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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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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黎灼走後,溫遲簡回到了屋子,房間裏還殘留著他身上的雪松味,裹得溫遲簡喘不過氣。

他蹲在地上,看著那把掉在腳邊的水果刀,刀刃映出自己蒼白的臉,眼底還凝著未幹的淚。

兩年了,他以為“簡時”這個名字能成為一道屏障,卻沒想過,當顧黎灼叫出“溫遲簡”三個字時,他所有的偽裝都會像紙糊的房子一樣崩塌。

他站起身,走到玄關,看著那雙不屬於這裏的黑色皮鞋,突然覺得一陣反胃。

彎腰想把鞋扔出去,指尖碰到鞋面時,卻頓住了。

鞋碼是43碼,和他記憶裏顧黎灼穿的一樣。當年他被關在公寓時,曾偷偷拿過這雙鞋的鞋帶,想用來磨斷綁著手腕的繩子,結果被顧黎灼發現,換來的是更粗的麻繩。

指甲掐進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些。

溫遲簡拎起皮鞋,用力扔進樓道的垃圾桶,發出“哐當”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回到客廳,他把散落的畫稿一張張收起來。

畫稿上大多是河景,灰綠色的水面,翻湧的烏雲,還有偶爾出現的、模糊的橋影。

最後一張畫的角落裏,那個被劃掉又描深的“溫遲簡”簽名。無法擺脫的烙印,刺得他眼睛發疼。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老舊的木窗。

晚風帶著老城區特有的煙火氣湧進來,吹散了些雪松味,卻吹不散心裏的煩躁。

樓下的巷子裏,有個賣餛飩的小攤還沒收攤,昏黃的燈光下,老板正低頭包著餛飩,霧氣繚繞。

溫遲簡突然想起,以前顧黎灼也總在深夜帶他去吃餛飩。

那家店在學校後街,老板認得他們,每次都會多放半勺辣椒油,說“年輕人就該吃點辣,活得痛快”。

那時候他總嫌顧黎灼吃得太快,湯汁濺到襯衫上,現在卻覺得,那樣的日子,比被關在臥室裏強上千倍。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顧黎灼發來的短信:【我在樓下的餛飩攤,給你帶了碗蝦仁餡的,放了點醋,你以前愛吃。】

溫遲簡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樓下。

顧黎灼果然站在餛飩攤旁,手裏拎著個白色的保溫袋,正擡頭往他的窗口看。

四目相對的瞬間,溫遲簡像被燙到似的縮回腦袋,猛地關上窗戶,後背抵著冰冷的玻璃,心跳得快要沖破喉嚨。

他怎麽敢?

怎麽敢就這樣站在樓下,好像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那些囚禁、那些逼迫、那些絕望?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我不上去,就把餛飩放在樓道口的石階上。你餓了就下來拿,涼了就不好吃了。】

溫遲簡捏著手機,指節泛白。

他能想象到顧黎灼此刻的神情。

大概是低著頭,指尖摩挲著保溫袋的繩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既想靠近,又怕被推開。

這種突如其來的溫順,比兩年前的偏執更讓他心慌。

過了很久,樓下的餛飩攤收攤了,巷子裏的燈光暗了下去。

溫遲簡才躡手躡腳地打開門,探頭往樓道裏看。

石階上果然放著個白色的保溫袋,袋子上印著那家學校後街餛飩店的logo,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圖案。

他走下樓,拿起保溫袋,指尖觸到袋子裏傳來的溫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

轉身想上樓時,卻看到樓梯拐角處站著個人影。顧黎灼沒走,就靠在墻上,手裏夾著根煙,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溫遲簡的腳步頓住,轉身想跑,手腕卻被對方抓住。

這次顧黎灼的力道很輕,像怕碰碎了他似的。

“沒放辣椒油。”顧黎灼的聲音帶著點煙味,啞得厲害,“知道你現在不愛吃辣了。”

溫遲簡沒說話,只是用力想掙脫。

“我送你上去。”顧黎灼沒放手,也沒強迫,只是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樓道黑,你以前總怕摔。”

這句話像根針,猝不及防地紮進溫遲簡心裏。

他確實怕黑,小時候被舅舅鎖在地下室,留下了陰影。

以前和顧黎灼一起走夜路,對方總會刻意走在他左邊,用手電筒把他腳下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這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細節,顧黎灼卻記得清清楚楚。

回到房間,溫遲簡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沒看顧黎灼:“你可以走了。”

顧黎灼沒動,視線落在墻上那片空白處。

那裏原本貼著一張畫,是溫遲簡畫的向日葵,現在卻只剩下淡淡的印痕。“那幅畫呢?”他問。

“扔了。”溫遲簡的聲音很淡,“不喜歡了。”

顧黎灼的眼神暗了暗,卻沒追問。

他走到書桌前,看著上面攤開的畫稿,畫的是那座郊外的大橋,橋邊扔著件灰色外套,和兩年前他在河邊看到的一模一樣。

“還在畫這個。”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溫遲簡,你是不是……也沒放下?”

溫遲簡猛地擡頭,眼裏帶著怒意:“放下?你讓我怎麽放下?放下你把我關起來的日子?放下我跳河時的絕望?還是放下你現在這副假惺惺的樣子?”

顧黎灼轉過身,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突然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遞到他面前。

是那枚被溫遲簡扔掉的素銀戒指,內側的“灼”字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這枚戒指,我找了兩年。”顧黎灼的聲音發啞,“那天在美術館看到你戴著它,我就知道,你沒放下。”

“我戴它,是為了提醒自己有多蠢!”

溫遲簡一把揮開他的手,戒指掉在地上,滾到床底。“我蠢到會相信你的溫柔,蠢到會被你關起來還想著你的好,蠢到……跳河時都舍不得把它摘下來!”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之後,房間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溫遲簡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顧黎灼看著他,眼神裏翻湧著震驚、痛苦,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狂喜。

他突然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抱住溫遲簡,動作輕得像碰易碎的珍寶。

“我知道,我知道……”他的聲音貼著溫遲簡的耳朵,帶著滾燙的呼吸,“是我錯了,遲簡,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怎麽都行,別再把我推開了,好不好?”

溫遲簡的掙紮很輕,像耗盡了所有力氣。

他能感覺到顧黎灼在發抖,能聞到他身上的煙味混著淡淡的餛飩香,能聽到他胸腔裏有力的心跳。

和兩年前那個舉著水果刀的瘋狂身影重疊,卻又帶著種陌生的脆弱。

後頸的傷疤隱隱作痛,可心裏那道冰封的墻,卻在對方的擁抱裏,悄悄裂開了一道縫隙。

保溫袋裏的餛飩還在冒著熱氣,蝦仁的鮮香混著醋的酸,彌漫在小小的房間裏。

溫遲簡閉上眼,任由眼淚打濕顧黎灼的襯衫,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或許,他真的該停下來,好好看看,這兩年的空白裏,到底藏著多少沒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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