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張一安

關燈
第68章 張一安

“當我在阿裏曲看到你的時候,我知道了你還活著。”

“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了。”

我這樣告訴陳西迪。

陳西迪面對面跨坐在我腿上,雙手繞到我頸後,側過臉。他的頭發又散下來一點。我把他的臉扳正,對著我。我的話好像給了陳西迪一點力氣,他重新開口,告訴我他在離開善茶木後回到杭城,和徐阿雅被軟禁在一起。

講到徐阿雅離開的時候,陳西迪又停了。他忽然想站起身,沒頭沒腦插了一句吃完的飯還沒有收拾。我又把他摁下去。陳西迪坐回我腿上,屏住呼吸看著我。

我說,然後呢?徐阿雅走掉了,你呢?

陳西迪說,我沒能走掉。

你去了哪裏?這麽多年。我問。

陳西迪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我,他好像在走神,嘴巴不受控似的一張一合,告訴我,尤加利。

我重覆一遍,尤加利?外國嗎?

陳西迪木然地點點頭,一個小島。

我說怎麽還度假去了。

陳西迪在緊張。我不知道他在緊張什麽,但我知道他在緊張。

陳西迪一緊張眨眼的次數就會變多,後槽牙咬得很緊的樣子

“我被關在那裏。我一直被關在那裏。”陳西迪說,“去年我才逃出來。”

我看著陳西迪,眼睛慢慢睜大。陳西迪突然動了下肩膀,輕聲說,疼。我才意識到自己摁住他肩膀的手剛才一直在用力。

我又重覆一遍,關著你?為什麽?那是什麽地方?

陳西迪像是有點頭痛,他低著頭,伸出大拇指摁著自己的太陽穴。半晌,陳西迪擡起頭,然後告訴我,尤加利的……一個莊園。私人莊園。

一瞬間我有些恍神。

眼前這一幕突然和往昔錯綜覆雜的記憶重疊。

我拎著很多奢侈品的購物袋,裏面是陳西迪買給我衣服。我站在商場人流的中央,陳西迪遠遠回望我,他的面孔模糊不清。我說,不要騙我,陳西迪。陳西迪說,不騙你。在高原,陳西迪貼近我,在我耳邊說會陪我直到旅程結束,但是我第二天再醒來——

“張一安?”陳西迪試探著叫我。

我不知道自己突然的心悸從何而來。我回過神,看著陳西迪,慢慢問,莊園?

陳西迪恢覆到了面不改色的樣子,對,私人莊園。他們把我關在那裏將近四年。

為什麽?我問。

可能是覺得我留在國內丟人。而且我那會光想把家裏公司搞垮,我家看出我居心不軌,就把我送到國外,關禁閉,不讓我出來。陳西迪很順暢地把這些話一股腦倒出來,就是眼睛一直沒有看著我。

我說,等等,陳西迪——

我覺得哪裏不太對,說不上來,本能覺得不對。但陳西迪沒讓我說完。他將左手伸出來,那道蒼白的疤痕橫亙了半個手掌的寬度。看到他傷疤的一瞬間,我就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陳西迪試著動了一下,無名指有些許反應,小指則了無生氣。

“其實不是騎電動車被路沿石刮的。”

陳西迪像是給自己打了半天氣,蹦出來這麽一句。

我說我當然知道,見面回答我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在撒謊,你還真是沒變陳西迪。

陳西迪一頓,右手撐住地毯,又想慢慢從我身上離開。

我又把他摁下來,有點納悶地問他,能不能一口氣說完?怎麽光想走?

“所以怎麽搞的?”我還半躺在地毯上,靠著沙發,握住陳西迪的左手,小心翼翼撫摸了一下那道疤痕。

陳西迪想把手縮回去,但是被我攥緊。

“為了從尤加利出來。”陳西迪嘆口氣,這次語氣倒是蠻誠懇,“我拿刀切的,算是威脅我媽。我賭她還是更想讓我活著,而不是死在尤加利。最後我賭贏了。”

我動作一頓,看向陳西迪。

陳西迪別開目光,說,行了,別看我手了,醜爆了這個縫線。

我說,你瘋了嗎陳西迪?

陳西迪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然後輕聲回答我,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啊,張一安。

潛意識裏一些微不可聞的疑慮被忽然湧來的覆雜情緒淹沒。我摩挲過陳西迪的傷疤,一下,然後又一下。一次比一次輕。陳西迪笑了笑,說,早就不痛了。

我說,那意思是曾經很痛過,對不對?

陳西迪楞了一下,說,沒有。曾經也沒有很痛。

我說,我不是傻子,陳西迪。

陳西迪說他知道。

痛要告訴我,知道嗎?我說,以後都要告訴我,之前的也要告訴我,陳西迪,你得讓我知道。至少得讓我知道。陳西迪把臉埋在我的頸窩,他點點頭,聲音很輕,好。

海洲冬夜。

臥室燈光是溫暖的橘黃。

陳西迪的身體似乎真的比之前稍微壯實了一點。我能看到他腰腹部緊繃的線條。薄霧似的汗水,滾燙的溫度。陳西迪的喘息像是水的波紋,層層漾進我的大腦,一點點把理智褪凈。

很久了,太久了,真的是非常久。

這具再熟悉不過的身體被時間沖刷變得陌生,變成最熟悉的那種陌生。我貼住陳西迪的後背,右手摁住陳西迪的手背,分開他的手指,攥緊,另一只手繞過陳西迪的左肩,讓他貼緊我,再緊一點。

陳西迪朝後仰起頭,眼睛,鼻尖,嘴唇,脖頸,蒙了層霧氣似的水淋淋。他說話的聲音斷續,挺無奈的語氣,摻著忍到極致的喘息,張一安,我又不會再跑掉——你——

我沒有回答陳西迪,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將陳西迪越摟越緊。開始的某個瞬間陳西迪像是很痛,在我懷中的身體猛地緊繃,左手脫力地握住我的手腕,我很快反握住。陳西迪說,等,等一下——我太久沒——

他沒說完,我把陳西迪剩下的話堵在了他的嘴唇裏。綿長,柔軟,帶著一點混亂意味的一個吻結束,我問他,現在呢?可以了嗎?陳西迪呼吸不穩,回答我的聲音發顫,說,可以了。

陳西迪這個人很容易反悔,無論什麽事,現在也一樣。做到一半的時候陳西迪反悔,掙紮著想從身下出去一點,我右手扣住陳西迪的手腕,我說,幹什麽?

陳西迪的頭發被汗沾濕,貼在臉頰,黑色的眼睛像是洗過一樣。半張臉埋在枕頭裏,笑了一下,說,沒幹什麽。我放緩動作,耐著性子說,那你跑什麽?陳西迪喘了兩聲,平覆下呼吸,說,張一安,我不是三十一歲那會兒了。

我沒搭理他,低頭咬住陳西迪的肩膀。

陳西迪草了一聲,摁住我額頭,撒嘴——

我又親了他一下,陳西迪剩下的話就回到了肚子裏。陳西迪翻過身,和我面對面,兩個胳膊搭在我脖頸後,面色是好看的潮紅。陳西迪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牙印,又想開口說我什麽。

我迅速打斷陳西迪,開口,陳西迪,在高原那會兒你丟下我,第二天我去找你了,跑到車站,但是忘記穿保暖的衣服,才會凍到感冒發燒,最後發展成肺水腫,差點沒辦法下高原。陳西迪一楞,嘴半開半合。我乘勝追擊,繼續說,後來我在杭城找你的時候還淋了好大一場雨,又生病了。

很可憐。我說,真的,我咳了好長時間。

陳西迪的眼睛慢慢放大。我看著陳西迪,陳西迪又閉上眼睛,用手臂拉近我,額頭輕輕抵住我的下巴,說,咬吧。我說,什麽?陳西迪沒回答,擡頭吻了上來。

十二點半。我把床單扔進洗衣機。

陳西迪在潔凈的床上半闔著眼,半夢半醒。我端了杯熱水給陳西迪,陳西迪手臂放在眼睛上,過了會兒蠻不情願地撐著自己坐起來,坐直的一瞬臉上表情很覆雜。陳西迪接過水杯,喝了兩口又躺回去。

我說,滿分一百分,請打分。陳西迪說,一百。我說,滿分一百二,請打分。陳西迪沈默,說,一百二。我說滿分一百五,請——陳西迪說,再問給你打負分。我立馬不問了。

過了會兒,陳西迪笑了兩聲。我說你笑什麽,陳西迪慨嘆一聲,張一安,你憋了多久?

我:?

我說,陳西迪,委婉一點。

陳西迪撐起來腦袋看著我,提醒,你耳朵。

我說什麽我耳朵?

你耳朵又紅了。

陳西迪告訴我,你不知道嗎,你很少臉紅,但有一點情緒波動耳朵就會很紅。你的耳朵老是出賣你,剛才我們做的時候,你的耳朵也——

我說,好,停,陳西迪。

陳西迪笑的更大聲。

當床單洗好的時候,我看到了晚飯時陳西迪那瓶起開的啤酒。他只喝了一口。我拎著啤酒問陳西迪,還要喝嗎?陳西迪看著我手裏的酒,搖搖頭。我說,戒酒了?陳西迪笑了笑,算吧。

我說,為啥啊。

陳西迪說,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

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