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遇

關燈
相遇

尤薩城的夏天總是黏糊糊的,空氣裏飄著海水的鹹腥味。

溫遲簡攥著口袋裏皺巴巴的五十塊錢,站在 “灼”字招牌下,指尖泛白。

這家店藏在老城區的巷子裏,黑色的卷簾門半掩著,隱約能看到裏面晃動的暖黃燈光。

溫遲簡擡頭看了眼招牌,手寫的“灼”字帶著點張揚的力度,和顧黎灼這個人一樣。

明明該是冷硬的,卻總透著股說不出的吸引力。

他在這兒蹲了三天。

第一天看到顧黎灼穿著白色短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蔓延的藤蔓紋身,正低頭給一個女生穿耳洞。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去,落在他紮成馬尾的黑發上,側臉的線條幹凈利落,薄唇抿著,神情專註得不像話。

溫遲簡躲在巷口的垃圾桶後面,手裏緊緊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他偷偷拍下的照片。

顧黎灼站在初中領獎臺上,穿著藍白校服,手裏拿著年級第一的獎狀,嘴角噙著點漫不經心的笑。

這張照片他存了五年,手機換了三個,唯獨這張一直存在雲端,每晚睡前都要翻出來看幾遍。

第二天他看到顧黎灼送一個熟客出門,站在門口點了支煙。

風把他的長發吹起來一點,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臥蠶分明的眼睛。

他抽煙的樣子很隨意,指尖夾著煙,煙霧繚繞裏,那雙平時顯得溫和的眼睛,突然透出點冷意。

溫遲簡當時心跳得厲害,慌忙低下頭,差點撞翻身後的紙箱。

他怕被發現,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竄回了巷子另一頭,心臟卻在胸腔裏擂鼓,震得耳膜發疼。

今天是第三天。

溫遲簡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裏有個小小的凹陷。

他早就想在這兒打個耳洞,像顧黎灼那樣,戴一枚簡單的銀色耳釘。

這個念頭在心裏盤桓了很久,終於在看到顧黎灼店裏的價目表後,咬著牙湊夠了錢。

深吸一口氣,他推開了那扇半掩的門。

風鈴“叮鈴”響了一聲。

店裏很安靜,只有舒緩的藍調在流淌。

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耳釘和紋身圖案,角落裏的架子上擺著幾盆多肉。

顧黎灼正坐在工作臺後,低頭用酒精棉擦拭工具。聽到動靜,他擡起頭,視線落在溫遲簡身上。

“你好。”

他的聲音和溫遲簡記憶裏一樣,帶著點偏低的磁性,聽著很舒服。

溫遲簡猛地低下頭,過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

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停在自己身上,帶著點審視,卻並不讓人反感。

他攥緊了衣角,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想打個耳洞。”

顧黎灼“嗯”了一聲,站起身。

他很高,走近時帶起一陣風,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種說不出的木質香氣。

溫遲簡的後背瞬間繃緊,指尖掐進了掌心。

“這邊坐。”

顧黎灼指了指工作臺前的椅子,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個熟客。

溫遲簡依言坐下,椅子帶著點涼意。他能從面前的鏡子裏看到顧黎灼的倒影。

對方正低頭準備工具,長發紮成的馬尾垂在腦後,露出線條清晰的脖頸。

他的皮膚是那種很健康的淺小麥色,和溫遲簡這種病態的白完全不同。

“想打哪個位置?”顧黎灼拿起一支馬克筆,擡頭問他。

溫遲簡的目光落在鏡子裏顧黎灼的耳垂上,那裏戴著一枚銀色的圈形耳釘。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細若蚊蚋:“和你一樣,耳垂。”

顧黎灼的動作頓了一下,擡眼看了看他。

鏡子裏,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溫遲簡慌忙移開目光,心臟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跳得快要窒息。

顧黎灼沒說什麽,只是拿起酒精棉,輕輕擦了擦溫遲簡的耳垂。

指尖的溫度隔著薄薄的棉片傳過來,燙得溫遲簡幾乎要跳起來。他僵在椅子上,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連呼吸都忘了。

“放松點。”

顧黎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近,帶著點笑意,“不疼的。”

溫遲簡閉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

他能感覺到顧黎灼的氣息落在耳廓上,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煙草味。

和那天在門口抽煙時聞到的一樣。

穿孔槍“哢噠”一聲輕響。

很輕的一下刺痛,像被螞蟻咬了一口。

溫遲簡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顧黎灼說:“好了。”

他睜開眼,鏡子裏,自己的耳垂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銀色耳釘,和顧黎灼耳朵上的那枚很像。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耳釘反射出一點細碎的光。

“謝謝。”

溫遲簡低下頭,從口袋裏掏出那五十塊錢,遞過去時手還在抖。

顧黎灼接過錢,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溫遲簡像觸電一樣縮回手。

指尖的觸感卻像是被燙過,久久不散。

“不用謝。”

顧黎灼把錢放進抽屜,轉身從架子上拿了個小盒子,“這是護理說明,記得按上面的做,別發炎了。”

溫遲簡接過盒子,指尖碰到盒子上的紋路,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不敢再多待,抓起書包就往門口走,腳步快得像是在逃。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顧黎灼的聲音:“同學,你的口罩掉了。”

溫遲簡一楞,低頭才發現,剛才太緊張,掛在下巴上的口罩不知什麽時候滑到了地上。

他慌忙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口罩,就聽到顧黎灼又說:“你的眼睛很好看。”

溫遲簡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他猛地擡起頭,顧黎灼正站在工作臺後,看著他,嘴角噙著點淺淡的笑意。

陽光落在他的眼睛裏,那雙帶著臥蠶的眼睛亮得驚人,盛著光。

這是顧黎灼第一次,正眼看他。

也是第一次,對他說除了“讓讓”之外的話。

溫遲簡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帶著耳朵都燙得厲害。

他抓起口罩胡亂往臉上一戴,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沖出了店門,連句“再見”都忘了說。

跑到巷口,他才停下來,扶著墻大口喘氣。

心臟跳得像要炸開,剛才顧黎灼那句話,帶了電一樣,在他腦子裏反覆回響。

“你的眼睛很好看。”

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隔著口罩,能感覺到皮膚下的熱度。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這雙桃花眼隨了母親,以前在學校時,那些霸淩他的人,總說他長了張“勾引人的臉”。

他一直很討厭這雙眼睛,覺得它們和自己的出身一樣,都是原罪。

可被顧黎灼這麽一說,他突然覺得,這雙眼睛好像也沒那麽討厭。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舅舅發來的短信,又是要錢。

溫遲簡皺了皺眉,壓下心裏那點剛冒出來的甜意,轉身往打工的便利店走去。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瘦得像根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而他沒看到的是,“灼”字招牌下,顧黎灼站在門口,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剛才碰到溫遲簡手指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溫遲簡……”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有點意思。”

巷子裏的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帶起一陣短暫的喧囂,又很快歸於沈寂。

溫遲簡藏了五年的心思,終於在這一刻,

露出了一點點微小的、卻足以燎原的火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