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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張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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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張一安

泡面慢慢變冷,僵住。我沒有打開它,拿手背碰了一下泡面桶,已經涼透了。於是我把它扔到垃圾桶裏,讓它和啤酒罐待在一起。我穿上外套,提起垃圾,準備扔到樓下。

淩晨三點多。外面還是很黑。對街早餐店老板剛拉開門,把蒸籠一屜屜摞起來。還沒開火。哪都是冷冰冰的樣子。我用腳踩開垃圾箱,把袋子扔進去後準備回家。

但等真回過身,看著樓層,又覺得自己沒有力氣爬上去了。我把外套裹緊一點,坐在樓梯入口的臺階上。突然很後悔自己不會抽煙,雖然不是什麽好習慣,但人真要憂愁到了一個程度,抽幾根煙也算一種宣洩。但我不會,現在學也來不及。

我把頭埋在臂彎裏,聽著自己無處發洩的痛苦在心裏慢慢發酵出一個小泡。我大概在樓梯口待了一個小時左右,直到身上慢慢發冷,額頭升溫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是個風口。

於是我站起來。站起來又不動了。我很茫然的想,我去哪呢?回家嗎?可是回不去了。我不能再待在那裏,很痛苦。我打開手機,看著僅存的一點電量,決定打車去新途。

去哪都行,只要別讓我繼續在那個房間裏待著。我靠在出租車的後座,頭腦昏沈。司機扭頭看我一眼,問,到新途啊?我說,是。司機蠻高興,車軲轆轉不了兩圈就能完成這單,問我,這麽近?說好了起步價還是要收的。

我說,好。

然後閉上眼睛。我真走不動了。

我想著幹脆去上班吧,反正每個雙休後都有一堆事要處理,早整晚整都要整。現在我也做不了別的什麽事情,不如去新途加班。但很明顯我高估了自己的體力,等進了辦公室,跌入椅子裏,我發現自己沒有力氣伸手去打開電腦。

於是我仰頭,慢慢合上眼睛。半夢半醒,藥瓶隔著褲子的布料,貼著我的大腿,觸感很明顯。即使意識已經不是那麽清楚,但它的存在感還是非常、非常明顯。我在想,陳西迪很久前就病了,真是很久了,我剛知道……我得帶他,去醫院什麽的……

又是這樣。

另一個近乎本能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打斷我的思緒。

他又是這樣。他還在瞞著。

我感到頭痛。兩種相悖的本能在我身體裏沖突,幾乎要把我撕碎。或許我已經被撕扯成兩半了,不然怎麽解釋我的頭為什麽會這麽痛。陳西迪生病了,我得在他身邊,我本能要靠近他,問他怎麽回事,現在感覺好點了嗎?可是——可是我呢?

可是我呢,陳西迪。

為什麽我又被排除在境況外。為什麽又一次沒有選擇我。我難道是個很差勁的選項嗎?告訴我啊,陳西迪,告訴我。

我可能昏昏沈沈睡了一會兒,直到聽到門鎖的哢噠聲。梅子探頭進來,看到我後有點驚訝,張哥,到這麽早。我微微睜開眼睛,雙手搓了下臉,看了眼桌子上的鬧鐘,七點半。我說,也沒有很早吧,平時差不多也這個點。

梅子沒吭聲,看著我的目光有點憂心忡忡。我扶住椅子,坐正一點,怎麽了?

你看起來像是生病了,張哥。我說,有點感冒,你有感冒靈嗎?我沖一包。

梅子說她工位上有。我說,快去拿,拜托拜托,我今天還得訂一個稿,你手上活多嗎?不多的話幫我一下,我今天狀態一個人夠嗆。梅子說,沒問題。

我讓梅子搬了椅子在我辦公室,負責初校。梅子一聲不吭審著稿件。我感覺頭還在一陣一陣痛,眼前的文字模糊不清。我拿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梅子擡眼,你要不請假吧張哥。

我說,沒事。

然後咳嗽了一聲。咳完我也很警惕,於是改變了口風,說,那快點整,上午完成,我下午請假回去。梅子看起來還想說什麽,但是想起來昨天派出所的事情,又觀摩我的狀態,最後選擇了埋頭校稿。

邵泉遲到了半個多小時,叼著面包打開門,看著我和梅子,說,靠,合著就我一人遲到。梅子眼也不擡,分給小邵一半稿子,說,正好,來幫張哥校對。小邵也搬了椅子坐過來,看到我正臉後又靠了一聲。

我有氣無力地懟邵泉,大清早你靠來靠去幹什麽。邵泉說,不是,張哥,你臉色好差勁,你眼睛也好紅,但是你嘴唇好白,但是眼圈很黑……我說邵泉你中文四年讀出來就這幾個破形容詞?小邵欲言又止,猶豫了一會兒,小聲問,西迪哥真瞞著你啊?

我把筆放下,看著小邵。

梅子咳嗽了一聲。小邵緊急低頭開始工作,嘴巴裏的面包嚼的飛快。

三個人忙到下午,午飯我給小邵梅子訂了外賣,我實在吃不去東西,最後給自己買了杯咖啡。準備收工的時候陳西迪給我發來消息,說要回來了。我看了一眼,劃走消息,把手機放一邊。微信提示音一直響著不停,小邵看了一眼,有點不安。

後來陳西迪直接打來了電話,我把筆扔到桌子上,靠著椅子,等著陳西迪自己掛斷。陳西迪掛斷了,過了會兒又打過來,梅子這時也擡頭看我。我想了想,對梅子說,你接吧,他應該正在回海洲的路上。

梅子:?

梅子拿手指指自己。我點點頭。

梅子猶豫片刻後拿起我的手機,接通的一瞬間我聽到陳西迪的聲音,他在很慌張急切地叫我的名字,張一安——

聽到陳西迪聲音的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心又在重重抽痛,還有胃,咖啡像是在反湧。梅子說,那個,西迪哥,是我,梅子。另一端的陳西迪像是楞住,問,梅子?張一安呢?

梅子結結巴巴,飛快看我一眼,開始扯謊,撒謊水平和我不相上下。張哥他,他,他好忙——梅子咳嗽一聲,張哥在跟,呃,正在跟合作商吵架——對,一個項目出問題了,我們正加班,西迪哥你是要回海洲嗎?

這都哪跟哪啊。我聽著梅子的話。

陳西迪還是很著急,說,對,我正在車上,梅子拜托,你讓張一安——

我從梅子手裏拿過手機,餵,陳西迪。陳西迪沒有立馬說話,他像是松了口氣,再開口聲音都舒緩下來,問我,怎麽才接電話。我說,很忙。胸口有點悶痛,低聲咳了兩聲。陳西迪聽到咳嗽的聲音,立馬警覺,想來新途找我。

我打斷他的話,說,不用,我也馬上到家了。

一會兒見。

等我離開新途,回到住所樓下,我遠遠的看到陳西迪拉著大包小包費勁進入樓道。行李箱應該挺沈的,但我也只是遠遠地看著。等陳西迪身影消失後,我轉身去了便利店,掃了一圈,拿了瓶度數不低的酒。

直到我把酒倒在杯子裏,遞給陳西迪的時候。我還在想,只要你肯主動告訴我,陳西迪,只要你肯主動告訴我。然而陳西迪什麽話也沒說,他甚至還想接過杯子。我當時就知道,有什麽事情,正在走向難以挽回的地步。

現在陳西迪站在我面前。

茶幾上是潑灑的酒水,酒精味道刺鼻。

我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傳來一陣陣毫無規律可言的疼痛。周身很冷,還在發燒。感冒靈效力過了,溫度又反撲上來。我甚至覺得自己能夠點燃剩下的半瓶酒,還有泡了酒的地毯什麽的。

我朝陳西迪笑了一下,大拇指摁住太陽穴,試圖遏制潮水一樣的疼痛。說,沒事,陳西迪,不怪你。陳西迪猛地擡起頭,看到我的表情後欲言又止。

頭痛已經讓我很難保持平穩的語調,但我還是在盡力說著。

我說,陳西迪,我二十一歲的時候認識你,和你在一起。今年我三十一歲了。十年。最開始我們在一起的兩年多裏,關於你,我什麽都不知道,後來你那樣離開我,還是在我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

再後來你回來了,中間隔著七年。我很想和你生氣,但是你說,你七年裏一直在想我,你有你的苦衷,說你一直在找我,還說你愛我。我聽到後就忽然不想生氣了。我覺得,陳西迪,只要你肯對我說真話,願意選擇我,讓我站在你身邊,我就什麽都願意做。

於是這十年裏,我一次又一次相信你。我想著你只要肯給我解釋,我總會原諒你,只要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麽就好,只要你不要把我扔到一邊。但是我最後連這個也沒得到。

所以陳西迪,真的不怪你。我的錯。

一次次輕信你,是我的錯,真的錯了。

“我後悔了。”我慢慢說,盡力發音清晰,“也許我們停在阿裏曲見面的那天最好,我只需要知道你還活著就行了,真就夠了,也不至於成了現在這種局面。陳西迪,我們不該第二次再開始,因為現在這一切,都是他媽的重蹈覆轍,因為你一點也沒變。”

陳西迪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聲音也在抖,叫我,張一安。

“包括宋捷。”我笑了一下,“是他告訴我你生病了,他告訴我尤加利是精神病院,為什麽是他告訴我的?怎麽就輪到他告訴我了?怎麽只有我他媽一個人一直在狀況外!到頭了還需要宋捷來告訴我你的情況?陳西迪?你不覺得,你不覺的哪不對嗎?我——”

話沒說話,被咳嗽打斷。我捂住嘴,俯身咳著,然後猛沖向衛生間,雙手撐著墻,把喉嚨裏的異物咳出來。帶著點血絲。喉嚨破了。

當時在善茶木也是這樣的。

留給我還是一樣的結局。也許我終究還是要離開高原。我摁下沖水鍵。

陳西迪在我身後,站在衛生間門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靠近我,試著扶著我。我揚起頭,靠在墻上,瓷磚溫度很涼。我說,松開手吧,陳西迪。

陳西迪沒松開。我看了他一眼,發現陳西迪正在很小幅度地喘息,嘴唇抿著,呼吸緊張。我掙開他,漱口,洗了把臉,本意是想讓自己清醒一點,但涼水潑到臉上,意識卻越來越昏沈。

我撐住洗漱臺,笑了笑,說,還有,陳西迪,你真以為你轉移話題的技術很高超嗎?你真的以為——以為之前很多類似的事,大大小小,你只要隨便哄上兩句,就可以把我糊弄過去讓我不再深究嗎?你每一次,之所以能成功,是我他媽在給你臺階下。我不想因為一點小事為難你,但你別真以為是自己很會解決問題。不是你的功勞啊,陳西迪,那是因為我愛你。

因為我愛你,所以我當然可以忍受這一切。我沒有問題。但是現在——現在,我轉過身,靠住洗漱臺,看著幾成虛影的陳西迪,說。

但是現在,陳西迪。

我恨死你了。

我停頓了一下。眼前的世界在下一秒發生劇變。

顛倒,混亂。我不確定。但是地板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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