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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陳西迪·不見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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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陳西迪·不見七年

阿雅始終對我的計劃態度含糊不清。她顯然不支持,但看到我的表情後,又很難說出反對。

在二五年新年前夕,阿雅給我打來賀歲視頻,攜渺渺和雅各布給我送來新年祝福。祝福送完,我對阿雅開懷大笑的臉宣布,我要去海洲了。

阿雅很迷惑,去海洲幹什麽?

我再次宣布,去找張一安。我打聽到他了,他現在就在海洲。

海洲的一個出版社裏。實際上我拿不太準,長虹樹倒猢猻散,子公司更是一團亂,更弦易轍,人員流散。我想著去找找當時的人事,看看人事會不會知道一點張一安的去向。

其實就算這裏沒人知道張一安下落也沒關系。我還可以去永定找張一安畢業學校,找他導師,他同學,總有一個能知道他去向的。張一安比我要好找的多。

所幸事情沒有我想象的那麽困難。子公司人事是個女性,叫方顏,三十出頭的樣子,見了面才知道她是我的大學校友,還是和我一屆的。我說是嗎?咱倆一屆的?

方顏笑了笑,說,是啊陳總。你當時在學校很有名的。

我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我想了想當年,承認,那確實很有名。

搞同性戀大尺度視頻被發出來滿城皆知,想不出名都比較難。

方顏表情嚴肅了一下,說,我是說你當時藝術節上彈吉他,很矚目的。人長得還很帥,家裏富豪性格又好,想不出名都難吧。我笑著說,原來是這個出名。

我想著方顏的話,會彈吉他,現在只有八個手指能動,沒辦法彈了。長相?今年三十八了,早已和年輕帥氣沒什麽關系。家裏有錢,曾經有,現在沒了。

性格算好嗎?

我不知道,但是人品應該不太好。

方顏也笑了一下。我把話題轉回正題,問方顏,你是知道張一安辭職後的去向嗎?方顏猶疑地點點頭,給我報出幾個出版社的名字,說她在張一安辭職時過問了兩句。

張一安當時整個人無精打采,也是隨口回覆,可能去海洲吧,或者上京出版社什麽的試試,隨便吧,誰知道呢。

我高興之餘有一點失落。老同學給出的答案是個選擇題,答案不怎麽保險。但總算有了一點消息。我說行,謝謝你。對話結束了,見面十分鐘。我想不出來為什麽方顏非要跟我見一面,這兩句話她打個微信就說完了。

我說,謝謝你,方顏,有緣再見了老同學。

方顏從茶桌的另一側站起來。我示意我來結賬,我說,兩杯茶而已,我來。

方顏看起來還想說什麽。

我納悶地看著方顏。方顏拽了拽自己外套,抻平,說,陳西迪,其實大學時候你經歷的那件事——

我擡了下眼。

我知道方顏在說什麽,大學時宋捷把那段關於我的視頻賣了三萬塊錢的事情。

方顏一時結巴,說了上句忘了下句,結結巴巴。

我笑著說,我現在又不是你上司了,你給我說話結巴什麽勁?

方顏抿了下唇,說:“其實那時候很多同學都為你打抱不平來著,陳西迪。我們系很多人,不管男生女生。”

“大家都覺得你是個很好的人,不應該被這麽對待。”

我看著方顏。

“當時你大四在學校消失了很長時間,畢業典禮也沒來,我們都挺遺憾的。但是也做不了什麽——”方顏突然想起什麽事情,笑一下,說,“不過我記得你那件事情出來後,有個老師上課說讓我們以你為戒端正三觀什麽的,被教室裏我們噓了半天,他一說話我們就噓,一說話就噓,那個老頭氣得要死。”

我說,你們噓老師幹嘛啊,一會給你們全掛科了。

方顏認真搖搖頭,說,不會,哪有公共課掛人的。

我笑起來。

方顏肩膀放松下來,也笑了,說,總之,陳西迪,老同學,陳總,前領導,大家都希望你好好的。你當年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我們都這麽認為。

我說,好的,現在我知道了。謝謝你方顏,也謝謝你們。

方顏這次應該是真的在笑,臉頰有了個很淡的酒窩。

最後走的時候,方顏把包挎到肩上,說,陳西迪,我這裏還有張一安電話。我說,我知道,我也有,我就是想先找到他。方顏看著我,很敏銳地問,他是你對象嗎?

我說,怎麽說,是。是過。

是過。

告別方顏後走回家的路上,我把手插在兜裏,一直低著頭來回琢磨這兩個字。是過。

方顏說張一安剛來公司的時候每天都像是在焦慮什麽事情,只要臉上沒表情就看起來心情很不好。也不怎麽愛說話,聚餐從來不去。張一安是蠻高也蠻帥的,但這麽年輕怎麽性格悶悶的,一點也不好相處。

我說,是嗎?

方顏說,是啊,交完辭呈就立馬走人了,手續也不管到位沒有。

沒表情的時候看起來心情很不好。性格悶悶的。不怎麽愛說話。

這是二十六歲的張一安。

我想著方顏的話,擡頭沖天嘆了口氣。

二十四歲的張一安很愛笑,也很多話,陳西迪快看那個陳西迪來吃這個,不見面的時候更是一天能轟炸我八百條消息。加哆寶的大家也都很喜歡張一安,張一安說不上多麽擅長交際,但是對誰都很真誠。

那現在呢。

三十一歲的張一安會是什麽樣子。我不知道。

再見到張一安的時候,他會是什麽樣子?發型會換嗎?會瘦嗎?依然恨我嗎?還是放下了。我不知道。我懷揣著這份不知道先去了上京,待了一個月,出入幾個出版社,那裏沒有張一安。我打算接下來去海洲,如果海洲沒有,我再想辦法。

實在不行就打個電話。我在心裏給自己模擬,你好你好,請問是張一安嗎?我是陳西迪,對就是七年前那個陳西迪,你還記得我嗎?對對,我打電話來是想問問你現在住哪——

滾蛋吧。

我否決了這個方案。我還是先找到張一安本人再說。

那段時間我挺忙,主要是忙著工作攢錢和做飯吃飯。我不想再見到張一安的時候還是現在這幅臉頰凹陷的樣子。我體重又漲回來一點,但是還是很瘦。從上京回到杭城,我沒找到張一安,體重還掉了三四斤,感覺很挫敗。

我抱著頭蹲了會兒,然後決定先去廚房給自己做午飯。吃完飯我撐得很不舒服,再站到體重秤上漲回來一斤多,我心裏又舒服多了。我不知道有著精神分裂的病歷能找到什麽工作,只能線上應聘了一個草臺班子的客服,除了整理點文件每天的工作是給別人打騷擾電話,您好X先生,您好X女士,請您先不要掛斷電話,我是教育班的小陳——

一個月總有點錢拿。我搬離陳力和蘇虹的房產,租了老式居民樓的一間房。

拋去現在的房租,純吃飯也花不了太多。我還可以攢點,到時候去海洲找張一安。蘇虹倒是給了我一張卡,但我想我到死也不會動它。那段時間我一直在做飯吃飯、打騷擾電話、下樓跟老頭搶公園健身器材、做飯吃飯、打騷擾電話、下樓跟老頭搶公園健身器材間循環。

十一月的一天,我按時吃了藥準備睡覺。樓上新搬來的年輕小夥連續幾天深夜放硬核搖滾,快一點的時間,叮咣當響。雖然我睡眠質量本身就不太好,但沒人喜歡被這麽打擾,我坐在床上思索了一會,上樓敲門。開門的小年輕二十來歲,態度很差勁,理直氣壯說聽歌是他的自由。

我說行。

說完一拳就上去了。小年輕被突如其來的拳頭砸懵了,他跟我差不多高,我很慶幸他挺瘦的。我把他抵在門板上,問他,半夜一點了,能安靜點嗎?小年輕說了句我草然後也開始打我。最後竟然是我打贏了。

我氣喘籲籲又問,現在呢?以後半夜能別鬼叫嗎?小年輕捂著鼻子說,我草了哥,能能,你趕緊睡覺吧,我把音響關了,哪來這大火……

我沒搭理他。心想,耽誤我睡覺約等於耽誤我身體健康等於耽誤我去海洲的計劃等於耽誤我找到張一安,砸你拳頭算輕的。

等回到房間,樓上是安靜了,我還是睡不著。剛打完架換誰也睡不著,我這時候感覺自己臉頰有點疼,起身去廁所照鏡子。然後突然發現自己胳膊好像有了點肌肉的線條。

我往後退了兩步。確認一下。

真的壯了一點。怪不得能打過樓上。

我忽略了臉頰的擦傷,幹脆脫了上衣,看著鏡子裏的上半身。

是瘦,但已經不再是肋骨嶙峋畢顯的那種,現在是一個偏瘦的正常體型。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笑起來。笑的上氣不接下氣。

第二天出門扔垃圾的時候我碰到了昨晚被揍的小年輕。他蠻不情願想繞過我下樓,我心情很好,叫住他。他回過頭,疑惑地看著我。

我說,這麽年輕,連我都打不過,註意鍛煉身體。還有你那個搖滾,我年輕也是搞搖滾的,說實話,本來品味就不好,就不要半夜一點放了。

他臉色看起來像是想和我再打一架。

我笑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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