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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張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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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張一安

陳西迪很少有這樣認真的表情。

他半靠在桌子上,一只手抵在我的肩頭,另一只手輕輕在我唇邊摩挲了一下,又離開了。我及時攥住了那只想要離開的手。

我說,你想知道?

陳西迪說,算是。

什麽叫算是。我不滿意陳西迪這個回答,和他認真的表情一點也不般配。

平時的陳西迪,很難撬開他的嘴讓他真心實意給你說什麽,跟個老蚌似的。

陳西迪表情也總是淡淡的,沒什麽認真的時候,眼睛裏是揮之不去的困意。剛交往時我問陳西迪,你每天睡那麽長時間,怎麽黑眼圈還這麽重。

陳西迪告訴我,說等我上了歲數就明白了。

我說這是不是你不當1的原因?

陳西迪皺眉,然後讓我滾蛋。

日久天長,我對陳西迪的黑眼圈和始終籠罩在他身上若有若無的疲憊感也漸漸習以為常。可能陳西迪天生哪裏就虛一點,天生熊貓,國寶,讓人伺候的命。

直到後來徐阿雅告訴我關於陳西迪的事情,一切忽然連點成線,都說的通了。

我說我一點也不相信,陳西迪一點都沒告訴過我,還有那些病,我都沒見過陳西迪吃藥,我也沒見過他情緒不好,怎麽會是這樣?

其實我相信了。

那一瞬間我就相信了,接受了,我總算知道怎麽回事了。

徐阿雅對我說,張一安,聽完這個故事後,你是留在陳西迪身邊還是離開,都可以。

這是你的自由。她說。

徐阿雅是這樣說,但她的語氣有種絕望的先驗的悲傷,好像篤定了什麽事情。

等她講完後,我告訴徐阿雅,我要帶陳西迪去西藏,我要帶他去找一片湖。

“但是張一安——為什麽?”徐阿雅問我。

我問她,你在問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去西藏?還是為什麽要找湖?

徐阿雅說,為什麽決定留下來?

這有什麽好問的,陳西迪的故事講完了,可陳西迪還是陳西迪。

現在陳西迪又在問我一個類似的問題。

他沒有擡頭看我,回避著我的視線,問我為什麽要對他以德報怨。

又是一個為什麽,哪裏來的這麽多為什麽。

我說你問的太曲裏拐彎了,聽不懂,可以直接一點嗎?

我的鼻尖湊近陳西迪的脖頸,輕聲說,比如換成,我為什麽愛你?張一安為什麽喜歡陳西迪?其實這都是一個意思,對吧?

陳西迪低低地笑了一聲,對,一個意思,所以為什麽,為什麽張一安會喜歡陳西迪?

好,我接受你的問題。我說,但有一個條件,還記得在岡仁波喝酒的規則嗎?一個問題交換一個問題,可以吧?

陳西迪說,好。

答應的很幹脆很直接,一反常態。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說,我的問題是,為什麽陳西迪會是陳西迪?

陳西迪聽到問題有些發楞,問我,還是個哲學題?

我說,快點回答。

沒有為什麽,那我還能是誰?陳西迪說,張西迪?有點難聽。

我說確實有點,你起名水平真一般,我的姓其實很百搭。

陳西迪被我莫名其妙的問題搞得笑了一下,說,到你回答了。

我說你的問題是什麽來著?

陳西迪不語。

我說我想起來了,張一安為什麽喜歡陳西迪。

我和陳西迪拉開一點距離,站直一點,說,和你的回答一樣。

陳西迪皺了一下眉,又在發懵。

沒有為什麽,因為陳西迪就是陳西迪。我說,那你讓我去喜歡誰,張西迪嗎?我不要,我對這個名字一點欲望也沒有。

陳西迪像是剛剛反應過來,說,你這是詭辯論。

我說,哪裏有詭辯,這是愛的辯,愛辯論。

陳西迪說,我之前怎麽不知道你愛辯論。

我沈默了一下,說,陳西迪你真以為自己講冷笑話的技術很高超嗎?

陳西迪低頭笑了,然後越來越大聲,蹲到地上。我也有點想笑,蹲下跟陳西迪一起笑。可後來陳西迪把臉埋在臂彎裏,還笑個不停。

我說,行了,別笑了,一會兒缺氧了。

陳西迪還在笑。

我都笑不動了,陳西迪還在笑。我說,陳西迪你一直笑個毛啊?我們能不能跳過這個冷笑話。

陳西迪笑聲慢慢小下去,他環抱著自己的雙臂,臉還是沒有擡起來。

我說,陳西迪?

陳西迪沒回答我。

我擔心他是不是笑死了,伸手去扶他的額頭。陳西迪跟著我的手擡起頭,我的手掌擦過一片潮濕。我看著手心,又看看陳西迪。

我說,你哭了?

陳西迪沒說話,濕潤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我。

我說,這不是口水吧?

這時陳西迪開口了。

他說,我第一次產生想死的念頭是零九年的事情,那年我二十二歲。

這次換我怔在原地,沾滿陳西迪眼淚的手懸在半空,我的心也懸在半空。

陳西迪一字一句說的很慢、很清晰,好像只是提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往事,可是他的身體在發抖。

我不知道陳西迪為什麽突然願意開口說這些,他看起來很難受。

我想告訴陳西迪如果你現在說出來還是很難受,其實不用勉強自己,但是陳西迪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我爸的企業在杭城名聲很大,名聲大,仇家就會多,他們明面鬥不過我爸,於是把算盤打到我身上。”陳西迪平靜地看向我,我看到他的雙手正在用力掐著自己的胳膊。

“大學的時候我交過一個男友,交往了將近四年。快畢業的時候有人找到他,要開價買一段他和我做的視頻。”

“他同意了。”陳西迪說,“你知道那條視頻賣了多少錢嗎?”

“只有三萬。”

陳西迪沈默地註視著我,又重覆了一遍:“只有三萬塊。”

“阿雅沒有告訴你這件事吧?”陳西迪勉強笑了一下,搓了搓自己的臉,整個人看起來很狼狽。

我搖搖頭。

陳西迪接著說:“當時我爸正打算讓我接手公司,然後幾乎是一夜之間,整個杭城我爸圈子裏的人,都知道了陳力的兒子是個什麽樣的變態。那個視頻拍的技術特別好,音質畫質也好,全程只有我的臉露出來,而我這個當事人毫不知情。”

“和男的幹,還是下面被幹的,我爸看到那個視頻差點沒把我打死。那估計是他人生中最挫敗的一天,因為花錢沒辦法解決他兒子的問題。”

“我爸想要兒子,讓我媽接連打掉女兒也要生兒子,最後搞到快不能生育了,搞來搞去也只有我一個。結果唯一的兒子是個gay,他沒打死我真是手下留情。”

陳西迪嘴角揚起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報應。”

我伸出手控制住陳西迪的肩膀。

陳西迪看向我,用眼睛問,怎麽了?

我說,你別發抖。

陳西迪說,我沒在發抖。

我說,那你別害怕。

陳西迪不說話了,他的肩膀慢慢松懈下來,靠在我身上。

“但我當時沒有想過死,視頻裏拍的我身材很不錯。”陳西迪低低笑了一聲,“真的,我大學那會兒沒有這麽瘦,很勻稱。”

我說,行,那你以後也吃胖點,讓我看看勻稱的陳西迪是什麽樣的。

陳西迪點了一下頭,他的頭發蹭的我臉頰有些發癢。

“等我再見到大學的男友,我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說,三萬呢,畢業夠我買車提一檔了。零九年的三萬塊,夠買車提一檔,也夠買陳西迪的四年,夠買我的真情實意,夠讓我名聲狼藉。”

“只要三萬塊,就可以賣掉我。怎麽就這麽便宜。”

“張一安,那個時候我真覺得,我活的太輕賤了。”

陳西迪一聲嘆息,隔著近十載的光陰,落在當年二十二歲陳西迪的身上。

他們兩個,都很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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