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張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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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張一安

美好的一天開始了。

下午黃梅子拎著文件,敲了敲門,一臉心虛找我匯報。

美好的一天就結束了。

本來午休的時候心情還很不錯。我,小邵,梅子三個人圍著茶水間的小圓桌,梅子帶來一包瓜子,紅糖味的,三個人就跟倉鼠似的哢哢嗑。嗑一半小邵宣布他談戀愛了。

我和梅子同時停止嗑瓜子,轉頭看著小邵。小邵想裝作若無其事,但嘴角不自覺上揚。我說,我去,邵泉。梅子突然反應過來,放下手裏的瓜子,像是意識到什麽,說,我天,那只有我還是單身了。

小邵笑起來,開始故作高深。

我說,方便透露一點嗎?

小邵說,一個作家。

我擡了下眉毛。梅子說,和新途合作的作家?小邵點點頭。我說你們不會是工作時候認識的吧?小邵不語,咬著飲料吸管笑。

這倒不違規,但我不記得小邵手下有什麽年輕作者。我問,他叫什麽?

小邵罕見的有點羞澀,宋青書。

梅子看著小邵的表情,沈默了一會兒開口,邵泉你這個表情好惡心啊。

邵泉:。

邵泉一說名字我想起來了。

是有這麽號人。不是什麽大作者,要不然也分不到邵泉手下,三十來歲,最近才出了本詩集。聽上面的人說是拉攏了什麽關系,非得出這號詩集。質量我翻了兩眼,參差不齊。不過也能理解,既然想當風雅士,那必定得有點兒作品傍身。

我無所謂,這種作品都是給出版社交錢的份,兩方各取其利。

我說,怎麽回事,你不是要找跟你差不多大的嗎,怎麽談了個三十大幾的?

小邵很驕傲,學電影口音講,芥個就叫愛情。

梅子說,愛你個麻花情,到底比你大多少歲啊?

小邵伸出一根手指,比個一,然後又比了個四。

梅子嘴裏的一粒瓜子掉到地上,十四歲?

我閉上眼睛。宋青書今年三十九,邵泉二十五,可不就是十四歲。小邵嗯了一聲,滿心期待看著我們,怎麽樣?

梅子有點震驚,還有點擔心。斟酌了一會兒對小邵說,你倆年齡差會不會太大一點?你們有認識很長時間嗎——

小邵打斷梅子,急匆匆的,一副為愛情據理力爭的樣子,還指著我當例子。哪裏有很大?小邵說,西迪哥不也三十大幾嗎,張哥也沒覺得西迪哥年紀大啊?

我打斷小邵,我說邵泉你他媽會不會算數,我今年三十一,陳西迪比我就大七歲,怎麽你今年也三十一了?你小學數學畢業了嗎?

小邵伸手表示投降,聳肩,一副whatever的樣子。

而且——小邵停頓一下,繼續說,我們是一見鐘情。梅子看起來很想當場閉上眼睛。我樂了兩聲,說,行,改天一起聚一聚,叫上你對象,敬一見鐘情。小邵說,敬一見鐘情,張哥你發言好有水平。我說,那是。

下午的時候我從辦公室出來,把新下發的任務分派給小邵和梅子。小邵在工位上哼哼唧唧,說他好餓,他現在需要先吃一點外賣才能繼續工作。梅子從我手裏接過文件夾,眼也不擡對小邵說,那你拿外賣的時候順便幫我把咖啡拿上來,手機尾號還是30結尾的那個。

小邵說,梅子,你很有當領導的潛質。

梅子看了小邵一眼,怎麽說?

小邵說,見縫插針使喚人。

我笑了兩聲說,小邵你順便把我咖啡也拿上來。小邵說,哎呦,那沒辦法了,這是真領導。

小邵磨磨蹭蹭下樓。梅子咳嗽了一聲,擡眼看著我,說,張哥。我已經往辦公室走了兩步,聽到梅子叫我,我又折返回來,怎麽?

梅子深呼吸一下,低下頭,說,有件事,一直沒給您說。我頭頂緩緩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問號消失了,然後冒出來一個巨大的紅色警燈。

小邵和梅子這兩個人,一般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會用“您”來叫我。一種是他倆剛被分到我手下的時候,客客氣氣裝腔作勢,您您的叫了沒幾天就改口叫張哥了。

另外的一種情況也很簡單。

簡而言之就是闖禍了。邵泉這樣叫過我幾次,張哥,您好,張哥,您早。一次是他把報表全搞錯了,另一次是完全忘掉了一個文稿校對的任務。

梅子倒是很少這樣叫我。她看著有點忐忑,最後下定了什麽決心,說,張哥,我有件事。我看著梅子,梅子又低頭不說話了。我看了眼四周,說,行,來我辦公室說。

然後我一天的好心情就此宣布結束。

我坐在椅子上,本來梅子也在桌子另一側的椅子上坐著。梅子說她年前一個合同出問題後她選擇先隱瞞下來,誰也沒告訴,打算自己扛過去。梅子把文件夾放在我面前,很小心翼翼說,所以最後日期上可能有些耽誤,其他關鍵條約沒有漏洞了,都已經解決好了。

我看著文件夾。梅子是想讓我再過目一遍。但我沒動。

就這麽一直僵持著。我聽見梅子的呼吸聲染上了一點緊張,這時我把視線從文件夾上移開,落到梅子臉上。我說,還要我誇誇你嗎?

梅子猛地抿住嘴。

我繼續說,黃梅子,是這個意思嗎?是還要我誇你嗎?

不是,張哥。不是。

梅子站起來,退後了幾步,站在辦公室中央。

一瞬間我太陽穴有點痛。我閉上眼摁著太陽穴,想著梅子的話。合同出現大紕漏,誰也不告訴,自己硬生生瞞著解決掉,現在才敢拿到我面前。也是瞞不住了,這份合同我遲早要過目,黃梅子大約是覺得自己先主動找我匯報就會從輕發落。

我睜開眼,額角細碎的痛感傳到後腦。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當黃梅子說出來她一直在瞞著的時候我就開始頭痛了。我深呼吸兩口,打開文件夾,挺厚的一沓,我一頁頁翻著。梅子就一直站著,低著頭,一句話不敢再說。

翻完了,很精細合規的合同。

我拿著那沓子A4紙問黃梅子,我說,解決的挺好,花了不少心思吧?

梅子聽到我的話,眼神有點迷茫擡頭看向我。我看了黃梅子兩秒,把那一沓子紙就揚手撒了過去。梅子看著散落一地的合同,張了張嘴,眼淚先出來了。

我站起來,我說黃梅子,現在知道哭了?現在知道害怕了?這件事能讓你一個人圓回來真算是你僥幸黃梅子!你知不知道這件事的後果是什麽?萬一你處理不好,你現在已經從新途滾蛋了!這種前科哪個出版社會再收你?你要從海洲滾蛋滾回老家嗎?

梅子深呼吸,聲音有些抽噎,可是我已經解決好了。

我擡手示意梅子打住,我說,你現在能不能聽懂我在說什麽?

梅子點點頭,能。

我問,我在說什麽?

梅子頓了一會兒,兩個手快打結到一塊兒,說,我不該在合同上出現紕漏。

一句話聽得我心如死灰。

黃梅子。小邵。

倆人同一批進的新途,同一批分到我手下,一直待到現在。是上下級,是朋友。

小邵能力一般,工作上唯一的優點是還算細心。人不踏實,坐不住,勝在性格圓滑,是好的那種圓滑。遇到事情,不管是闖禍了還是發現任務超出自己能力範圍了,邵泉都會很快求助,一五一十告訴我或者梅子。始終秉持求助他人幸福自己的根本原則。

黃梅子不一樣。她話要少一點,性子沈穩,能力很強,喜歡單獨解決事情。遇到什麽麻煩都習慣性一聲不吭,忍著,扛著,瞞著,直到事情完美解決。或者她自己被事情壓垮。說到底就是倔,很難掰正的那種倔,不撞南墻不回頭的那種倔。

我被梅子的回答氣的眼前一黑,然後笑了。我說,黃梅子,我明白告訴你,我不是因為你合同出紕漏生氣,我生氣是因為你一直瞞著,一直一個人扛著,是因為你從頭到尾都沒想起來向我求助。我是你的頂頭上司,我帶著你,我帶你這麽多年,我是幹什麽的黃梅子?遇到事情你自己都快被壓死了,怎麽就想不起來你還有個上司叫張一安?!

聲音到後面越來越大,我把空掉的文件夾摔在桌子上。繞過桌子走到梅子跟前,中間還被矮凳絆了一腳,凳子滾地上,咚的一聲。梅子頭越來越低,我走到眼前也不敢擡頭看我。

我平覆呼吸,努力保持語調和緩,但聽起來還是怒氣沖沖。我說,你要麽就一直瞞著有本事別讓我知道,黃梅子,那也可以。問題是你有這個本事嗎?

黃梅子搖搖頭。

我說,下次再遇到這種事情,能記住向我求助嗎?我是能把你賣了還是怎麽著?黃梅子,你是覺得告訴我你搞砸了事情很丟人還是怎麽回事,可就算你覺得丟人,總比你一個人瞞到最後卷鋪蓋滾蛋要來的強吧?

梅子搖搖頭,很輕地吸了吸鼻子,說,不是張哥,我不是覺得丟人。

我皺眉,那你幹什麽不說。

我怕連累你。梅子聲音低低的,張哥,你剛當上副主編。

一句話給我整啞火了。我感覺頭又痛起來。

我站定,右手伸展開摁著兩邊的太陽穴,沈默了一會,告訴黃梅子。我說,黃梅子,不要以為那樣是顧全大局對得起我。我要是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看著你被新途開除,那我才是真的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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