開始扭曲,崩潰,連同他的臉。眼前的畫面像是失去信號老牌電視,只剩下雪花與白噪。

我睜開眼睛。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在我耳邊規律作響。

右手在被什麽溫暖的東西包裹著。支架,吊瓶。我朝側邊看去,還有一個把頭埋在床邊的陳西迪。他正攥著我的手,很輕,額頭貼著我手臂。

我在昏暗的光線中長久地註視著陳西迪。他像是從我的夢境中被剝離出來。

“那個西迪到底是哪兩個字啊?希望的希嗎?笛子的笛?”

面前的男人像是想了一下這兩個字組合起來什麽樣子,然後說,不是,沒那麽覆雜,東西的西,迪就是那個——呃,啟迪。陳西迪。

名叫陳西迪的男人朝我笑了笑,說,聽起來像外國人亂給自己起的中文名是吧,我真叫這個。不是藝名。真的,不騙你。

“真的。”床邊的陳西迪聲音很低,慢慢開口。醫院走廊明亮的燈光透過小窗映射進來,陳西迪背著光,聲音微弱,難以聽真切。

他說,真的,張一安,我回來就是想告訴你的。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醒了,於是任由他繼續握著我的手。我想到剛才的夢,十年前千通地下音樂拼盤,我第一次去聽樂隊現場。

我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好像是我行將踏錯的第一步。

我可能後來又睡著了,再醒來窗邊天色已經微微泛白。陳西迪叫來護士,換吊瓶。他也離開了醫院。我在裝睡,但能感覺到陳西迪在床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試著等我醒來。過了會兒,他離開了床邊。

陳西迪的腳步消失。我睜開眼睛,過了會,撐起來自己。醫生正好來查房,看到我後,哇,你醒啦?我說,你好醫生,廁所在哪裏?

醫生說,早上體溫多少?

我說,沒量,那個廁所在哪裏?

醫生走過來,翻看記錄簿,說,出門左拐。誒,你家屬都給你測了,半夜燒就退下來了,小夥子身體素質還不錯,以後多註意點身體。

我看了一眼記錄簿,陳西迪的筆跡。三十九度六、三十八度五、三十七度七、三十六度八、三十六度五。我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退燒了。

我站在病房的洗手臺前勉強給自己馬馬虎虎洗了個漱,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一瞬間我突然不怪小邵的破形容詞,眼睛真的很紅,眼圈卻很黑,這還是消了一點的樣子。

退燒了,可是然後呢?

我抽了張紙擦幹手,扔到垃圾桶裏。

在我重新打上吊瓶的時候,陳西迪回來了。眼圈也發青,但人還有精神。陳西迪站在床尾,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一點,問我要吃什麽?我正在回消息。有時候我真的懷疑整個新途只有我一個人在工作。不然沒辦法解釋為什麽我只是暈了二十個小時,工作群就跟瘋了似艾特我。

於是我頭也不擡告訴陳西迪,都行,隨便。

我沒有力氣再和他吵什麽。

這麽多年到最後還是這個樣子,我可能說再多也沒用。

陳西迪看起來還想提起昨天發生的事情。我擡頭看向他。陳西迪對上我目光的一瞬間就啞火了。我告訴他,陳西迪,不要再和我談論這件事。

它已經過期了。

陳西迪看著我,手慢慢攥緊床尾的護欄。當他左手用力的時候,皮膚撐開,那道蒼白的疤痕就格外明顯。我看著那道疤痕。

我想起那天陳西迪在陳力的病房裏,他也是這麽用力地攥住欄桿,像是忍受著巨大的痛苦。陳西迪這個人吃痛從不吭聲,不說話,他什麽也不說,只是握緊手。現在也是這樣。

我有些茫然地想,是我帶給他的痛苦嗎?你看起來這麽難受,是因為我嗎陳西迪?

是因為我吧。是因為我。

可是我也難受啊陳西迪。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要怎麽辦?

陳西迪註意到我的視線,順著我看過去,最後也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陳西迪的左手像是本能回縮了一下。他微微松開了欄桿,但過了一秒,又重新握住,像是強迫自己的手留在原地。

但我不想繼續看了。於是收回目光,重新回到手機上。陳西迪在我床邊坐下,默不作聲,像是在走神。病房采光很好,陽光打在陳西迪臉上,從側面看他的下巴好像尖了一點。

會嗎?人會一夜之間瘦這麽明顯嗎?

陳西迪沒有擡頭,垂著眼想事情。我看著他,停止回覆消息。陳西迪坐著坐著換了個姿勢,躲避直照的日光。下巴又不顯得那麽尖了。

光線原因,我想,人不會一夜之間瘦很多。不符合物理定律。

微信三人組消息驟起。梅子庫庫轉發一堆,我回過神去看,關於新途蘭市分部人員外派的通知。梅子說她如果過去熬幾年資歷,回海洲就也升副主編了,徹底紮根新途。小邵立馬蹦出來,怎麽,你要和張哥平起平坐,我一個人伺候你們兩個領導?

然後兩個人就開始互懟。我關上手機,扔到一邊。陳西迪看了我一眼。我開口問,醫生說我什麽時候能出院?陳西迪說,後天。我說,行,所以你之前一直不想讓我回杭城陪你搬家,是怕有我在,你不方便去看醫生嗎?

陳西迪楞了一下,有點措不及防地看著我。緊接著陳西迪反應過來,很快回答,是。然後補充,還有是——我藥就放在客廳裏,太明顯了,我不想讓你看到,對不起。陳西迪聲音越來越小,就像是拼盡全力強迫自己說完這段話。

我是沒看到。我想,我找到了。難道有好到哪裏去嗎?

我環顧了一圈,發現自己換下來的衣服被疊在旁邊的圓凳上。我伸手抽出來褲子,從口袋裏摸出來那瓶被我找到的藥。陳西迪看著那瓶藥,又看看我。我發現他嘴角有處小小的破損,應該是自己咬的。

陳西迪有時會下意識咬自己嘴唇。

我還記得當年我剛知道他和徐阿雅的事情後,把他叫到咖啡廳。陳西迪意識到我已經得知真相,他本能想離開,但是驚慌下陳西迪甚至沒辦法站起來。於是他用手擋住自己的臉,當我掰開他的手時,血已經順著陳西迪的嘴角流下來。那是他咬自己最狠的一次。

我舉著那瓶藥,一動不動。

陳西迪像是緊張地等待著我的下一步發落。我把藥放下,輕輕遞到他手心裏,問他,你現在要多長時間吃一次?

陳西迪像是在發怔,三天。

我沒有再說話。

陳西迪轉正手中的藥瓶,扭開蓋子,倒出僅剩的兩粒。我看著他,默不作聲。陳西迪打開手機看了下日歷,想了想,然後仰頭把藥吞了下去。

這是陳西迪第一次在我面前吃藥。原來已經這麽熟練了,都不需要喝水。我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海洲春日光景很好。我突然就好絕望。

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麽面對陳西迪。

哪怕我快要恨死他了,看到他不舒服,我心裏還是會很難受。這時我感覺到脖頸上空蕩蕩,低頭看,唐卡被摘了下來。我朝周圍看了一圈,沒看到它的影子。我也不想問陳西迪唐卡去了哪裏。隨便吧。我想。

陳西迪手裏握著空掉的藥瓶,慢慢把瓶蓋擰緊,再松開,再擰緊。

他現在說的這些話,我依然分不清真假。其實現在真假也沒有太大的意義。陳西迪願意告訴我,也不過是因為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加上他情況有所好轉,所以他才會說。我毫不懷疑如果陳西迪病情是一直惡化下去,那他一定會拼死瞞到底,然後選擇再次不知不覺離開我。

這就是他所謂的不想毀掉我。

陳西迪一定會這樣。他永遠會這樣。

這件事過去,還會又別的事情,沒完沒了。陳西迪沒有任何改變,這種事不會有個盡頭。我不知道我還能熬幾次,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我沒力氣了。好像怎麽教也教不會他。怎麽教也教不會。

我想著這些,閉上眼睛。

簡直是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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