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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張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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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張一安

當陳西迪靠著我的肩,和我一起坐在地上,朝我說出那些事情的時候,我天真的以為陳西迪會好起來。事情會好起來,一起都在好起來,我真的是這麽覺得的。

我出門找到多吉,多吉磨磨唧唧掏出茶磚,我說,怎麽看起來不像是新的?

多吉說,你不會看啦,就是這個顏色。

我將信將疑,還是收下了茶葉,問多吉,我們那輛越野是快修好了吧?

多吉說,最晚明天下午。

我說,好。

那我和陳西迪怎麽著也可以在後天早上出發,然後輪流開到馬南切,到了馬南切,說不定就有人知道阿裏曲湖在哪裏。

於是我對多吉說,我們後天早上離開,你可以搬回你的宿舍了。

多吉緊張地點點頭,又說,是你們自己不打算住滿七天,可不能退錢。

我說,拉倒吧,不找你退,我沒那個本事。

多吉神情肉眼可見的放松了。

多吉一放松話就會多,他問我,你們兩個是要把車開到哪裏?

我說,馬南切,找一個湖,叫阿裏曲,你知道嗎?

多吉搖搖頭。

不知道也沒事,我說,你能保證修好車就行。

多吉說,車沒問題的,這個你放心。接著他的視線下移,目光落在我的胸前。

“四臂觀音。”多吉笑起來。

我低頭一看,外套拉鏈開著,陳西迪給我求的唐卡露了出來。

我說,對,你看吧,我沒你那麽小氣。

多吉端詳了一會兒,說,我以為你要請助財的,原來請的是觀音。

我有點無奈,說,多吉,不是誰都把錢放在第一位。

多吉嘿嘿笑了兩聲,那是有錢的情況,沒錢就得把錢放在第一位。我要是像你們一樣條件不錯,再年輕個幾歲,我也求情情愛愛的東西。

耳朵捕捉到了敏感詞,我問多吉,你說什麽?什麽情情愛愛的東西?

多吉指指我的唐卡,你自己請的,你不知道?

不是保佑平安順遂的嗎?我裝作若無其事,語氣卻隱約帶上雀躍的期盼。我問多吉,這還有情情愛愛的寓意嗎?

多吉點點頭,說,消嗔癡嘛。

我楞了一下,沒了?

多吉,沒了。

什麽叫消嗔癡?我問。

多吉有點不耐煩,嗔癡嗔癡,貪嗔癡嘛,沒文化啊你……

我知道貪嗔癡,貪念怨懟一意孤行,還有一廂情願。

我當然知道。

但我不知道這張唐卡還有這層寓意。

當時陳西迪在和小喇嘛挑唐卡,我在一旁專心致志找長壽三尊,根本沒註意到陳西迪在我身邊動的是什麽念頭,後來我問起來寓意,陳西迪也只是說保佑順遂。

對,他還說給是家人求的。

回到房間,我的臉色很不好,把懷裏揣著的茶磚隨手扔在桌子上。

陳西迪聞聲擡頭看了我一眼:“?”

我冷若冰霜地看著他,但顯然和我想象中的效果不太一樣,陳西迪被我表情逗笑了。

陳西迪說,你不要這麽嚴肅張一安。

我拎起唐卡,你能不能再過分一點?

陳西迪看看我,看看唐卡,怎麽了?

你要消誰貪嗔癡?我說,你把我當消消樂玩呢?

陳西迪抿住嘴巴,看起來生怕下一秒笑出來。他把頭低了一會兒,擠出來句小聲的、笑到帶點顫音的對不起。

我無名火大,誰要聽你對不起。

那不好意思。陳西迪換了個說法,我以為你聽到了小喇嘛說的寓意了,就當你默認了。

我說默認什麽?默認別人把我當消消樂?今天要不是多吉提醒我,你是不是還打算一直瞞著?我也沒見你消消樂技術多好啊?

陳西迪點頭承認,是不好。

我不說話。

陳西迪繼續說,是我不好,我消消樂技術也不好,很笨蛋。

“不光消不掉你的,我的這份也消不掉。”陳西迪附在我耳邊,用很輕的聲音說完這句話。

“所以張一安,最後原諒我一次吧。”

我確實很生氣,可是當陳西迪貼近我的一瞬間,怒氣忽然不值錢地煙消雲散。可能早在陳西迪請求原諒的話出來前,我就已經不打算再生氣了。

但我還是有點難過,我說,陳西迪,你又騙我。

其實我也不算騙你,陳西迪笑了一下,四臂觀音確實保佑順遂,你只能說我沒把寓意說全,這個不能叫騙人。

我說這是強詞奪理。

陳西迪湊近,親了一下我的嘴角,現在呢?

我說,現在是強取豪奪,威逼利誘。

“張一安,我會和你一起找到阿裏曲。”陳西迪說,“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直到我們離開西藏。”

陳西迪很少、鮮少對我做出什麽承諾,這樣確定的、沒有給自己留有後悔餘地的承諾,陳西迪是頭一次對我說。

我很小聲問:“要是萬一,萬一找不到怎麽辦?”

陳西迪說,不重要。

可是很重要啊,怎麽會不重要呢。

在我心裏阿裏曲湖幾乎要和陳西迪掛鉤了,只要找到阿裏曲,陳西迪就不會一條路走到黑,他就有可能會改變主意。不是說到了阿裏曲一切都能重新開始嗎?怎麽會不重要。

於是我很堅定地對陳西迪說,很重要,總會找到的。

陳西迪笑的有點無奈,問我,阿裏曲湖到底是誰的執念?你的還是我的?

我說,原來是你的,現在是我們的,咱倆的。

其實我知道找到一片湖,不論阿裏曲有什麽樣的寓意,都不會改變陳西迪的處境,但是我覺得它會改變陳西迪。

陳西迪會打消自殺的念頭,會打算和我走下去,然後我們一起把亂七八糟的現狀收拾幹凈,沒什麽不可能的。

連一片地圖上不存在的湖都能找到,還有什麽事情不可能。

多吉很守信用,賽小牛在我們來到善茶木的第六天終於康覆了。

多吉連續發動了幾次賽小牛,每次都很順利,他招手讓我上車試試。我也連續啟動了幾次,繞著汽修站跑了一圈,確定賽小牛一點毛病也沒有了。

我們終於可以再出發。

等我停好賽小牛,多吉看向後座,大驚失色哎呀了一聲,嚇我一跳。

“你快看看這裏——”

我熱的要命,生怕賽小牛再出什麽毛病。我脫下沖鋒衣,順手扔給在一旁站著的陳西迪,鉆進車裏問多吉,怎麽了怎麽了,哪又有問題了?

多吉指指後座的針織坐墊,說,墊子的綁繩都快磨斷了,換一副新的吧,正好我有賣,便宜給你。

我:?

我和多吉扯皮半天,最後以半價拿到一副嶄新的洋溢著藏族風情的坐墊。我換好坐墊,打算邀請陳西迪來和我一起欣賞。但是我轉了一圈沒有找到陳西迪。

直到我打開房間門,發現陳西迪坐在床上,抱著我的衣服,手裏拿著我的手機。他像是根本沒有發現我進來,對外界聲音一點反應也沒有,恍若未聞。

我從陳西迪手中抽出我手機:“嘿!”

陳西迪身體猛地震了一下,擡頭看向我。

我說,查我手機呢?怎麽了?

陳西迪沒什麽表情,然後笑了一下,說,給你也下個消消樂。

我說拉倒吧,我才不玩那個,你快出去看看,我給賽小牛換了新衣服,多吉張嘴要我三百,我給他殺到一百五。

陳西迪有些心不在焉,看到煥然一新的賽小牛發出的讚美也有些敷衍。我切換幾次手機界面,沒找到消消樂,我說,陳西迪你把消消樂下哪裏去了。

陳西迪楞了一下,隨口說,那可能沒下載成功,這網挺差的。

是嗎?那正好省的我卸載了。我笑了笑,把手機裝回口袋。

陳西迪回過頭,問我,怎麽鼻音有點重?

我吸了下鼻子,有嗎?好像是有點。

陳西迪說,喝點感冒藥吧,我去給你沖,及時預防。

我說,好。

睡覺前我喝掉了陳西迪給我沖的感冒藥,等我再醒來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陳西迪的所有東西都還在屋子裏,可是陳西迪手機不見了。

陳西迪也不見了。

連同賽小牛。

都不見了。

觀音唐卡用掉了我最後一次原諒陳西迪的機會。現在陳西迪又騙了我。

那是一八年,我最後一次見到陳西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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