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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陳西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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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陳西迪

“病人低血糖,餓的。”

“低血糖?”

我站在走廊裏,急診醫生翻了翻病歷,擡眼看我。又指指病房,說,他都醒了,自己說的,我們問他上回吃飯什麽時候,他想了半天說周六中午,那麽高的個子,先不說發燒,到現在餓也該餓暈了。

“低血糖會昏迷這麽長時間嗎?”

“加上困的。”醫生下了定論,“最開始是昏迷,後來睡著了。他這兩天沒怎麽休息吧。”

“其他的呢?在家的時候我看到他,咳了一點血,他肺不太好,之前得過肺水腫——”

醫生說,肺沒事,就是感冒,剛看他喉嚨很腫,應該是喉嚨出血,上火了,給他吃清淡點,消炎藥按時喝,不是什麽大事。

我慢慢靠回墻上,說,行,謝謝醫生。醫生擺擺手,離開。我把頭發重新紮了一下,擡頭看著醫院走廊明亮的燈管,看了會,起身扒著病房門口,隔著小窗往裏看。

雙人病房。張一安的床鋪在裏面,我看的不是很確切,他的簾子被拉起來一半。挨著門口的床鋪是個阿婆,摔斷了小腿,剛做完手術。我湊近小窗,瞇起眼想看看能不能窺到張一安正臉,然後感覺腰被人猛地懟了一下。

我回頭看,一個大爺,應該是阿婆的老伴。拿拳頭懟我腰,脾氣蠻不好地問我,你哪個房的?在這兒晃晃悠悠幹什麽?我說,我就這兒的,裏面那個床躺著的是我家屬——

大爺說,那你進去啊。

我說,等等,大爺——

大爺沒管我,拉開門,喊,裏面那個小夥子,你家裏人看你了。我措不及防,下意識跟著大爺進門。

張一安沒動靜。大爺開始專心給阿婆剝橘子。簾子隔開兩個床位,張一安這一側空氣冷的要命。我發現自己在無意識屏息,於是試著調整呼吸,走到床尾。

張一安確實醒了,手上正吊著葡萄糖。看到我後神情沒什麽波動。他靠回床頭,微微睜開一點眼睛看著我。我在床尾站了一會兒,問,要不要吃點東西?你暈了好長時間。

張一安沒搭理我,像是想到了什麽,歪頭找了找,擡頭問,我手機呢?

特別啞的嗓子。醫生說他喉嚨完全腫了。

我摸了摸衣服口袋,拿出張一安的手機,遞給他。張一安接過,亮屏看了眼時間,已經是第二天了,上午十點。他像是在思索自己昏迷了多長時間。

將近二十個小時。我很想告訴他。二十個小時前,他撐著洗漱臺,掙紮著說完那些話,我看出來張一安的眼睛已經難以聚焦,眼神渙散。他仍然堅持拒絕我的靠近。最後整個人沒有任何緩沖地栽倒,重重砸在我的肩上。

我很慶幸自己上前一步的動作很及時,手護住了他的額角,在張一安的額頭和門把手之間做了一個緩沖。左手手背磕在門把手上,還是那條疤,一陣麻意竄上來。不是疼,張一安倒在我身上已經卸力,左手也沒承受多大力道,單純的麻,像是傷疤在始終提醒著我它的來歷。

張一安貼著我的脖頸。我感受到他呼吸灼熱的溫度,露出的皮膚燙的嚇人,高燒。我把他抱緊一點,感覺自己的心跳隨著張一安的倒下而空拍。我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別的問題,手抖的厲害,急救電話撥了三次才摁出去。

我試著叫他,張一安在我懷中無所反應,但是眉毛仍在無意識皺著,像是陷入噩夢裏。我想起當時——當時我離開善茶木的那個夜晚,張一安毫無防備喝下安眠藥睡著後也是這樣的,眉頭緊緊皺著,像是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很不好的事情。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仿徨猶疑間犯下了一個彌天大錯。

甚至要無可挽回。

張一安在救護車上,醫生試著輕拍他的臉頰,問我,病人叫什麽?我的聲音和手一樣抖,我說,張一安。醫生撐開眼瞼,檢查瞳孔,呼喚他名字,張一安?

張一安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醫生問我,他多大,既往病史有什麽,三高之類的有嗎,最近身體有什麽不舒服?在吃藥嗎?暈倒時是什麽情況?

我聽見自己慢慢說,他三十一,既往病史……有過肺水腫,三高應該沒有,最近有點咳嗽,高燒,我不知道他吃藥沒有,他暈倒的時候——

“我後悔了。陳西迪,你一點也沒變,這一切都是在重蹈覆轍。”

我停頓了一下,他——

“我恨死你了。”

我艱難空咽一下,說,他暈倒的時候,我們在吵架。醫生點點頭,沒有再問什麽。我握住張一安的手。他身上那麽燙,手指卻是冰涼,虛虛垂下,毫無力氣。

我試著讓它暖和起來。我想,求求你,張一安,不要有事情,不要有任何事情。但同時又很悲哀地發現,其實本來張一安不會有任何事情的。

只是因為我。

因為我。

到了附醫送急診,我松開他的手,門在我眼前合住。我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濕透,我慢慢靠在墻上,等著醫生給我宣判。我不知道等了多長時間,像是一個無比漫長的季節。

耳朵先聽到了門的聲音,我擡起頭。醫生說,沒事,大指標都很正常,可能是情緒過激,再加上生病什麽的。人還沒醒,先吊著葡萄糖,心電也給你掛上了,一樓大廳辦住院去吧。我忽然能夠呼吸,魂魄慢慢回籠。點點頭,好,謝謝醫生。

深夜裏我埋頭枕在張一安床邊,好安靜,我聽著吊瓶裏液體一點點滴下的聲音。張一安依舊沒有醒來,手因為輸液變得更加冰涼,我試著拿手心去暖,又擔心壓到針頭,就一直虛虛地合握著。

我想,醒過來啊,張一安。我什麽都會告訴你,我本來這次回來,就是想告訴你的,但是差了一點,晚了一步,就什麽都變了。

現在這種局面,像是對我之前游移不定的懲罰。到現在為止我還是不太清楚張一安在離開杭城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現在再去想這件事好像也沒有多大的意義。張一安已經知道我隱瞞的所有事情,以一種痛苦且殘忍的方式。

“張一安,我不是想喝那杯酒。”我把他額頭輕輕貼在他的手臂上,很小聲地說,“我當時……腦子很亂,很慌。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接住。但我不是想喝,真的,我後來就反應過來了。”

“我肯定不會喝的,我回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的。醫生剛說我狀況很好,只要按時吃藥就不會有事,還降低了頻率。我真的是想回來告訴你的。”

張一安還在沈睡。我聽見他的呼吸聲緩慢而低沈,一呼一吸間都是疲憊。我說,真的。

真的。但是張一安已經不會再相信了。

我原先以為自己遲遲沒有對張一安吐露真相,是因為我害怕張一安知道我隱瞞,怕他朝我勃然大怒,加上我本身可能也有些難以啟齒,所以才一推再推。直到那天張一安陪我去見陳力,他推門而入的那一瞬間,撞破我在陳力面前的所有失態時,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不敢。也不是害怕張一安知道。

潛意識裏,我可能始終拒絕告訴張一安真相。我不想告訴他。

還是跟很多年前一樣。我拒絕張一安前往我的公寓,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那麽混亂無序的一面。那太糟糕了,那是我太糟糕的一面了。誰都可以看到,唯獨你不可以,張一安。

為什麽啊,陳西迪?我在心裏問自己,羞恥心嗎?我不怎麽看重那東西。自尊嗎?可能有吧,我還是想在張一安面前體面一點。可它也不是那麽關鍵。我想起來自己第一次聽到醫生說要終生服藥時候絕望的心情,我感覺自己至此永遠殘缺了一塊,無法覆原。

我總是想能給張一安帶來點什麽好的東西。結果連精神上的完整也做不到。那是我離開尤加利後,頭一次感到如此的挫敗。張一安那時問我,陳西迪,尤加利是什麽地方?我實在沒有辦法說出精神病院這四個字。我沒辦法再給張一安帶來物質上的東西,青春也不再,到頭來甚至無法為他帶來一個至少稱得上是正常人的伴侶。

那瞬間看著張一安的眼睛,我覺得自己逃無可逃。

於是我說,尤加利,莊園,私人莊園。

我知道張一安會信。我說什麽,他都會選擇相信,因為是我告訴他的。那是我給出的最後悔的一個回答。因為這件事從頭開始我就錯了,大錯特錯。

也是在陳力的病房。陳力告訴張一安,陳西迪現在一分錢沒有了。張一安滿不在乎回答,隨便吧,反正我也過了吃軟飯的年紀了。張一安不需要很多錢,其實他也不要我為他帶來什麽。

他只要我選擇他就好了。

只是一個知情權。但我因為一點可笑的自尊和自以為是,陷入了愚蠢的猶豫,再次將張一安留在了一個孤立無援的境地。

就差一點點。或許早點讓張一安陪我一起搬家就好了,再或許我在去新途的時候告訴就好了,再或者當他問我的時候,我一開始說清楚就好了。就差一點點。真他媽活該啊,陳西迪。我慢慢咬住自己的嘴唇。

“痛要告訴我,知道嗎?陳西迪,你得讓我知道……至少得讓我知道。”

“不管因為誰,因為什麽事,以後可不可以第一個想到我?好事想到我,壞事更要想到我,要第一個想到,第一個告訴我。好事壞事,都要第一個。”

我當時是怎麽回答來著。

我說,好。

然後張一安很高興的說,有進步,陳西迪。

什麽進步?

知道告訴我了,就是進步。

張一安的吊瓶已經輸完了。他還是沒有醒。我站起來,讓護士來拔幫忙針。清晨的時候我走出醫院,準備回家拿一些換洗的衣服。醫生說如果是突發暈厥,建議再住兩天觀察。再回到醫院的時候,走廊裏碰到醫生。

醫生說,哦哦,張一安,他沒事,這不已經醒了,低血糖暈的。現在我站在張一安床邊,剛剛蘇醒不久的張一安翻看著手機,查看錯過的工作消息,右手紮著針不方便,就用左手單手回覆。

我試著問,要不要吃一點東西?我看食堂好像有粥,先喝一點,中午想吃什麽?我可以回家做好了帶過來。張一安依舊在發信息,說,都行。

我微微緩過來一口氣,嘗試開口,張一安,昨天——

張一安突然擡頭看向我,嘴唇抿得很緊。

然後告訴我,不要再說了,陳西迪。我不會再和你談論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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