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陳西迪

關燈
第81章 陳西迪

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為陳力要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甚至有念頭從我腦海裏一閃而過。我想要是現在手裏有一把小刀,水果刀,裁紙刀,什麽都行,在我手裏就好了。我會在陳力說出那些話之前,先把刀送到他的嘴巴裏。

我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慢慢變得混沌,無序,連同思維也一樣。直到我聽到張一安連諷帶嘲地在懟陳力。

我試著讓自己放松下來,朝張一安看去。

張一安朝我拋來一個“有我在”的眼神,蠻得意。

陳力聽完張一安的話,沒說什麽,笑容消失了。但是眼睛一直很專註的盯著張一安看。像是好奇了多年的謎題今日答案終於被揭曉在眼前。

我剛進入陳力病房的時候,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向我身後看去。我知道他在找什麽,一個叫張一安的男人。但是張一安沒有跟在我身後,他被我關在了門外。我讓張一安在走廊等我。

我關上門,隨後靠在門上,看著床上的陳力。張一安在門外,明明前一秒我們還並肩站著,現在隔了一道門,就像是兩個世界了。有什麽辦法呢,我想,我親手關上的,沒得選。

我低下頭,深呼吸,然後朝陳力走去。陳力似乎確定了真的只有我一個人進來,他的視線重新聚集在我身上,問我,張一安呢?

我說,門外。

怎麽不進來?

聽到這句話我覺得有點好笑。我站在陳力的床尾,看著床上已經老態初顯的男人,輕聲告訴他,想什麽呢?爸爸。

見到張一安是想對他說什麽嗎?還是對他做什麽?想毀掉他?還是再毀掉我?我笑了一下,告訴陳力,無論哪個都不可能,陳力,死了這條心。

陳力沒太聽我講話,表情看起來蠻遺憾,說,那你意思是我見不到他了?

我說,對。陳力笑了一下,說,你害怕什麽,陳西迪,我現在什麽也做不了了,你擔心什麽?

“擔心我再把你送到尤加利嗎?”

我沒說話,但表情應該很難看。陳力欣賞了一會兒我的神情,像是對我的反應很滿意,他擡起手,手上還掛著檢測的儀器。

陳力拍拍手,又無力地垂下,說,好啦,我現在做不到了,不要這麽害怕。

陳力房間配置真的不錯,采光很好。明明還是春天,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卻已經這麽刺眼了。我感覺自己鬢角慢慢滲出一點薄汗,我閉上眼睛,手扶住床尾的欄桿。

我睜開眼睛,重新擡頭看著陳力,問,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

陳力笑了笑,說,想見見你。

我也跟著陳力笑,笑完告訴他,你說這種話,我聽起來特別惡心。

陳力沒什麽反應,繼續自顧自說,沒想到是張一安接到的電話,說實話,我還挺想和他說兩句話的,我挺好奇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點點頭,有好奇心是好事,但是,好奇害死貓,爸爸。

我的語氣已經完全冷了下去。我不想再跟陳力有過多的交談,很不舒服。

陳力跟宋捷那個盲目的蠢貨不一樣,他知道我的軟肋在哪裏,每次開口,都刺傷的很精準。我實在不想跟他過多糾纏。

陳力看著自己手上的監視儀,想了想,擡頭看我。

他語氣還是很輕松,說,陳西迪,你腦子真是不如從前好使了。

“我要是想對張一安說什麽,電話裏面就早說了。”陳力微微揚起頭,思忖了片刻,語氣裏帶著點明知故問的驚訝,“不過陳西迪,你這麽緊張是為什麽?你怕我對張一安說什麽?尤加利的事情?你沒有告訴張一安嗎?”

我沒回答陳力,反問,你想見我,就是要和我說這個?

陳力搖頭,其實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陳力笑笑,但是咱們兩個永遠沒有好好說話的時候,永遠都是在吵架,現在想想還挺奇怪的,是吧,陳西迪。

我覺得他又在說一套廢話,於是繼續保持沈默,想著要不要現在就離開。這時陳力又突然開口,問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話。

他說,陳西迪,你有原諒我的可能嗎?

我皺了下眉,什麽?

陳力沒有在說話,只是用那雙已經衰老的眼睛看著我。

我半晌沒有說話,房間裏死一樣的寂靜。

陳力慢慢靠回枕頭上,嘴裏像是含著水,不可能了嗎?我想也是。

我想了想,開口對陳力說,我上次術後覆查,那個醫生說我的手能恢覆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算很好了。說到這裏我伸出左手,將其展示在陳力面前。醜陋的疤痕,失能的手指。

我慢慢對陳力說,當時醫生告訴我,這兩根指頭能有知覺就很可以了。哦,還有精神科的醫生,他說我要終生服藥。控制的好的話,吃藥頻率可以下降,但還是得吃,終生的。

你知道他還對我說什麽嗎?我繼續說,他說,你現在只需要服藥,就跟正常人沒什麽區別,已經非常不錯了。我笑了一下,問陳力,你覺得呢爸爸?你也覺得很不錯嗎?

陳力眼睛顫動一下。

笑意從我臉上、我語氣裏消失。我沒有力氣維持了。

我一字一頓問陳力,也可能是在問自己。我說,他媽的,誰來告訴我,到底不錯在哪裏啊?哪裏不錯了?

陳力沒有回答。

我放下左手,看著陳力,緩聲道,但是沒關系,這些都是我自找的,我承受的起。

問題是——爸爸,有些事不是我自找的,喜歡男的這件事情,壓根也不是我的錯。你不能因為你唯一的兒子是同性戀,就像對待畜生一樣對待我。

我的人生從二十歲開始就被你毀掉了,還有徐阿雅的人生,你還想再毀掉張一安。我現在才剛剛讓一切回到正軌,這麽多年,你現在問我能不能原諒你?

我停下,死死盯著陳力。陳力瞇起眼睛。

我說,爸爸,你兒子某種程度上和你一樣,從來都不是一個以德報怨的人。原諒你,並不會讓我好過。

陳力聽完我的話,先是肩膀顫動,小聲笑起來,然後是大笑。笑聲中途被咳嗽打斷,他邊咳邊說,陳西迪,你確實很像我,很好,好,很好……

我感到眼眶劇烈的疼痛,頭腦昏沈。手在很用力地攥住床尾扶手,我懷疑自己一松手整個人就會脫力跪在地板上。耳邊有點耳鳴,我想明明早上出發的時候吃過藥了,當時張一安還在睡覺——

然後我聽到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尖銳的警報聲。

我擡頭努力讓視線聚焦。陳力把床頭的監測器摜到地上,有細碎的玻璃片濺到我的腳邊。我有些出神地看著地上儀器的殘骸——

緊接著有人叫我的名字。張一安的聲音。

我幾乎是有點絕望的看著張一安沖進來。他當時的表情很驚慌,很擔憂。但我沒有多餘的力氣安撫他。我在想,你怎麽進來了。你為什麽要進來啊,張一安。

我不是讓你在外面嗎。我不是說過我很快就會出去嗎。

你為什麽要進來。為什麽非得看到這一切。

太難堪了。我想。

我閉上眼睛。後來等我緩過來,我試圖讓張一安出去等我。但是他只是看著我,沒說什麽,把椅子拉過來坐在。我看著一動不動的張一安,想了想,放棄讓他出去的打算。

我說,走吧,我們走。

出門的時候,陳力叫住了張一安。一瞬間我真的以為陳力會對張一安說什麽,張一安站在原地不走,我也拉不動他。我幾乎是懷著一種瀕臨崩毀的心態聽著陳力接下來的話。

但是陳力沒有繼續說。他聽完張一安的話,笑容消失,但也沒有怒色。他像是很認真地聽進去了張一安的話,轉而問張一安,你很喜歡他?

張一安閉上嘴,表情看起來有點無語。

陳力說,他現在可沒有錢了。

張一安回應,沒事,我也早過了能吃軟飯的年紀了。

陳力似乎是想笑一下,但沒笑出來。他看了張一安良久。張一安有點不適,扭頭小聲問我,他為什麽一直看著我不說話?

我屏住呼氣,生怕陳力再提到什麽事情。陳力再開口時,語氣卻是少見的疲憊。

他說,走吧,你們,我累了。探視時間到了。

我慢慢睜大眼睛。在想陳力到底還想幹什麽。

但陳力不再有下一步動作,只是慢慢降下床,躺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背著我們側過身。

張一安輕輕握住我的手。我擡頭對上張一安的眼睛。

“走吧?”張一安問。

我頓了下,最後點點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說不明白出於什麽心理,我回頭看了一眼。陳力還是保持著背對著我們的姿勢,窗外的雲影從他身上掠過,光線忽明忽滅,陳力一動不動。

--------------------

每一個沒有更新的日子裏,其實我都在熬夜看小說(撓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