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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陳西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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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陳西迪

走出療養院大門的一瞬間,我猛地扶住圍墻,俯下身,另一只手撐在膝蓋上。

我感覺自己胃部在一抽一抽的痙攣,類似於劫後餘生,我說不清楚。我想我表面功夫做的應該還很好,至少表情沒什麽太大波動,但是某種被掩蓋的強烈情緒還是在我胃部留下了痕跡。

我聽見張一安從我身後快步趕上。他扶住我的肩膀,慢慢拍著我的背。

我摁住自己的腹部。張一安看著我的動作,問,胃不舒服?

我說,有點兒,你知道這叫什麽嗎?

張一安目光擔憂,但還是配合我,叫什麽?

我本來是想緩解一下氛圍,給張一安說個冷笑話什麽的。但是胃跟打了結一樣,頻頻打斷思緒,我沈默了兩秒,沒想出來接個什麽樣的冷笑話合適。

張一安見我不說話,問,怎麽了?

我說,詞窮了,本來想給你講個冷笑話的,沒想出來。

張一安偏過頭有點無語似的笑了一下,又轉回來,語氣裏帶著點埋怨,我還以為你要給我說什麽呢,我豎著耳朵那麽認真等你說話,結果你在想冷笑話。

我想笑一下,但是整個人沒什麽力氣,慢慢蹲到地上。張一安也跟著蹲下來,很警惕地將胳膊撐在我身後,防止我仰倒。我的餘光能看到他額頭上薄薄的汗。

“這麽疼?”張一安音調都變了。

我說,不是,低血糖了,快,快——

張一安立馬緊張起來,什麽——

“快找個飯館。”我站起來,面不改色拍了拍手上的灰,剛才扶墻沾上的。然後低頭看著還蹲在地上的張一安,說,“起來了,找個飯館,我餓死了,別找杭城菜館,隨便肯德基什麽都行。”

張一安還蹲在地上,微微張著嘴仰頭看著我。

我又摁了下自己的胃,胃部的痙攣正在慢慢消解。張一安“噌”一下站起來,陳西迪你耍我?

我說,誰耍你,我剛才真有點低血糖,我早上就吃了兩個雞蛋,又跟陳力幹這頓仗,換誰血糖也架不住。

張一安說,你那架勢我以為你下一秒要暈大街上了——

我說,半個小時內我再吃不到飯,我就要真暈大街上了。

我朝他笑了一下,說,真沒事了,剛才逗逗你,我們先去吃頓飯。我真沒事了,別擔心。

張一安像是不知道說什麽好,最後拿手指狠狠指了指我,算這事就此罷休。

最後選了肯德基。張一安慢慢啃著漢堡,眼睛盯著我。在我迅速吃完漢堡準備進攻雞翅的時候,張一安終於忍不住開口,吃慢點,陳西迪。

我叼著雞翅,皺著眉看手機,含含糊糊回應,嗯,好。

看什麽呢?張一安坐在我對面,打量我神情,說,眉頭皺這麽深。

我熄屏手機,放在桌子上,裝模作樣哀嘆一聲,來的不巧,剛才房東突然說有急事要出省,最近回不來杭城,這周末估計搬不了家。

張一安不疑有他,啊了一聲。然後又想了想,說,那我下周末看看時間,再陪你過來。我說,沒必要,搬個家倆個人跑這麽多趟幹什麽,我只有一點東西,郵寄走就好了。

張一安也裝模作樣哀嘆一聲,我不放心啊。

我差點被雞骨頭捅了嗓子。張一安說,你看,我讓你吃慢一點——

我低低咳兩聲,說,有什麽不放心,三十多歲不能自己搬家這不扯淡嗎。

張一安聳聳肩,問我,那今天的事情呢?你去見陳力,要是我不在,你倆會不會就幹脆撿幾片玻璃渣子互相劃拉起來?我說,我不至於跟個半癱的人拿著玻璃片互相劃拉——

張一安聽完我的話,笑了兩聲。笑容又很快收斂。

他清清嗓子,叫我,陳西迪。

我擡頭看他。

張一安想了一下,有點別扭的開口,說,陳西迪,我知道這是你爸,你們之間的事,我在場可能確實不是很方便。但是陳西迪,以後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讓我出去。

頓一下,又說,我很擔心你。

我看著張一安。他半靠在椅背上,慢慢吃著漢堡,也沒看我。

我再開口時聲音變的很輕,還有點歉意,控制不住。

我說,也就是讓你在走廊等我一會兒,沒有要趕你的意思。

張一安依舊沒擡頭,但我看他眉毛動了一下,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反問,沒有嗎?

我說,好吧,情急之下有一點,理解一下,跟陳力說話我總是會生氣。

我停頓一下,總結,叫什麽來著,哦,原生家庭問題。

張一安這時擡頭,嘴角微微笑了笑,說,怎麽網上見個詞就亂套。

我也跟著笑起來。

快吃完的時候張一安給我說,幹脆這周末就在杭城吧,剛才看了看,明晚還有個音樂節,就是樂隊都比較小,名不見經傳。

但是說不定呢,張一安說,萬一就淘到金子了,這種小眾音樂節最適合淘金了。我掃了一眼海報,說,你要是能淘出來,下個月我做一個月的飯。

張一安想了一會,說,以前淘出來的算嗎?

我說,算,哪個樂隊?

張一安笑了聲,加哆寶。

我可樂含在嘴裏,停住,看向張一安。張一安眼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補充,而且我還把加哆寶主唱淘回來了。

我把可樂咽下去,說,那這不算——

張一安爭辯,為什麽不算?你說不算就不算嗎——

張一安自己說著說著也樂了,樂一半,電話響起來。張一安看了一眼,接通。

我聽到了對面黃梅子的聲音。張一安表情慢慢變得有點嚴肅,我的笑容也收起來,盯著張一安看。張一安最後說,我在杭城,沒事,好,行,我馬上,別著急。

等他掛了電話,我問,黃梅子?

張一安點頭,開始看車票,說,我們得回去了,明天淘不了金了。

我說,那倒沒關系,梅子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張一安的表情罕見的有點焦躁。他說,梅子也沒說清楚,支支吾吾,就是讓我趕緊回來。

張一安頓了一下,好像和小邵有關系,但我聽不明白,估計是邵泉留的什麽爛攤子出問題了,我就知道一下子放他那麽長時間的假不靠譜——算了,先回去,回去就知道了。

我跟著張一安站起來。張一安朝我笑笑,說,看來不管怎麽樣,這周我都沒辦法陪你搬家。我說搬家小事情,大不了下周再來。張一安點點頭,拉住我走出肯德基,準備打車去車站。

“你那個房東下周就回來了嗎?”張一安隨口問。

我說,啊,對,應該吧。

張一安說,那下周我們再來。

車到了。張一安先上車,我扶住車門的時候,停頓一下。張一安看著我,說,上來啊。我想了想,松開車門,拿起手機掃了兩眼,後退兩步,告訴張一安,你把我票退了吧。

張一安腦門浮現出一個問號。

我清清嗓子,說,房東剛才給我發消息,讓他親戚來幫忙驗收,我今天就可以搬走。張一安皺起來眉,說,變卦呢這房東怎麽?

這不挺好,總比真跑兩趟省事吧。我笑笑,說,那我先去搬家,你先回去,等我收拾好,我明天也就回海洲了。張一安看起來還想說什麽,司機脾氣蠻不好地摁了兩聲長喇叭。張一安抿住嘴回頭看了一眼司機。

我說,行了,你先回去吧,新途不是有急事嗎。

張一安像是無可奈何的樣子,最後敲敲手機,說,記得給我報備。我說,沒有問題。

我站在街頭,看著載著張一安的出租車遠去。張一安朝我揮揮手,同時微信蹦出來小狗哭著拜拜的表情。我笑了笑,語音回覆他,怎麽這麽傷感啊。語音條發過去。張一安的回覆過了會兒才過來,打的字。

他說,陳西迪,我好難受。

我皺了下眉,哪不舒服?

張一安回覆,心裏。

我發了一個省略號過去。

我把手機重新放回衣兜。站在街頭環視了一圈,這兒其實離我租的地方不算遠,步行一會兒就到。張一安沒有再發消息過來,手機在兜裏一直很安靜。實際上我的微信這一整天都很安靜,沒有任何房東房西聯系我。

在張一安告訴我他要緊急回海洲的時候,我內心升起一絲微不可聞的慶幸。

此時不搬更待何時呢,對吧。

我租的房子在挺老一小區,房東就住在隔壁棟,每天下棋喝茶盤核桃,八百年不會出一次遠門。當我走到小區的時候,房東已經在還有點料峭的春風中裹著皮衣嘲諷對面老頭棋技了。房東的一聲將軍喊一半,擡頭看見我,哎呀,小陳?

我點點頭,迎上去,大爺。房東說,好久不見哦小陳,這段時間都沒看到你,都沒人跟我搶公園單杠了……

我笑笑,說,我在海洲,打算搬家,今天來收拾行李,順便退租。房東大爺很痛快,說,好,沒問題,你先收拾,我最後過去掃一眼就好,這個月剛開始沒兩天,房租就不給你算了。我說,行,那太好了,大爺旗開得勝。

等我掏出鑰匙,打開房門的一瞬間,手機在口袋裏振動一下。我沒有理會消息,瞇起眼睛看著這間屋子。采光一般,不如張一安在海洲租的那間。

幾瓶藥擺在客廳,很明顯的位置。

果然。我想,我就知道我沒收起來。

我在沙發上坐下,環視了一圈,想著從哪收拾起。但是最後目光總是會落在那兩瓶藥上。我嘆口氣,把手機從口袋摸出來。還是張一安的消息。

發過來蠻長一段。

他說,陳西迪,我已經在高鐵上了,你真的明天就會回來對不對?我還是很不舒服,還是心裏。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發現我特討厭和你分開,上班那種不算,我知道你在家。但是現在你在杭城,我要回海洲,就感覺好遠。我預感今天晚上會做噩夢。所以你快點收拾好不好?

我的視線落在最後。

張一安說,陳西迪,我好像已經開始想你了。

我看著這段話,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沒有按下去。張一安又一條消息過來。這次是語音。

“去掉好像。陳西迪,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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