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痕

客廳的老式掛鐘敲了八下，沈悶的聲響在逼仄的空間裏蕩開。溫遲簡已經坐下了，手裏捏著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指腹反覆摩挲著杯壁上的裂紋。

那是之前冬天他不小心摔的，當時顧黎灼還笑他毛手毛腳，轉身就找了師傅來修，結果師傅說“這裂紋像朵梅花，留著吧”。

“小簡，嘗嘗這個，剛出鍋的桂花糕”，顧黎灼把一碟點心推到他面前，瓷盤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毛衫，襯得眉眼柔和了許多，“你小時候最愛吃巷口張嬸做的，我托人問了方子，照著做了點”。

溫遲簡沒動，只是擡眼看向他。

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顧黎灼，你不必這樣”。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根針，輕輕刺破了空氣中那層刻意營造的暖意，“我不是三歲小孩，幾句好話，一碟糕點，就什麽都忘了”。

“我沒指望你忘了”，顧黎灼嘆了口氣，伸手想去碰他的頭發，卻在半空中停住，轉而拿起一塊桂花糕，自己咬了一口。

“忘了就不是溫遲簡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那些不好的，我記著；那些好的，我也沒丟”。

這話讓溫遲簡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記著又有什麽用”，溫遲簡別過臉，看向窗外。

夜色已經濃透了，路燈的光暈在雪地上暈開一片模糊的黃，“過去的事，早就被你親手碾碎了”。

“是，我碾碎了”，顧黎灼的聲音沈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坦誠，“所以我現在，一點一點撿起來，拼回去。小簡，你得給我時間”。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盒子，推到溫遲簡面前，“這個，你還記得嗎？”

盒子是檀木的，邊角已經磨得發亮。

溫遲簡打開一看，裏面躺著枚小小的銀質書簽，上面刻著只笨拙的兔子。

那是顧黎灼和他在一起一周年時送他的，說是自己磨了半個月。

後來兩人鬧翻，他把所有東西都摔了，唯獨這枚書簽，被他藏在舊書裏，一藏就是五年。

“你……”溫遲簡捏著書簽，指尖冰涼，“你怎麽還留著？”

“你扔的是你的那枚”，顧黎灼笑了笑，眼角的細紋都染上了暖意，“這是我自己的。當時怕你不喜歡，偷偷多做了一枚，想著要是你扔了，我還有個念想”。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溫遲簡心裏，濺起一片漣漪。

他想起爭吵那天自己把所有東西都扔在顧黎灼臉上，顧黎灼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撿起來，眼神像被揉皺的紙。

那時候他只覺得解氣，現在想來，卻鈍鈍地疼。

“顧黎灼，你到底想怎麽樣？”溫遲簡合上盒子，聲音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哽咽，“你明知道，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句‘我錯了’就能抹平的”。

“我知道”。

顧黎灼往前傾了傾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所以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諒。我只想每天給你做桂花糕，給你泡你愛喝的龍井，陪你看冬天的雪。

小簡，我們重新來，好不好？不從顧總和溫先生開始，就從……兩個犯錯的人開始”。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簌簌地落在窗臺上。

掛鐘又敲了一下，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裏回蕩。

溫遲簡看著顧黎灼眼裏的認真，心裏那道結了痂的傷口，好像又開始隱隱作痛。

不是疼，是癢，是那種想伸手去撓，又怕碰碎了的矛盾。

他沒回答，只是拿起那枚書簽，輕輕放在掌心。

銀質的冰涼透過皮膚滲進來，卻奇異地讓人安心。

或許，有些東西，真的沒被碾碎，

只是藏在了時光的褶皺裏，等著被重新發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