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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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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困

童白站在柴房裏,深吸一口氣,一股子黴味入鼻間,“咳咳……”越咳越覺得委屈,她到底是得罪了誰,眼見著日子越來越好了,自己最終還是逃脫不了要被逼迫著簽下賣身契。

這一刻,曾經看過的那些被拐賣的婦女鎖在地窖裏的畫面浮現在眼前,後背瞬間發涼,泛白且微顫的指尖,透出她內心的不平靜。

不,她跟她們不一樣,她的家人和利益相關者知道她在哪裏,他們定會來找自己的。

倆婆子只透過破了的窗戶紙往裏看,只見那小廚娘背身而立,脊背挺的筆直。

高個子婆子撇嘴嘀咕:“瞧瞧,不得不說,還是咱們夫人厲害,這小娘子的爹據說還是個校尉呢!也折在了夫人手裏。”

身穿青灰色下人服的婆子嘖嘖兩聲,“校尉的爹也不在長安,倒是不知道那庶子會不會派人來救她?”

“庶子?小破院那個?”

婆子點頭,“我進府這麽些年,夫人在府上順風順水,要說只吃了一回虧,也就是兩年前。”因她右眼角長了個肉痣,府上人稱痔婆子。

“這事我有印象,”高個婆子悄聲說:“都說夫人氣得沒讓老爺夜裏進門,老爺睡在書房,伺候書房的如意當夜被開了臉。夫人知曉,做低伏小哄回老爺,沒多久,如意就從府上消失了。”

“噓,你不要命了?”痔婆子可不敢接話了,瞪了高個子婆子一眼,今日也沒喝酒,嘴巴怎的又沒個把門的,“老婆子我還沒活夠呢。”

倆婆子的聲音傳入童白耳中,她心顫了顫,很快又堅定信念。只要她的價值在,肯定不會折在這宣陽坊,她要做的只是等待。

童白沒想錯,崔老請來了趙管事,又去縣衙借來幾名衙役,一行人在崔府外遇到了於管事。

於管事此刻恨不得鉆到土裏去,他以為安仁坊不會為了個會做飯的小廚娘跟老爺和夫人對上。

畢竟老爺是十九郎君的親爹,而夫人是他的嫡母。小廚娘手藝再好,能拉的關系有限。突然想到,那是在之前,自那梁廚的東西送到夫人這,夫人就盯上了小廚娘。才會讓他去強請來小廚娘,簽下賣身契,這樣她們也能隨意逼問。

比起口腹之欲,夫人更想知道安仁坊的十九郎君出長安去做什麽。

“於管事,”崔老臉上帶著笑,只笑意未達眼底,“你從雙梧巷強逼著童小廚娘進府,這時候不在府上伺候著主子用膳,還往外跑,是為何急事?”

“我……”於管事視線掃了眼趙管事,心虛地撇開眼:“你管那麽多作甚?這路也不是你家的,我還不能走了。”心蹦蹦蹦地跳的厲害,這些人不會是崔管事搬來的救兵吧,不行,他得趕緊去縣衙,瞧著那一群人裏面面熟的衙役,他推了車夫一把,車夫“駕”了一聲,馬車往側前方行去。

雙方馬車就這麽錯身而過。

崔老也沒管於管事,讓侍衛駕車直接去到崔府門前,他喊出門房。門房自是認得這位崔管事,瞥他一眼,“你來這裏作甚?”兩年前,那位庶子十九郎君離府時跟老爺和夫人鬧翻了,出府單過,兩邊井水不犯河水,又互相瞧不上對方。

崔老並未在意門房的態度,只望向車廂方向,背著手擡著下巴:“瑞王府的趙管事前來尋童小廚娘,你還不速去通稟你們府上能做主的人。”

“什麽瑞王府的趙管事?”門房打眼看去,下一句嘟囔的話語壓在了舌下,還真是瑞王府的人。他認不出趙管事,但他認得馬車上的家徽。

躬身行禮:“不知瑞王府的趙管事,恕小的適才無狀了。”要說世家門閥的門房就沒有不機靈的,剛才面對崔老有多懶散,現在就有多卑微。

趙管事下車,站在崔老身後,“嗯”了一聲,面無表情。

崔老:“那個誰,瑞王爺聽說你們強請了我們府上的童小廚娘,特派趙管事來查問。”重音落在‘強’字上。

趙管事淡淡頷首:“是。”

這事根本沒傳到瑞王爺那兒,趙管事這趟來只是聽到崔老的話語,想著這幾日瑞王殿下吃飯也沒之前開心了,動了想要以心思,才過來的。

能辦好自然是好,辦不好,他也沒轍。

不過,趙管事眼裏閃過一絲嫌棄,這崔家,連個像樣的主子都沒,他又為何辦不好呢!

門房見狀,可不敢拿著,差人去稟告夫人,他則是領著一行人往偏院堂廳走去。

等到一行人抵達堂廳時,裏面早已備好了茶水,府上的大管事崔福站在門外迎候著他們。

崔老可是跟這個崔福打過交道,對十九爺的爹崔行雲忠心,對十九爺不好也不壞。卻是個厲害的,不然,他們這房的家底早被崔行雲給敗沒了。

“趙管事裏面請,我已派人去請老爺回府。”夫人是婦道人家,不便見男客,世家間的管事也分身份,所以他只在老爺不在家的時候能接待一下。

趙管事點點頭,跨步進了堂廳,在崔管事的引導下坐在主位上,低頭抿了口茶,他木著臉道:“崔老爺也無需往家趕,我這趟來,只為童小廚娘之事,崔管事不妨先把此事處理了先?”

崔管事雖沒親眼瞧見童小廚娘,但於管事領了人進府,他自然要了解下是什麽情況。只是沒想到安仁坊真請來了瑞王府的人。

“此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若趙管事稍等片刻,我去問問情況。”

“你去吧,早點處理完,我也好回去回覆殿下。”

崔管事臉色一凝,很快退出了廳堂。

趙管事邊喝茶邊打量起四周。不過一偏院的堂廳,擺設卻十分講究,紫檀木、黃花梨自不必說,那尊吞吐熏香的三足金蟾銅鑲寶石香爐,他更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宣陽坊崔家,不愧是世家,底氣十足。”

崔老順著對方的視線,淡淡道:“那是我家十九郎君親娘的陪嫁。”

陪嫁?趙管事皺起了眉,這崔老爺可真是夠不講究的。

嫁妝可是女子私產,女子亡故後,女子有兒女的,私產歸兒女,他知道的,崔十九相當於被崔老爺逐出了家,堂廳裏還擺放著女子的嫁妝物什,算什麽。

有了這份想法,他再看這堂廳裏的擺件,渾身都不得勁。不對勁的還有隨著他們一同進來的縣衙幾人,他們對視一眼,原本只是一趟順著情面的出工,沒想到聽來了這麽多的世家內幕。

嘖嘖嘖,臟亂還是得看世家啊。

後續,崔老的目光在屋裏的擺件上打量,雖未明說,但面上的表現,不難讓旁觀者知道哪些物件有問題,趙管事看得鬧心,後來索性眼觀鼻,鼻觀心,眼不見為凈。其他幾人倒是瞧著有趣。

心下卻得出,宣陽坊崔家哪怕占著宅子,內裏做法跌份也不意外。能寵妾滅妻的,那崔老爺也早已拋卻了面子和……裏子。

堂廳裏的情況崔福不知,他此刻正在和夫人稟報趙管事上門之事。

“夫人,老奴老了,管不了那些廚房之事,但和瑞王爭廚娘這事,老爺如何說?”這夫人,年歲越大,手伸得越長,“安仁坊的那位十九郎君府上的廚娘,搶就搶了,但是瑞王府的管事來了,咱們還需給些面子。”

“我知道。”夫人冷著臉,說話的語氣也不好,她原本想等著於管事把小廚娘過了紅契的身契拿到手再來逼問那小崽子的事,沒想到安仁坊的動作這麽快,於管事才出門,瑞王府的二管事就上了門,思索一番,“若是把她的身契送給瑞王呢?”說話又後悔,搖頭說:“可這樣,豈不是做了無用功?”

“無用功也比得罪瑞王好。”崔福倒是比夫人清醒,“梁廚既能傳出一道消息,自是能再傳來。”可別沒扳倒安仁坊,自己這惹來一身腥。

夫人並未說話,面上顯露出她的不甘,上一回有這種不甘,還是在徐家嫡女身上,但最後,她不是順利搶到了夫人的位置。

所以這回,她是不是……

“夫人,”崔福見狀,忍不住提醒:“趙管事還在堂廳坐著等呢。”他們府是留不住瑞王想要的人。

夫人指甲掐手心,垂下眼簾,遮住不爽,緩緩道:“就是可惜了,沒審問人。”自然更談不上抓到安仁坊那小崽子忙活什麽了,“要不,再留個一兩日?就說調教一下。”

她本想等於管事換了紅契回來,再審問的,這樣也能名正言順,那小廚娘不是跟自己較真律法嗎,她就要用紅契來打那小廚娘的臉。

“規矩自是自家人調教更合適,”崔福倒是幹脆,“夫人,留不住倒不如歡喜送走。”

夫人面色一僵,撇臉甩袖,“那勞煩崔管事辦了,本夫人頭疼,便不出面了。”話語間的賭氣十分明顯,“本夫人可沒說關著那童小廚娘,都怪下面的人理解錯了。”

崔福躬身出了房,無需人帶路,直奔關著童白的柴房,見門外站立的痔婆子和高個婆子,厲聲喝罵道:“你們兩個婆子,膽大包天,竟亂改夫人的指令,還不速速打開柴房,請童小廚娘出來。”

主子是不可能有錯,錯只在奴仆身上。

而他,也只是個高級奴仆。

往後的事就順利成章了,童白被恭敬地請到了偏院廳堂,與坐在裏面的趙管事等人成功見面,在崔管事連連保證定會懲治誤會的刁奴,趙管事恭敬地被送出了崔府。

全程沒有見到崔家一個正經主子,卻順利異常。

站在崔府大門外,童白捧著一匹崔管事給的賠罪鍛布,心還是飄著的,一點都沒底,“那身契,還在於管事手上。”被匕首割傷的食指傷口已凝結,但那骨無可奈何的痛卻殘留在腦中。

隨行的衙役開口:“無妨。童小廚娘本是良人,原有安仁坊雇契,非是賤口,縱有紅契,非是自願,官府亦不認。”他沒說的是,若不是童小廚娘背後有人強撐,只要於管事送點銀錢,倒也不是辦不下來。

見童白面上依舊有愁緒,衙役拱手朝趙管事行了一禮,才又言:“再說,以他們家今日的行事,就算紅契辦下來,也會交到瑞王府上。”

趙管事挺了挺脊背,可不就是這麽回事。

縱觀全局的崔老心裏也明白,他拱手歉聲:“走吧,童小廚娘,委屈你了。”視線掃過童小廚娘手中的布匹,眼中洩出一絲鄙夷,很快被遮掩住了。

呵,又是小姐的嫁妝布匹,這宣陽坊怕是已是強弩之末了?

趙管事:“童小廚娘跟我坐一車吧,正好也能商議下王爺這段時日的膳食之事。”他來的目的,都是擺在明面上來的。

童白也沒陷入沒必要的情緒裏,笑道:“趙管事仗義,童白自是無不可。只要不影響崔老應下的宴席。”在柴房裏她就想好了,之前受限於茍命的茍,在廚藝之道上過於收,現在,她需放。

有價值才更能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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