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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陳西迪·至此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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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陳西迪·至此七年

兩萬多。

這是我在除夕前抵達海洲時身上的所有錢。攢錢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當我在海洲訂了半個月的酒店後,錢就消失的七七八八了。花錢真是一件輕松的事情。我有點驚訝錢原來能消失的這麽快。

當我決定訂這家費用高昂的酒店時,我覺得自己腦子哪裏出了問題。今夕不同往日。前臺在和我核對房型日期和費用,看到我在發呆,於是問我,先生?

我擡頭,看著總費用,又點點頭,說,沒問題。

我把自己旅行袋扔到房間沙發上,整個人仰倒在床上,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一個很蠢的決定。沒錢強裝有錢真的是大忌。

前幾個小時我還在杭城,方顏給我發來消息。

她說,陳西迪,你找到張一安了嗎?

我說,還沒有,我去了上京,他不在那裏。不過我又對方顏說,接下來我準備去海洲。海洲一共也就那幾個出版社。如果張一安真在海洲,也是在出版社工作的話,那我遲早會找到。

方顏發了個高深莫測的比格表情包。

方顏:不用挨個找了,他在新途。

拿著手機的手一抖。我放下手機,放回桌子上,在旋轉椅上轉了一圈。等我再轉回桌子前,又撲上去拿起手機,問方顏:保真嗎?

方顏說她前公司的朋友也到了海洲的出版社工作,跟新途有相關會接,那次新途負責人一個很年輕的副主編,名字叫張一安。

方顏發來語音,說,就是他,個子挺高,不會錯。

我想打字,但是下意識攥緊拳頭。我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深呼吸,問,你朋友還有說什麽嗎?就是,關於張一安。

方顏說,那倒沒什麽了,說張一安他在活動會場話不多,不過為人處世倒是很妥帖。方顏說到這裏笑了一下,我怎麽當年沒看出來他為人處世妥帖。

我聽著方顏說話,想著三十一歲張一安的樣子。和方顏的對話結束後,我又在椅子上坐了有一個小時,看著杭城白日一點點變成橘黃,然後想,好,明天一早就出發。我站起來準備做晚飯,但是全程心不在焉。青椒切成絲,開火熱鍋,三秒後我又把火關掉了,撐著廚臺一動不動。

我想,他媽的,還做什麽晚飯啊。我現在就要去海洲。

現在我已經到了海洲,躺在一張與我經濟實力不相符的床上。我坐起來,轉頭看著沙發上的小行李包。裏面有兩套換洗的衣服,一些日用品,充電器。

還有一瓶藥。

在被我放在了隱蔽的夾層。我站起身,把它拿出來,倒出來兩粒,隨手擰開礦泉水然後一口吞下。我把藥瓶放在了茶幾上,但是還是看著很不順眼,於是又把它藏到行李包夾層。

阿雅飛回德國後,我自己去精神科覆查。醫生對我不吝誇獎,說,吃藥很規律,情況很穩定,很好很好。我又問,那能停藥嗎?醫生說,肯定不行。

我開始跟醫生討價還價,我說,真的不行?醫生說,你是醫生我是醫生?

我說你是醫生。醫生說那不就得了。

我猶豫一會兒,對醫生說,我之前有過焦慮抑郁,會有一些解離的癥狀,但當時治療方案是好轉後可以逐漸停藥——

醫生打斷我,說,我問你,你現在自己什麽情況到底清不清楚?他用筆點了點桌子,告訴我,現在不是焦慮抑郁的問題,精神分裂有大腦病理性變化,如果盲目停藥不斷覆發,正常生活都很難維持。你癥狀很輕,現在只需要吃藥就幾乎和正常人沒什麽區別,幹嘛非要停藥冒這個險?

能分清輕重嗎?醫生問。

我閉上嘴,點點頭。

醫生說,行,這是你第二次問我這個問題了,別讓我聽到你問第三次。

我說,好。

醫生看我樣子有點洩氣,又安慰我,沒事,這病也不是什麽太壞的事情。

我笑了笑,說,我知道。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它實在不是件好事,可它也不是件太壞的事情。否則我不知道沒有那些幻覺,我要怎麽從尤加利的那幾年裏活下來。但話說回來如果我沒有生病,我可能也不會被送進尤加利。說到底還是我的心性軟弱。很抱歉。

我走出醫院後,準備坐公交回家。冬日杭城濕冷,我給左手戴上很厚的手套。阿雅回德前問我,語氣倒不是多反對,就是蠻無奈,還是說,陳西迪,你怎麽想的?

我已經回答了阿雅無數遍這個問題,後來我也不指望她能理解,就隨口敷衍,用腦子想的。阿雅表情看起來像是要錘死我。看到阿雅表情我就笑了,笑完了嘆口氣,說,沒事的阿雅,我只是去給個解釋,見一面。

見面後張一安可能會漠視我,可能會把討厭擺在臉上。除了這些,我想象不出來,也不敢想還能有什麽別的可能發生。我對阿雅說,我會盡可能體面一點出現在他面前吧。

阿雅問什麽體面?

我想了想,說,跟七年前差不多的那種?

至少是個腦子沒什麽大病還有錢的陳西迪。

徐阿雅皺眉看著我,微微張著嘴,過了半天問,有什麽必要嗎?你現在有錢沒錢腦子有沒有毛病,跟張一安有半毛錢關系啊?你要體面什麽?

我說,但是對我來說很有關系。

阿雅眉頭越皺越緊,什麽意思?

我說,沒事,行了,牽好渺渺,一路順風。

阿雅最後的表情還是很不放心。她嘆口氣說,上次你這麽送我走,還是我剛懷上渺渺的時候。陳西迪,當時你一副有志者事竟成的樣子,然後就失聯了這麽多年。

我警告,揭人老底沒意思徐阿雅。

阿雅沈默一下,說,陳西迪,這次你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說。

阿雅回望我的最後一眼有著某種隱隱的擔憂。似乎是感覺我的沒問題可信度為零。

但其實能有什麽問題呢。

不過是體面一點出現在張一安面前,也許我們會坐在一家茶廳或咖啡廳裏,我給他一個解釋,然後張一安會先我離開。我會在張一安走後長久地坐在椅子上,直到我有力氣站起來離開海洲。不過是這樣。

當年我和張一安在永定的時候,張一安還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孩,而我當時的生活頹廢無度。後來我們在一起,張一安在我身邊,我那些軀體化的癥狀很少發作,情緒也好了很多。他知道我在永定租了公寓,很想來我的公寓看看。

我當時說,不可以。

沒有解釋,只是三個字,不可以。

那時我們剛在一起幾個月,張一安的表情很受傷,但也沒說什麽。往後他再也沒提起這個話題。我拒絕張一安的原因很簡單,我的公寓一團糟,藥物的痕跡遍布每一個角落,處處都彰顯著我的病態和難堪。

其實我不在意這些,我一直覺得誰看到都無所謂。陳西迪本來就是這樣無可救藥的人。但張一安朝我提出想去公寓的時候,我不假思索拒絕了他,幾乎是大腦下意識的反應。

不可以。不可以。

誰都可以看到我難堪的一面,誰都可以在看到這一切後再用眼神踐踏我。

但是你不可以。但是張一安,唯獨你不可以。

我想我後來對張一安的一切執念,應該都是在我脫口而出不可以的一瞬間開始生根發芽。

說完不可以我心裏也是一縮,扭頭小心看著張一安的表情。張一安蠻不高興,忽略我的目光,過了五分鐘又主動說,晚上我們去吃火鍋吧。等到張一安快畢業,我隱瞞的所有事被鋪開抻展在光天化日下。張一安知道我一直在吃藥,但是他從來沒見過我發病時不堪入目的樣子。

從來沒見過。剛剛拋下張一安的時候,我在離開高原的飛機上幾近昏迷,所有人都看到了我犯病的模樣。但我當時唯一的念頭是挺好的,這幅樣子從來沒有暴露在張一安面前。

他從來沒見過,我還是保留了自己最後一點尊嚴。七年前張一安眼裏那個經常犯困的陳西迪,已經是我能給他留下的最好的印象了。三十八歲的陳西迪即將要再找到張一安,也許這是他們之間的最後匆匆一面。

我還是希望在給張一安留下的印象裏,我至少是個稱得上正常人的陳西迪。

我馬不停蹄來到海洲的時機不是很恰當。近逢除夕,張一安所在的新途正在休假。我可能需要再等一個星期,等到新年開工我才會再見到張一安。除夕,我在酒店躺了一天後決定出門走走,然後我就發現了有家叫阿裏曲的酒吧燈火通明,就在緊鄰的街角。

我仰頭看著阿裏曲這三個充滿宿命感的字。想了想,踏步走了進去。

阿裏曲的招牌特調是藍湖。實際上我現在幾乎不喝酒,因為要吃藥,但我還是點了杯藍湖。我看著闊口酒杯上的松柏,覺得名字起的很好,藍湖,真的很像那片與我失之交臂,又被我留在高原的湖泊。我把它舉起來,然後飲下。薄荷的味道略重,最後沖得我想流淚。

阿裏曲氛圍很好,還有樂隊live。我到的比較早,就看著那些樂隊的年輕人收拾設備。有個樂隊叫水溶A,讓我想起來當年的加哆寶。主唱跟我年輕時候差不多,也是紮著個小辮,身形瘦削。搖滾圈主唱就這樣,瘦人長發,八百年的經典風格。

到後來人越來越多,氛圍越來越熾熱,吵得我有點頭痛,也可能是因為喝了酒。於是我躲到衛生間裏抽煙,想把頭暈惡心的感覺壓下去。煙抽一半我註意到隔壁好像有個醉鬼,不知道在囈語什麽。我想開門去看看。

這時我聽到另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還有被壓低的說話聲。我聽著隔壁傳來的對話,慢慢睜大眼睛。是他。不是。但是聲音一樣,聲音,我不敢肯定——我打開門。

緊接著隔壁門也被人一腳踹開。

張一安低頭抱著醉醺醺的男孩,對我說,哥們兒,拜托,搭把手——

在張一安擡眼看清我前,我已經在長久地註視著他。可能只有一秒鐘的時間。那一秒的時間,我忘記夾在手指間快要燃盡的煙,忘記呼吸,忘記心跳。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呼嘯著從我身邊黑白交織、倒帶而過。

只留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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