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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陳西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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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陳西迪

張一安是在上午出院,下午就去了新途。

這些天總是很忙的樣子,我發現他越來越瘦,就這麽幾天的時間。我試著開口,給他一個解釋,但是張一安對此的反應是避而不談。比如正在吃飯,張一安在我面前慢慢喝著粥,當我嘗試解釋,他就會把勺子放在碗裏,抿緊雙唇看著我。

我說,好吧,先吃飯。

張一安就繼續吃飯。

他最近這段時間很反感我。張一安不願意溝通,我找不到能撬開他的地方。像是某種徹底的心灰意冷,只是找不到恰當的時機開口讓我離開。而我連問出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資格都沒有。已經很多次機會了,太多次了。就跟張一安說的那樣,一切都是在重蹈覆轍,因為我一點也沒變。

大概是一周後,張一安睡在我旁邊,但是又離我很遠。我面朝著他睡著。沒有晚安吻了,什麽也沒有。但是半夜我感覺到臉頰傳來癢意,張一安的手指,很輕很輕地將我淩亂的頭發掛到耳後。我感覺自己心跳在加速。然後是張一安的聲音。

聲音特別輕,像是一聲嘆息。

我努力讓自己的呼吸盡量平穩,不敢睜開眼睛,試圖用耳朵捕捉張一安接下來的動作。但是張一安很長時間沒有動靜。直到我以為他睡著了,想偷偷睜開眼睛看一眼的時候,張一安開口了。很小很小聲,像是要哭。

“我要怎麽辦,陳西迪。我不知道了。”

我感覺我的眼淚要比張一安先流出來。於是裝作夢囈,翻個身,避免被張一安發現自己的眼淚。後半夜我一直睜大眼睛,看著室內的虛黑,直到張一安鬧鈴響起來。他很快摁掉了鬧鐘,快到像是根本沒睡覺。

我從床上坐起來,看著張一安下床,他要去洗漱。張一安看到我也起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盯著我的眼下,但也是匆匆一掃,緊接著轉移了視線。等我來到鏡子前,發現自己眼下很明顯的兩團烏青。

吃早飯的時候,張一安罕見先開口,說,周日去杭城。

我動作一頓,問,杭城?

張一安很快地吃完了早飯,準備去上班。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對我說,帶我去見你的醫生,陳西迪,我不信你的話,我要親耳聽到醫生怎麽說。

我說,行,好,沒問題。你沒有吃茶葉蛋嗎——

張一安沒管茶葉蛋。他關上了門。

房間驟然變的很安靜。我把茶葉蛋放下。

緊接著門又被打開了。張一安出現在門口,看著我。

我:?

“要帶走茶葉蛋嗎?”我問。

張一安說,陳西迪,別讓我發現你提前給醫生串口供。

張一安表情很嚴肅,完全的認真。我坐正一點,承諾,不會。但很顯然張一安不信。他看起來很後悔提前告訴我。我重覆一遍,真的不會。

張一安離開了。

我嘆口氣,從桌子上拿過來藥瓶,對照著日歷,吞下兩顆。

現在其實是兩個需要吃藥的人。張一安的感冒並沒有好起來,高熱褪去後是反覆的低燒。喝一包感冒沖劑就溫度下去,但隔一兩天又會燒起來。有時他會半夜坐起來,呼吸聲很重,自己下床去找藥吃。我就把燈打開,叫他,張一安?

張一安雙頰都泛紅,被燈光刺激的有些發楞,茫然地看向我。

我說,又發燒了?你別動,我去沖藥——

張一安這時會慢慢反應過來,整個人的態度像是刺猬縮成一團,告訴我,不用,沒發燒,我口渴。我說,那我去給你倒一點加了感冒靈的水。

我很擔心這樣反覆的低燒。就像是什麽難以平息的火,非得將張一安一次又一次慢慢灼燒殆盡才算結束。他經不住。周日去往杭城的高鐵上,張一安有點蔫,我想去伸手摸摸他額頭,又被躲開。

我說,那你自己摸一下。

張一安閉著眼睛,手背靠了一下額頭。

怎麽樣?我問。

張一安不想說話的樣子,仰著頭,最後說,沒燒。

我說,真的嗎?

張一安這次接話倒是很快,我不騙人,陳西迪。過了會兒他睜開眼睛,說,陳西迪,不要和醫生串口供。我說,沒有,真的,真的沒有。張一安聽到我的回答後,他像是在思考什麽,最後很沒有力氣地笑了一聲,說,陳西迪,等這次從杭城回來,我可能,要離開海洲一段時間。

張一安說完後,終於願意轉過來看我,像是觀察我的反應。

實際上我大腦已經處於半宕機的狀態。竭力試圖理解他話裏的含義,張一安要離開海洲。他說他要離開海洲。他要去哪?是要分開嗎?他離開,我要去哪裏,我——

“陳西迪。”張一安叫我。

我的思緒猛地回籠,看向他。張一安的眼睛很專註地看著我。

我聽見自己開口時聲音發抖,要去哪裏?

張一安靠回座椅,說,蘭市。黃梅子要去做外派,她要在那裏待兩年,我過去幫她交接項目,時間大概兩三個月。我問,然後呢?

什麽然後?

兩三個月後呢?

張一安笑了一下,很疲憊,說,然後我會回到海洲,我工作還在這裏。

好消息。張一安會回來。

壞消息。不是因為別的,只是他的工作在海洲。我看著張一安的側臉,問,可以不去嗎?張一安本來已經合上眼睛,聽到我的話後微微睜開一點,說,可以吧。

“但是陳西迪,我好累。”

張一安慢慢說著,視線落在前面的座椅上,那雙睫毛很長的眼睛,看著我的時候會發亮的眼睛,現在被磨得一點神采也沒有。

“好多問題,我都想不明白。”

他只是語速很慢地說著一些聲音很輕的話,但每個字都像是最後一個,每次張一安都會停頓很久,像是要說的話用光了他所有力氣。

“我可以拒絕掉……我也應該拒絕,你還在生病,距離很遠,我不放心,我想過要不要我們一起過去……但是,陳西迪,我又感覺我們現在狀態,很不對。或許是我的狀態很不對。我想著……如果我一個人待一段時間,是不是能想明白一些問題。”

“我就能知道,到底該怎麽做。”

經過隧道,窗外光線忽滅,顯得車內燈光驟亮,從上方打下來。我看到張一安臉頰有一處微凹的陰影。他真的瘦了。很多。很多。朝夕相處間我只是懷疑,沒有太強烈的感覺,我只是覺得張一安瘦了一點。但是不是,我突然發現他瘦了好多,連臉頰都有了凹陷。就像是我被關在尤加利經歷暴瘦的時候。

張一安在我身邊,靠近一點是痛苦,遠離一點也是痛苦,現在連站在原地也成了痛苦。沒有立足之地,沒有容身之所,沒有一個安全的地方。我突然意識到張一安身上承擔的痛苦永遠是雙倍,我遭受的,我帶來的,他都要吞下一遍。

他不得不時刻警惕,時刻提防,太多次的教訓告訴他只要他一放松警惕陳西迪就會出大問題。但是沒有人應該在愛裏忍受這種煎熬。也沒有人應該在愛裏暴瘦。這不對。這肯定不對。

張一安依舊很沈默地看著前面的座椅,但是瞳孔難以聚焦。我試著摸了一下他的頭發,張一安身體微微一震,像是下意識要躲開。他轉頭看向我。我有點難過地想,張一安沒有得到過知情權,但去留的權利總該有,無論是去留海洲,還是我。

我不想自己只能給張一安帶來這些東西。

我再也不要了。

我輕聲問他,你很需要一個人待段時間嗎?

張一安沒說話。他在神志清晰的時候從來不會對我說太重的話,他還在上學那會就是這樣,把委屈咽下去,轉頭給我個臺階,類似於陳西迪我們晚上吃火鍋吧之類的。那句陳西迪我恨死你了,是他再也無法咽下而溢出的眼淚。

包括現在,他還是不想直接說,他說不出來那句是的,陳西迪,我需要離開你一段時間想清楚。但我能從他的眼睛裏得到答案,張一安的眼窩淺,藏不下太多東西。

“我知道我現在給你解釋什麽,你就算願意聽,也很難相信。”我輕聲說,“總之怪我,狼來了的故事講了太多遍,我不能強求你再信我。但是張一安,我不想你痛苦,這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但我做出來的事情總是和這個相反。所以,張一安,等你想清楚後,可以把答案告訴我嗎?我都可以——接受。”說完我胸口感覺有點像是被人錘了一榔頭。

你能接受嗎?

你真都能接受嗎陳西迪?等張一安一個電話打過來要和你分手,你能接受嗎?你不發瘋都算好的你竟然說你能接受,騙上癮了連自己都騙是吧——

我空咽一下。

我不能接受。但是張一安他現在太痛苦了,這個我更無法接受。

於是我又問一遍,等你想清楚,可以把答案告訴我嗎?選一個讓你不那麽痛苦的選項。

張一安很緩慢、很緩慢地點點頭,看著我。車到站了。

去往醫院的路上,我走在張一安身旁,問他,什麽時候走?

張一安說,下周吧。

會很忙嗎?不知道。

兩個月還是三個月?都有可能。

我感覺自己胸悶緩過來點,又問,我可以給自己爭取嗎?

張一安停下腳步,問我,什麽?

我說,你要想的答案,我能給自己爭取個好點的嗎?

張一安看著我,像是不知道怎麽回答。

我說,那我換個問題,可以別拉黑我嗎?求求你,別拉黑我,你得讓我能聯系到你。

張一安很認真地告訴我,我不會,我不會把人拉黑後突然消失,那太沒素質了。

我說,行,不要騙我。

張一安說,我也不會騙你,那是沒有道德。

我說,行,好了,不要再罵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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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更,感覺這兩章連起來觀感會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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