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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陳西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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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陳西迪

房間裏已經安靜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猜外面天要黑了。

我們兩個的姿勢很奇怪,都坐在地上,張一安靠著桌腿,我靠著張一安。他的一只胳膊從我脖子後繞過去,扣緊我的肩膀,手輕一下重一下慢慢拍著我。

“像不像在哄小孩?”張一安突然來了一句。

聽到這兒我想直起身,又被張一安拉了回去。

我說:“你都要把我整睡著了。”

張一安笑笑:“那是因為你比較好哄。”

我們再靠一會兒吧。張一安說,有些糟糕的事都留在過去了,現在糟糕的事情我們也可以解決,我們再靠一會兒吧,不想那些事情,什麽都不想,再靠一下。

我沒有說話,湊近張一安的胸口,我聽見了他心臟有力的跳動。

張一安把我抱緊了一點,說,我能補充一下你後面的經歷嗎?要不要聽一聽,看我知道的版本對不對。

我說,版本更新要收費。

張一安說,我還沒更新怎麽就要收費,奸商。

我笑了一下,對張一安說,你說吧,我在聽。

從別人嘴裏聽到自己的人生,是一件感覺很奇怪的事情。

我聽著那些事從張一安嘴裏說出來,從我打算用自殺抵抗家裏生子安排,到阿雅找到我父母簽下合同,再到我被送出國留學後肄業回國、和阿雅結婚、接手家裏產業做了兩三年陳總,在一四年將自殺計劃付諸於行動,但是失敗,又逃離杭城跑到永定。

然後永定一五年的冬天,遇到張一安。

一些很不堪的事情,被張一安說出來,好像變成了可以被原諒的東西。

張一安問,我說的對嗎?陳西迪?

我說,對,也不是完全對。

哪不對?張一安問。

我很認真地對張一安說,我在德國學位沒拿下來,不是因為阿雅說的什麽因為我蠢,是我那幾年沒好好學。

張一安差點笑背過氣,他說,行,我知道了。

我說你知道個什麽,我是真沒好好學——

張一安擡手示意我停下,好,好好,你沒好好學,其實陳西迪本人聰明的不行。

我說,也不是聰明的不行,正常智力水平。

張一安說,嗯,那除了這個呢,還有哪不對嗎?

我說,大致沒有了

張一安點點頭,好,那我繼續說。

“於是你就跟這個叫張一安的人談了兩年多的戀愛,後來他要畢業了,問你我們要怎麽辦。其實你早就想好怎麽辦了,你打算跑了,或者直接消失。”張一安語氣平靜,“是這樣嗎?”

我說:“大致也對。”

張一安沈默了一會兒,問:“你現在還要這樣嗎?”

我看著張一安的眼睛,看了很久,我說,我現在不想這樣了。

可是張一安,我不知道另一條可以走的路在哪裏。

一條臥在捕獸夾裏安靜等死的狗,和一只被夾子夾斷腿但仍上躥下跳掙紮的狗,其實結局沒有什麽不一樣。都會死,它救不了自己,有人願意救它,可它掉在陷阱裏上不來。

也許我和張一安並不會找到阿裏曲湖。

張一安這人撒謊時候演技特拙劣,他越是看起來信心在握,我就知道張一安可能根本沒什麽底氣。我只是想陪他再走一陣子,我知道等下了西藏,以後的日子對於張一安來說,就是另一段新的故事了。

一段沒有陳西迪,所以變會幹凈、簡單,沒有那麽多欺騙和委屈的故事。

一四年我把阿雅一個人扔在了杭城,讓她和陳家待在一起,我一走了之。這幾年我回到杭城的時間少之又少,阿雅幫我隱瞞,替我抗住壓力,我就裝作無事發生,繼續在永定過我渾渾噩噩的生活。

阿雅看起來強勢,方方面面都很有能力,其實有些事情阿雅也膽小的要死。大學時候她喜歡一個學長,追了兩年多,追的好極了,學長畢業了也不知阿雅喜歡他。

我說你到底怎麽追的?阿雅說,每次見面打招呼。

我說怎麽打招呼?

阿雅說,他說嗨,我會點點頭。我說行了,打住吧。

現在看來學長可能還以為徐阿雅討厭他。

一五年的時候,阿雅和一個慕尼黑的德國男人交往過,我很替阿雅開心。德國男人知道了我們的關系,表示理解,他想帶走阿雅,回到德國生活,阿雅父母如果願意,他也可以照顧。

他給了阿雅一個月考慮的時間。

阿雅哭了很長時間後,拒絕了。

我在知道阿雅拒絕的那一瞬間,什麽都說不出來。

“你怎麽辦,陳西迪?我走了,你要怎麽辦?”阿雅這樣問我,“他們會放過你嗎?你會放過自己嗎?

我說:“我求你了,阿雅。”

只要阿雅在被困在我身邊,我就不能不負責任地一死了之。可是阿雅、可是阿雅,我多活了九年,掙紮了九年,整件事情和我的人生還是沒有一點轉圜的餘地。

張一安問我現在到底怎麽想的,其實我怎麽想的並不重要,事實不會因為我怎麽想的而改變。就像那片湖,張一安是那麽熱切地想要帶我找到它,但湖水不會因為張一安的熱切而出現。

我的眼睛有些幹澀,眨了眨,一層霧氣就漫了上來。我伸手摸了一下張一安的臉頰,我說,辛苦你了。張一安沒說話,他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臉頰蹭了蹭我的手掌心。

我說,張一安,我有沒有給你說過我不會游泳。

張一安問,我知道啊,你發什麽瘋突然講游泳。

我說,那假如,我是說假如,你掉到了海裏,快淹死了,我要怎麽救你。

張一安看我的眼神像是看神經病,他說,你給我扔個泳圈。

我說,沒有泳圈。

救生衣。

也沒有。

救生艇——

為了防止張一安跑偏,我提醒他,我說整個海邊,除了我,什麽都沒有。

張一安卡殼了一下,說,那你只能看著我淹死了。

我說,我跳下去救你啊。

張一安說,你神經病,自己游泳都不會,跳下來幹什麽,陪我玩潛水,還是不浮上來的那種。

我笑了,那好吧,我還是站在岸邊比較好。

張一安感到莫名其妙,也跟著笑了笑。過了會兒張一安說,估計賽小牛這兩天就要修好了,要是早晨出發,兩個人輪著開到晚上,怎麽著也能到馬南切。

我一只手撐住地板,站起來,拍拍衣服,說,沒問題,張師傅和陳師傅開車技術一流。

張一安站起身替我拍打後面的塵土,突然沒頭沒腦來了一句:“你不是報應。”

我說,什麽?

隨後我立馬意識到他在說什麽,張一安在反駁我說過的話,因為我說自己是陳力的報應。

“我說——陳西迪,你不是誰的報應。”張一安拉長聲音,飛快對我笑了一下,說,“你是我愛的人。”

我站在原地,張一安拍拍自己的褲子,轉移了話題,說,我去找多吉,他賣了我包藏茶,拖到現在還不把貨給我,我就知道不能跟他整預付款。

張一安在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證明著他真的,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這樣好的人,這樣好的張一安,永遠安穩地站在岸邊吧。

上天,求你了。

讓張一安留在岸上,不要讓海水沾濕他的身體,不要讓他涉過那片險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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