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杜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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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杜微

酒吧現在氣氛正好,外面是海洲的冬天,阿裏曲是一小撮人暖融融的春季。

我講到半截,一個年輕的男孩端著酒杯暗搓搓跑到張一安身邊。男孩很清秀,打扮時髦,壓低聲音對張一安竊竊私語。

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倆。

張一安先是認真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皺眉,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

男孩一臉失望,說,真不行?

張一安說,滾一邊去。

男孩又穩穩端著酒杯滾到了一邊。

我看著走開的男孩,問張一安,你……你朋友?

張一安笑了一下,說,公司的後輩,也是我朋友。

gay吧。我說。

張一安差點被酒水嗆到,咳了兩聲,說,火眼金睛。

給你說什麽來著剛才?我問張一安,你讓人家滾一邊去。

說他今晚出師不利,本來有個男的請他喝酒,兩個人興致勃勃聊了半天結果發現撞號了。張一安說半截自己也忍不住想笑,然後那個男的又想認識我,小邵,就剛才那個男孩,跑過來問可不可以把我聯系方式給別人。

張一安聳聳肩,說,我就讓他滾一邊了。

我瞇起眼往男孩離開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另一個男人,長的也不錯。

我說,長的不錯啊其實,不認識一下嗎?

張一安說,不了。

我說,怎麽,現在是單身主義者?

張一安一楞,抿了下嘴唇,說,倒也不是。

張一安調整了一下坐姿,像是不想再談論自己,繼續說吧,你和關鑫,我還沒聽完。

說到哪了?我問。

黑人。張一安提醒我,不是,抱歉,不是黑人,關鑫,你說關鑫黑,不上相。

我說,哦哦,對,不上相。

其實也不算很不上相,情人眼裏出西施,情人眼裏出關鑫,我還是覺得關鑫很帥氣。

那好像是關鑫最後一張站著拍的,笑的快快樂樂的照片。

關鑫得的這種病,惡化都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可能明明昨晚還很好,再醒來的時候,病情已經發展到另一個程度了。我拿著關鑫的片子找到老師,我說,我想進行手術。

老師看著我,覺得我瘋了。老師問我,杜微,你是名校畢業的高材生,你現在把這個片子拿到我這裏,你想聽我說什麽?

我說,我覺得還有手術的可能。

老師打斷我,讓我聽聽自己在講什麽。

“杜微,你是他的主治醫生,從一開始接手這個病人,你就已經知道會發生什麽了,難道不是嗎。”老師這樣問我,而我無話可說。

老師最後對我說,杜微,我知道你們年輕醫生怎麽想的,你不甘心,可是人要學會甘心,尤其是在生死這種事上。

我沒有再對關鑫提起手術的事情。

當時距離我們從高原下來,也不過兩個月。關鑫已經瘦脫了相,左半邊身體沒有知覺,夜以繼日狂吐,頭痛。就這樣他還一直對我笑,說,杜醫生啊,怎麽你看起來比我還難過。

下班後我坐在他床邊,問,關鑫,你說的是真的嗎,關於阿裏曲湖。真的到了阿裏曲,一切就可以重新開始嗎?

關鑫說,是啊,杜醫生。我們已經看到阿裏曲湖了,所以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我說,好。

關鑫還給我分享他發的帖子,沒什麽人點讚,只有一個用戶在底下留言,問關鑫,為什麽要專門去找阿裏曲。關鑫給他的回覆是,來到了阿裏曲,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我說,跟宗教傳銷似的。

關鑫不敢大笑,會頭痛,他只能用滿是笑的眼睛註視著我。

在關鑫喪失意識的前一天,我還是像往常一樣跟他聊聊天。可是關鑫哭了,他不能大哭,連哭也要忍耐,他不說話,不發出聲音,就是眼淚一直流。

他說,杜醫生,你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杜醫生,如果我早點遇到你就好了,不是病人的那種,我還可以給你唱歌。

杜醫生,你說我們到了阿裏曲湖,一切真的會重新開始嗎。

我聽他前面的話的時候,就一直想流淚,直到關鑫問出最後一句,眼淚跟著關鑫的話一起掉了下來。我說,你什麽意思啊,不是你說的到了阿裏曲一切重新開始嗎?現在又來問我,那你之前的話是耍我嗎?

關鑫笑了,很悲傷,說,我沒有要耍你啊杜醫生。

我說,那你就節省點力氣,少說點話。

關鑫很聽話地點點頭。

我又問他,今天頭痛嗎?

關鑫又搖搖頭。

我說,好,那我先回家,明天早上來看你。

就在我離開的時候,關鑫叫了我的名字。

他說,杜微。

我回過頭。

關鑫很慢很平靜地對我說,杜微,我能看出來有些話你說不出口,因為你總覺得還會見到我。這些話堵住了你的嘴,也堵住了我的嘴,你不能說那些話,所以有些話我也不能說。

我說,什麽?

關鑫笑了一下,沒有回答我,只是說,晚安,杜微,我要睡一會,快回家吧。

那是關鑫最後對我說的話。

左手無名指上的褐色鉆戒沈靜剔透,我撫摸著戒指,對張一安說,關鑫的骨灰沒有人認領,我托人把他的骨灰寄到國外,半年後,我得到了這枚戒指。

“其實阿裏曲湖,也只是一片高原上的普通湖泊罷了,重新開始之類的話,只不過是關鑫編造出來,給我的最後一點虛無縹緲的寄托。”我有些抱歉地對張一安笑笑,“阿裏曲湖本身並沒有承諾什麽。”

“後來我登上關鑫的賬號,發現他刪掉了關於阿裏曲的帖子。有可能是他情緒崩潰時候刪掉的,他不再相信阿裏曲,或者關鑫是想讓阿裏曲湖成為我和他之間永遠的秘密,全世界只有兩個人知道的那種。”

“我選擇相信後者。”我對張一安說,“張一安,他不在了,我總得有點什麽寄托。”

“所以關於七年前,可以稍微原諒一點我嗎?”我為難地笑了一下。

張一安默不作聲仰靠在椅子上,良久,他點點頭,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我面前的空杯子。

“談不上原不原諒。”張一安說,“告不告訴別人阿裏曲湖,本來就是你的自由,你的權利。謝謝你肯對我說這些。”

我說,也謝謝你,張一安,十多年了,我第一次對別人說這些。

張一安看著我的戒指,問,後來沒有遇到喜歡的人嗎?

我想了一下,對張一安說,這個世界已經沒有關鑫了。

張一安沒有再說什麽。

威尼斯日落快要見底,張一安像是在想什麽事情,喝得越來越慢。

我說,張一安,所以你們當年怎麽想起來要找阿裏曲湖的?

張一安楞了一下,左手無意識轉著杯子。

“也是……怎麽說,也是想重新開始吧。”張一安說,笑起來的模樣有點自嘲的意思,“或者說只有我以為能重新開始,我們也沒找到湖,他先走了,離開西藏。我後來又找了他兩年,沒找著。”

“都過去了。”張一安喝完威尼斯日落,把杯子放回吧臺上。

我歪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問,然後呢?

什麽然後?

七年了,沒有再遇到喜歡的人嗎?我問。

張一安不說話。

看起來不像是過去的樣子。

所有時間都沒有過去,一點沒有,時間層層堆疊在了張一安身上。

讓他在我面前每一次喝酒、說話、呼吸,都顯得如此疲憊,沈重,難以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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