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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陳西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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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陳西迪

我聽著張一安說他這七年的事情,也很想和他分享什麽。但我是在沒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能分享給張一安。於是我用柔軟的毯子蓋住我們的身體,安靜地聽張一安講個不停。

他說起剛開始工作時候屢屢碰壁,又講到跳槽的不容易,還有在新途交到新朋友,被提拔成副主編……張一安一點點講,我一點點聽,一點點補全那個被遺失的二十四歲的張一安。我看著他慢慢成熟,成為一個三十一歲的合格的男人。

張一安很多小習慣變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他喝咖啡不再加很多糖,大部分時間喜怒不再那麽明顯,飯量比二十四歲那會小了一些,吃飯速度也從容了不少。當然也有沒變的東西,比如張一安的眼睛,看向我的眼神,還是那樣。

我說不上來。只覺得熾熱。

張一安找的那部公路電影已經放到了最後,我們的嘴唇分開。張一安捋了下我的頭發,很認真地說出,陳西迪,我們去找阿裏曲湖吧。

我看著張一安,隨後意識到他是認真的。

張一安說什麽話都是認真的,不開玩笑,從不騙人。見我沒反應,張一安手指摁上我的下唇,很輕的摩挲一下,又問,怎麽樣,陳西迪?

我說,好啊。

張一安笑笑,親了我一下,蜻蜓點水。

“等我攢攢假期。”張一安說,“還有車,這麽多年工資買輛好越野總是夠的。我們這次自駕去西藏怎麽樣?飛機確實高反會比較嚴重,我記得你上次剛到西藏燒的昏天黑地——”

我說,哪有啊。張一安揚眉,就是有啊,你洗完澡就發燒了,後來我看網上說剛到高原其實不可以立馬洗澡。我笑了笑,說,好吧,你一說我想起來了,好像確實有。

我想起來了。那次剛下飛機到岡仁波,我在旅店當晚燒的昏天黑地,張一安從旅店要來氧氣瓶,讓我枕著他,餵藥,然後一點點吸氧。那會張一安應該是剛從阿雅那裏得知真相,我又是那樣的態度,但張一安就是不走,他執意要留在我身邊。

沈默、執拗、委屈、生氣、紅著眼眶。

但就是要留在我身邊。

現在七年過去,張一安對我說,我們再去找阿裏曲湖吧,我從杜微那裏要來定位了,這次是真的能找到。我點頭,說,等你有假期,我們就出發。張一安笑起來,說,好啊。

聽著張一安說的那句好啊,我心裏慢慢升起一個不安的泡沫。

我在想那瓶藥,快要喝完了。剩下的藥還在杭城的出租屋裏。我只帶了不到一個月的量,因為沒有想到自己會在海洲停留這麽長時間,更沒有料到自己能得到張一安的原諒,還有再次擁抱。

本來我想找個張一安的工作日,自己先回杭城一趟。隨便找個借口,什麽房東突然找我之類的,把藥拿上,快去快回。但是現在情況又有點不一樣,我在想如果要去西藏,我要怎麽在行程奔波中萬無一失把藥藏好。

想到這兒,我嘆了口氣。晚上睡覺前腦子裏一個小人兒死灰覆燃,跳出來命令我,告訴他!陳西迪!一五一十告訴他!我嘖了一聲,把臉埋到被子裏。張一安似睡非睡,胳膊環住我肩頭,撐起來一點被子。

別悶死了。張一安笑了一下,又打了個哈欠。

我說,行了,趕緊睡,明天上班的可不是我。

張一安聲音低低的哀嚎一聲,也把臉埋到被子裏。

過了一會兒,我很小聲地試探,其實我想換個工作,整天給別人打騷擾電話也不是個事兒。

張一安迷迷糊糊,說,都好。

我說,陳西迪私廚小炒怎麽樣?

張一安沒回答,睡沈了。

我又試探性叫了一下他的名字,張一安沒動靜。過了會兒,我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鼻尖,張一安的呼吸均勻綿長,已然沈睡。我說,晚安,張一安,給我一點時間。

後來的幾天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每次張一安早上離開床鋪,我就會想,等他回來,我就把尤加利的真相告訴張一安。等到張一安回來,我想要不還是吃完晚飯吧,吃飯前聽這個不會有好胃口的。等吃完飯,我想,要不還是明天吧。

就這樣明日覆明日。藥瓶慢慢空下去。

現在是下午,張一安在新途。我在床上躺了很長時間,然後鯉魚打挺坐起來,穿上衣服決定去新途找張一安。我走的很快,生怕自己腳步一停下來就再難挪動。

腦子裏的坦誠小人暫時占據著上風。它說,好!就這樣陳西迪!大步走!

我繼續走得飛快,十字路口差點撞到電車。我往後退了兩步,有些茫然地看著電車主人罵罵咧咧遠去。小人兒在我腦子說,沒關系,繼續走,陳西迪。

我說,張一安知道這件事,知道我是精神病還不告訴他,他會很生氣。小人兒說,你瞞著他會更生氣,再說你遲早瞞不住。除非你離開張一安,你要再扔下張一安一次嗎?

我說,我死也不要。

小人兒吹響沖鋒的號角,說,那現在就去告訴他,沖沖沖。

我說,行,沖沖沖。

沖到新途樓下,我看著電梯,扭頭選擇了爬樓梯。

我不敢讓自己停下來站著不動,就好像我的雙腿有什麽自我意識,只要我不支使它們,它們就會自動帶著我逃跑。等我爬到新途的樓層,雙腿都在發軟。我喘著粗氣,就勢在臺階上坐下。

我重新綁了一遍頭發,綁完了開始系鞋帶。熱的要死,我把領口拉鏈拉下來一點,過了半分鐘又拉上去。一堆意義不明的動作。

實際上我還是想跑,我想大不了明天再告訴張一安,現在先過最後一天好日子。但是我知道其實我無路可退了,如果現在打道回府,我今天不向張一安坦白,那我明天也不會。

我咬住大拇指指節,低頭想著,有點懊惱。

這時一雙運動鞋停留在我面前。

我擡頭,對上一張很清秀的年輕臉龐。

男孩著裝很潮流,端著三杯咖啡,拎著個外賣袋,正歪頭有些疑惑地盯著我。我認出來了他,那天在廁所吐的昏天黑地,最後被張一安抱出來的那個男孩。我坐在臺階上,仰頭看著他,說,你好,邵泉。

邵泉眼睛睜圓了一點,說,你認識我?

我點點頭,說,你醉倒那天,是我把你從廁所扛回阿裏曲休息室的。

邵泉眼睛睜得更圓了,他說,我靠,西迪哥夫!

我:?

邵泉一屁股坐在我旁邊,很認真的把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哇那天我喝太多了,完全沒記住你長什麽樣子,張哥給我們看照片也摳摳搜搜的,剛才一下子沒認出來,我說怎麽感覺好眼熟,百聞不如一見百聞不如一見西迪哥——

小邵很熱情,把咖啡遞給我,給你喝西迪哥。

我說,不用不用——

小邵說,沒事,反正我也是給張哥梅子他們帶的,你隨便喝,挑個喜歡的口味。

我接過咖啡,問邵泉,張一安他現在在嗎?

邵泉點點頭,你找他有事?我去幫你把他叫出來。

我有些猶豫,深呼吸一下,說,行。

邵泉想了一下,又改變主意,說,費那個勁幹什麽,直接刷卡你跟我進來就行。

我說,那也行。

邵泉站起身,他比我稍微矮一點點,但是真的很年輕,好像還是零零後。我在心裏輕輕慨嘆了一下歲月如梭。我幫他端著咖啡,邵泉埋頭刷卡把我帶進新途。

一路上邵泉嘴沒有停過。說他本來只需要下樓拿一下自己的外賣,結果黃梅子借勢讓他帶咖啡上來,然後張一安也讓他帶,最後氣不過,自己又給自己買了一杯,等了半天,還差點端不住。電梯人巨多,氣的他直接爬上來。還說他大學畢業到現在還沒幾年,在新途還是小職員,剛進來那會一直闖禍,全靠張一安給他兜底。

張哥真是可靠的前輩啊。邵泉這麽感嘆。

聽得我有點年齡焦慮。

經過一個工位的時候,邵泉把一杯咖啡放到桌子上,指指空著的座位,對我說,這是黃梅子的,有印象嗎?我點點頭,說,有,是那天也在阿裏曲的那個女孩是嗎?邵泉說好記性,哥夫。

我說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到了張一安辦公室前,小邵摁下門把手,張——

後面那個哥還沒出來。小邵又迅速合住了門。

我看著小邵,用眼神問,怎麽了?

小邵示意我先後退,我不明所以跟著他往後退了兩步。

邵泉咽了口唾沫,看樣子有點心有餘悸,說,梅子要完蛋了,張哥在發大火。

我:?

我說,是黃梅子嗎?

邵泉說,對。

我聽到了屋子裏有什麽東西被摔在地上的聲音,悶悶的,咚的一聲。然後是隱約的張一安的聲音。新途裝修隔音真不錯,張一安聲音傳過來已經變得很小。

但已經能聽出來張一安已經怒火中燒。盛怒。

是我沒聽過的語氣。

這時我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其實我沒有真正見過張一安生氣的樣子。生悶氣見過不少,但很容易被我哄好。現在這樣完全的憤怒我從來沒見過,他沒有對我這樣過。

小邵有點為難,看向我,西迪哥,你要不先等等?

我手心有點冒汗,問小邵,他怎麽了?發這麽大火?

小邵扭著手腕,糾結了半天,嘆口氣,梅子一個合約項目出問題了。然後她誰也沒告訴,自己把這件事瞞下來,也沒告訴張哥,最近她才處理好。我估計她是找張哥匯報來著……

我聲音有些發虛,問,她不是已經處理好了嗎?張一安還這麽生氣?

小邵說,哎呦,西迪哥,這性質不一樣,張哥在工作上最討厭有人瞞著他或騙他了,不管什麽原因,每次有這種事情他反應跟應激了一樣,瞬間炸毛。

我聽著邵泉說話,一點點咬緊嘴唇。

小邵還端著自己的咖啡,把吸管咬的扁扁的,說,哎梅子這件事,其實我老早就建議她趕緊告訴張哥。我這點就比梅子做的好,我這人工作能力雖然一般,但是每次闖禍了我都趕緊告訴張哥,張哥就會罵罵咧咧幫我收拾爛攤子,梅子這人就是倔,我真沒法說……

說完,邵泉不叼吸管了,若有所思問我,西迪哥,你說張哥是不是遇到過什麽詐騙犯啊,怎麽反應這麽大。我心虛地笑了兩聲,嗓子發幹。我剛想說什麽,面前的門突然打開了。小邵措不及防,差點嗆到,咖啡隨手放在一旁趕緊溜走緊急避險。

張一安站在門口,拎著空掉的文件夾。

身後梅子眼眶紅著,A4紙散落一地。她看到我,飛快別過臉,擦了下淚水。

怒氣還停留在張一安臉上,面色陰沈。

我從沒見過他那樣的神情,往後退了半步。

張一安看到我,微微皺了下眉,陳西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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