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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裏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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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裏的刺

南瓜粥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簡時用勺子輕輕攪動碗裏的粥,米粒沈下去又浮上來。焦香的鍋巴味鉆進鼻腔時,後頸的傷疤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是他跳河後在漁船上醒來時,聞到的第一縷人間煙火氣,也是此刻最鋒利的提醒。

“不合胃口?”顧黎灼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面前的粥幾乎沒動,湯匙橫放在碗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簡時沒擡頭,舀起一勺送進嘴裏。

溫度剛好,甜得克制,鍋巴的焦香裹著南瓜的綿密,確實像極了從前的味道。

可舌尖觸到那熟悉的口感時,喉嚨卻突然發緊,像被什麽東西卡住了。

他想起被關在臥室的那些日子,顧黎灼也是這樣,端著粥坐在床邊,一勺勺餵他,說“吃了才有力氣鬧”。

“挺好的。”他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得像在參加一場無關緊要的宴會,“謝謝顧總的粥,我該走了。”

顧黎灼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固執。

“再坐會兒。”

他的指尖貼著簡時的皮膚,能感覺到對方瞬間繃緊的肌肉,“我知道你恨我,小簡……不,簡先生。”他刻意改口,語氣裏帶著點自嘲,“但我們總得談談。”

“沒什麽好談的。”

簡時抽回手,指尖在桌布上蹭了蹭,像沾了什麽臟東西,“畫不賣,人……也不會跟你走。”

顧黎灼的眼神暗了暗,卻沒動怒。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簡時面前:“這是當年那套公寓的鑰匙,還有你的身份證、學生證……我一直收著。”

簡時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封面上有他熟悉的字跡。

顧黎灼寫他名字時,總愛把“遲”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就根條甩不掉的尾巴似的。

他沒碰,只是看著那信封,突然笑了:“顧總這是在清舊貨?”

“不是。”顧黎灼的聲音沈了下去,“那是你的東西。”

“我的東西?”簡時挑眉,指尖敲了敲桌面,“那我兩年前站在橋上時,我的自由呢?我的尊嚴呢?顧總也一起收著了嗎?”

顧黎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接話。

包廂裏的空氣瞬間冷下來,南瓜粥的熱氣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碗底沈著的涼。

“我知道我欠你太多。”過了很久,顧黎灼才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不敢求你原諒,只想……補償。”

“補償?”簡時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口茶,茶水的苦澀剛好壓下嘴裏的甜膩。

“顧總打算怎麽補償?再給我買套公寓,把我關進去?還是像現在這樣,用一碗粥套近乎,然後呢?”

他放下茶杯,眼神冷得像冰,“把我綁回你身邊,告訴所有人‘溫遲簡沒死,他只是換了個名字躲著我’?”

顧黎灼的拳頭在桌下攥緊,指節泛白。

他看著對方眼底的戒備和嘲諷,像看到兩年前那個把糖吐在他手心的少年,

只是此刻的刺紮得更深,根也埋得更牢。

“我不會再綁你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眼神裏帶著近乎虔誠的認真,“我找了兩年,小簡。這兩年裏,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沒把你鎖在臥室,如果我肯放你走……”

他的聲音突然哽咽,“可我找不到你,我只能守著那套空公寓,對著你的學生證發呆。”

簡時的心臟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微微發麻。

他別過臉,看向窗外。

會所的院子裏種著幾株玉蘭,花苞鼓鼓的。

他想起跳河那天,顧黎灼說“你敢死”時的眼神,瘋狂裏裹著的絕望,此刻竟和眼前的脆弱重疊在了一起。

“顧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回目光,“你的思念和我無關。兩年前我跳下去的時候,溫遲簡就已經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簡時,一個和你沒關系的陌生人。”

顧黎灼突然笑了,笑聲很低,帶著點瘋魔的意味:“陌生人?”他指著簡時指間的素銀戒指,“那這個呢?你既然恨我,為什麽還戴著它?”

簡時的指尖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把戒指藏起來。

這枚戒指是他跳河時唯一沒被沖走的東西,漁船上的阿婆說“戴著吧,好歹是個念想”,他卻一直沒摘。

不是因為念舊,而是想讓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曾經跌得多慘。

“忘了摘而已。”

他扯下戒指,扔在桌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裏格外刺耳,“現在摘了,顧總滿意了?”

戒指在桌面上轉了幾圈,停在顧黎灼手邊。

他撿起來,指尖摩挲著內側的“灼”字,那是他當年親手刻的,刻得太深,邊角都磨圓了。

“你還是這麽不擅長撒謊。”顧黎灼把戒指放進自己口袋,動作自然得像在收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粥涼了,我再叫一份。”

“不必了。”簡時站起身,風衣的下擺掃過椅子腿,發出輕微的聲響,“顧總要是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走到包廂門口時,顧黎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溺》那幅畫,我會一直等著。”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種水滴石穿的執拗,“就像等你一樣。”

簡時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的燈光很亮,照得他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像個被揉皺的紙人。

坐進出租車後座時,手機突然震動,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我知道你住在哪,簡先生。別再跑了,我們都累。】

簡時的心臟驟然縮緊,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他猛地回頭,透過車窗看向會所門口。

顧黎灼站在臺階上,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裏拿著手機,正看著他的方向。

出租車緩緩駛離,簡時看著後視鏡裏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以為換了名字、換了城市,就能築起一道墻,卻沒想過顧黎灼的執念早已變成了穿墻的鑿子,一下下敲在他自以為堅固的防禦上。

回到住處時,已是深夜。

這是尤薩城老城區的一棟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樓道裏堆著雜物,燈泡忽明忽暗,是他刻意選的隱蔽角落。

打開門的瞬間,他楞住了。玄關的地板上,放著一雙熟悉的黑色皮鞋。

顧黎灼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正翻看著他擺在茶幾上的畫稿。聽到動靜,他擡起頭,臉上沒什麽表情:“你這裏的電梯壞了,爬樓梯有點喘。”

簡時的後背抵著冰冷的門板,指尖在門把手上攥得發白。

他明明鎖了門,這人是怎麽進來的?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上心臟,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兩年了,他還是能輕易被這個人逼到絕境。

“你想幹什麽?”他的聲音發顫,卻努力維持著鎮定,“私闖民宅是犯法的,顧黎灼。”

“我只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顧黎灼站起身,目光掃過墻上貼著的畫,大多是河景,灰綠色的水面,翻湧的烏雲,和《溺》的調子如出一轍。

“你還是這麽喜歡畫河。”他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是在提醒自己,當年沒死成嗎?”

簡時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踩到尾巴,猛地沖過去想搶畫稿:“你給我閉嘴!”

顧黎灼沒躲,任由他撞進懷裏。

熟悉的雪松味瞬間包裹了簡時,帶著兩年未散的偏執和侵略性。

他想推開,卻被對方死死按住後腦勺,按在頸窩處。

“別再逃了,小簡。”顧黎灼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帶著滾燙的呼吸,“我找不動了。”

簡時的掙紮突然停住。

他能感覺到顧黎灼在發抖,不是憤怒,是疲憊,像一頭追了太久獵物的狼,終於在獵物面前露出了脆弱的肚皮。

後頸的傷疤被對方的呼吸燙得發疼,眼眶卻莫名一熱。

他想起兩年前那個暴雨夜,顧黎灼站在橋上,手裏攥著他的外套,破碎卻又讓人深陷其中。

可這份轉瞬即逝的動容,很快就被理智壓了下去。

他用力推開顧黎灼,後退幾步,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刀尖對著對方:“出去!現在就出去!”

水果刀的寒光映在顧黎灼眼裏,他卻沒動,只是看著簡時,眼神裏帶著種近乎瘋狂的溫柔:“你想紮就紮吧。”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抵在他胸口,“只要你能解氣,只要你不跑。”

簡時的手抖得厲害,刀尖在對方的襯衫上戳出一個小口子。他看著顧黎灼眼底的偏執,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這人永遠都這樣,用最極端的方式表達在意。

“滾!”他嘶吼出聲,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顧黎灼,你滾啊!”

顧黎灼看著他哭紅的眼睛,像看到了當年那個被他按在床頭、哭得渾身發抖的少年。

他最終還是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回頭深深地看了簡時一眼:“那幅《溺》,我會一直等著。”

門被關上的瞬間,簡時癱坐在地上,水果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抱著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哭得喘不上來氣。

窗外的月光透過老舊的窗欞照進來,落在散落的畫稿上。

其中一張畫的角落,藏著個極小的簽名。

不是“簡時”,是被劃掉又描深的“溫遲簡”。

粥裏的刺紮得舌尖發麻,可他知道,真正拔不掉的,是藏在心底的那根。

顧黎灼的名字,像道刻進骨血的疤,下雨時會疼,晴天時……也會癢。

他不知道這場重新開始的糾纏會走向哪裏,只知道從顧黎灼找到他的那一刻起,他精心偽裝的平靜,就已經碎成了粥碗裏的渣。

而他這次……又要逃走嗎?

可逃走之後,疤痕又不能痊愈,心病又難醫……

顧黎灼的聲音又在樓道裏低低響起,像被晚風揉過,輕輕纏上簡時的腳踝,他下意識又攥緊了水果刀,推開門,與之對視。

“你又想說什麽……?”簡時從樓道中拎起保溫桶,鄰居家大媽看他是剛搬來的又是獨居,所以經常給他送吃的。

剛才因為太著急,竟然忘了拿,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偷偷下藥,反正這一桶是絕對不能吃了。

顧黎灼一直沒有說話,靜靜的看著他。

簡時被盯得發毛,剛想轉身回房間,就聽身後之人喃喃的道:

“別做簡時了……”

簡時拎著保溫桶上的袋的手猛地一緊,腳步釘在第三級臺階上。

老舊的樓梯板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他沒回頭,後背繃得著。

“那我要做誰?”聲音從肩膀上方飄過來,裹著點樓道裏的灰塵味,聽不出情緒。

顧黎灼往前走了半步,皮鞋跟磕在臺階棱上,發出“篤”的一聲。

他看著溫遲簡的背影。

米白色風衣的後領有點皺,露出一小片後頸的皮膚,那道疤痕被頭發遮了大半,卻還是能看到淺淺的輪廓。

“做回溫遲簡。”

他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簡時固然是你的新生,可它不該是塊遮羞布。

你的過去不是一塌糊塗,那些被關起來的日子,那些哭著喊著要自由的夜晚,都是你。”

簡時的指尖在保溫袋提手上掐出紅痕。

他現在又說這些有什麽用?

是在提醒自己當初有多麽傻嗎?

蝦仁餛飩的香氣從袋口鉆出來,混著顧黎灼話裏的重量,壓得他胸口發悶。

“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

顧黎灼的聲音低了些,帶著點自嘲的澀,“是我把你逼成了簡時。但這次……”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浸了水,又沈又軟,支離破碎,“我不會放手,可也不會攥得太緊。

你可以走,可以跑,甚至可以再罵我瘋子,只要你肯站在我面前……做溫遲簡。”

樓梯間的燈泡忽閃了一下,昏黃的光落在兩人之間,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揉皺了又慢慢展平。

簡時終於動了動,肩膀輕輕顫了顫。

顧黎灼看著他的側臉,那截露在風衣外的脖頸線條,和他記憶裏十七歲時的模樣幾乎重合。

那時候對方總愛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脖子細得像易碎的玻璃管,笑起來會泛起淺淺的青筋。

“回來吧,小簡……”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尾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做回你自己。”

……

溫遲簡沒說話,只是轉過身,繼續往樓上走。

腳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樓梯板的裂縫裏,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到樓道拐角時,他拎著保溫袋的手松了松,袋口朝下,露出裏面蒸騰的熱氣。

顧黎灼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沒再追。

口袋裏的那枚素銀戒指硌著掌心,內側的“灼”字仿佛活了過來,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知道,溫遲簡聽見了。

他也知道,他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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