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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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身契
崔銜掀開車簾一角望著車廂外，鹹陽往西後，路上越顯荒涼，黑色的山，黃色的土，就連天都是灰蒙蒙的，一如他的心情。
也不知道十五哥現在醒來沒，會不會很生氣？
改道去往涼州是他出發前沒想到的，嘴邊泛起苦澀的滋味，要不是親自來一趟，他也沒想到明著去往柏壁的秦王殿下，會在涼州，那童校尉是在涼州還是柏壁呢？
長安城，崇賢坊，雙梧巷。
守在童家門外的侍衛瞧見馬車才出去又回來，以為是落了什麽東西，敲門提醒了白氏等人，哪知崔老說童小廚娘被宣陽坊請去府上了。
白氏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好在她迅速咬住嘴唇，用痛感制住了昏厥感。
“這是怎麽回事？”眼見著一名侍衛坐上了車轅，拿過許車夫的鞭子，駕著車往巷口趕，她忍不住問留下來的另一位侍衛。
“校尉娘子先進去吧，崔老會安排好一切的，不用操心。”
白氏明白，這是拒絕多說。她關上院門，嘆了一口氣，二郎皺著眉，瞧了眼自己細瘦的胳膊和腿，默默站在角落，蹲起阿爹在家教的馬步來，三娘和四郎，聽不懂大人的話語，兩人湊在一起玩耍。
這一切，坐在馬車裏的童白全無所知，車廂裏氣氛，自始至終都沈得發悶。
車簾隨著馬車的行進掀動，陽光也隨之照進車廂來，很短不多，就跟童白心裏一樣。
於管事詢問她幾句，她回答的很謹慎，挑能說的說，不能說的譬如壓縮餅幹那些，她一個字都不敢提。
一路上提著心進了宣陽坊，宣陽坊的崔府比安仁坊大，卻比不得延壽坊崔家和善和坊盧家，童白走在府中，她心裏稍微安了點。
按府邸大小和位置來判斷社會地位這件事有些泛泛，但在階級分明的這裏，卻是相對靠譜的辨認方法。
於管事領著童白進了偏院的廳堂，府上的夫人端坐在上，老爺並不在，他躬身回覆：“夫人，雙梧巷的童小廚娘已帶到。”
童白半垂著頭，“雙梧巷童校尉家童白，見過夫人。”
坐在上首的婦人放下手中青花茶盞，輕聲道：“擡起臉來回話。”
“是，夫人。”童白恭順道，擡起臉，眼神卻只目視前方，沒有擡起往上首的婦人身上看。
對方架子擺得十足，可見是個看重身份規矩的，童白垂著眼，壓下心底的不屑，愈發放低了姿態。
“聽說你之前是在延壽坊崔家當值的？”
“是，家父曾是崔將軍家的部曲，後因軍功脫籍，現是朝廷校尉。”
校尉？校尉了不起了？婦人言辭帶上幾分譏諷：“既你父親是校尉，為何你要去崔銜府上做廚娘，難道是為了好玩？”
童白聽出了她言語中的輕視，垂下眼簾搖頭：“那會兒阿娘病重，童白也沒得辦法，只得靠廚藝賺藥費。”
這倒是和仆從打聽來的一致，“原來是孝心，本夫人懂童小廚娘，本夫人進崔府，也是賣了自己給家裏求個生路。”說著說著，婦人拿出絲帕輕拭眼角，似是說到傷心處，聲音也軟了幾分：“你這個孩子是個有孝心的，不若來府上做廚娘，我也願意與你結個善緣。”
這理由，可真是牽強啊！
崔夫人如何覺得她會吃這一套？
童白眼角餘光瞧了一旁直勾勾看向自己的於管事一眼，委婉道：“我與安仁坊的工契尚未結束。”
“這好辦，你和我家也簽一個契書，等那邊的活計結束，你就來我府上做工便是。”
什麽，竟然打的是這個主意，與崔老和她猜想的都不一樣，童白手上還算寬裕，等結束安仁坊的活計後，她也不想和別家簽契。拒絕道：“我不……”
奈何對方根本不管她的拒絕，“於管事，你快拿契書給童小廚娘。”
於管事從懷裏掏出張紙來，笑著對童白道：“童小廚娘，你看看，這就是我們夫人的誠意，給你二兩的月銀，都列在契書上了。”說得誠懇，實則那張紙就在童白面前一晃而過。
童白根本沒看清，她是後世來的，本就對這一類契書的文書很關註，加上前段時間那租客還拿著賣身契來哄騙阿娘和二郎他們，伸手就想從於管事手裏接過去那張紙。
“欸，別心急嘛。”於管事避開，笑著道：“夫人怕你不識字，特讓我來讀給你聽。”
童白辯白：“我識字的。”原主認字不多，但她識字，感謝有段時間她在KTV的打工經歷，讓她也學得了些繁體字。
於管事眼珠子一轉，他花錢從延壽坊的下人嘴裏打聽來童白認識的字有限，他看向夫人，瞧見她微微點頭，將那張紙遞給童白。
定睛一看，童白快要被氣笑了，謔，又是張賣身契。捏著紙的手指微微發顫，這是控制不住的生理現象，她狠心咬了舌尖一口，直到嘗到鐵銹味，她才松齒，恭敬朝夫人行了一禮，“感謝夫人看重，童白欣喜莫名，就是吧……”
所有人的視線都往她這看來，童白露齒一笑：“就怕瑞王殿下不同意。”
夫人蹙著眉，好看的臉龐上明顯不悅。
童白一臉可惜：“瑞王殿下一直都想讓我去他府上做工，還有朱雀門那邊學堂上的各家郎君，也一直想要請我去他們家做宴席，前幾日，因著延壽坊的老夫人和十五郎君住在了安仁坊，所以……”她揚了揚那張身契，“這個，怕是只能拂了夫人的好意。”
夫人用眼神示意於管事，童白身邊立刻圍上好些個身膀子壯實的婆子們，眼神惡狠狠地看向童白，用來拭淚的絲帕被她捏成一團。
童白哪裏打得過這些人，她大聲喊道：“你們這般，不怕瑞王殿下……”
於管事一把抓住童白的手腕，從她手裏拿出那張契書，“你們給我按住她。”
身旁的幾個婆子將童白禁錮起來，童白掙紮都掙紮不出來。
於管事捋了捋那張被童白抓皺了的身契，冷笑一聲，抽出腰間的小匕首，抓起童白的手，準備割開指尖直接按下契書。
童白不掙紮了，反正也掙紮不動，她咧著嘴，根本不用於管事挑指頭，伸出食指，“割這個。”她這般的舉動，反倒讓於管事心裏沒底。
“怎麽？故意屈服，實則想反抗？”於管事冷笑，朝幾個婆子喊：“你們別洩了力，抓緊她。”
“呵呵呵~”童白笑出聲，“隨你們，割唄，這種契書，就算我按了手印也沒關系，按大唐律，只有去官府上了紅契的契書，才有律法效力。再一個，呵呵呵~”她又笑了起來，“在絕對的身份面前，你們覺得這紙契書又能如何？瑞王殿下和世家們，真會在意這一張紙？”
夫人眼中的狠意一閃而過，她不想端著了，真想親自給這小廚娘一巴掌。
眼前這一幕讓她想起十多年前的一幕，那徐家的嫡女，哪怕被婆子壓著，也露出一副傲骨的模樣，明明已經跌入塵埃，依然挺著脊梁，讓她覺得自己向現實屈服的軟骨頭很輕賤。
她恨聲道：“既如此，更無需在意，按！”
於管事依照夫人指示照辦，用匕首割開童白的手指，就要往契書上按。
童白直視於管事，“於管事，你確定要這麽做？瑞王和世家，哪一個怪罪下來，你都開罪不起，難道你以為你是夫人，有老爺護著？”
於管事被童白的言語給驚到，額角猛冒汗，他轉身看向夫人，低聲詢問：“夫人？”明顯是不確定了。
夫人見他遲疑，指甲摳破了絲帕，厲聲下指示：“於管事，按！”
於管事額角的青筋凸起，瑞王和世家如何他不知道，但他現在要是敢不聽夫人的話，他馬上要吃掛落。他抓起童白的手指，往紙上按下。
童白眼睜睜地看著沾著血的指印按在了契書上，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原來，現實就是並沒有英雄來救。
夫人“哼”了一聲，“於管事，你這就去官衙，上紅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你以為懂點律法就了不得了？”不過，她今日也算領略了童小廚娘厲害的嘴皮子，“你們幾個，壓著這位傲骨的小娘子去柴房，看守住！要有什麽差錯，我定要你們好看！”
“是。”
童白被幾個婆子架著離了這裏，臉上沒有表情，可她微顫的身軀，透露出其心情並不平靜。
於管事行禮，“夫人，小的這就去縣衙。”說完，躬身退出。
偌大的堂廳裏，只留下夫人一人坐著，她臉上含著笑，內心滿足又狂喜。呵，一個個的，傲骨又有何用，大家本都是塵埃，一同在泥潭裏打滾才是歸宿。
於管事坐上府裏的馬車，從角門出去往縣衙奔。
腦中一直回憶著適才那一幕，說真的，他一度被那童小娘子的話語鎮住了，差點就沒辦好夫人交代的事，好險，最後他還是辦成了。他打了個寒顫，人對付不了童小廚娘，定然會拿他出氣。
但他腦中的慶幸還沒落地，馬車驟然一停，他整個人，就那麽向前沖，頭沖出了車廂，要不是車夫的擡胳膊擋了下，他怕是直接撞上馬屁股架子。
“會不會駕車啊！”於管事謾罵道。
“喲，對不住於管事了。”崔老的聲音傳來，帶上了一絲意味不明的諷刺：“我們著急去找你，沒想到半路上倒是遇到了！”
於管事擡頭往那邊一瞧，就見崔管事坐在馬車轅處，馬車旁站著幾名帶刀衙役，而崔管事身後車廂裏，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沈著臉望著自己。
那面容，不就是瑞王府的趙管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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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道去往涼州是他出發前沒想到的，嘴邊泛起苦澀的滋味，要不是親自來一趟，他也沒想到明著去往柏壁的秦王殿下，會在涼州，那童校尉是在涼州還是柏壁呢？
長安城，崇賢坊，雙梧巷。
守在童家門外的侍衛瞧見馬車才出去又回來，以為是落了什麽東西，敲門提醒了白氏等人，哪知崔老說童小廚娘被宣陽坊請去府上了。
白氏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好在她迅速咬住嘴唇，用痛感制住了昏厥感。
“這是怎麽回事？”眼見著一名侍衛坐上了車轅，拿過許車夫的鞭子，駕著車往巷口趕，她忍不住問留下來的另一位侍衛。
“校尉娘子先進去吧，崔老會安排好一切的，不用操心。”
白氏明白，這是拒絕多說。她關上院門，嘆了一口氣，二郎皺著眉，瞧了眼自己細瘦的胳膊和腿，默默站在角落，蹲起阿爹在家教的馬步來，三娘和四郎，聽不懂大人的話語，兩人湊在一起玩耍。
這一切，坐在馬車裏的童白全無所知，車廂裏氣氛，自始至終都沈得發悶。
車簾隨著馬車的行進掀動，陽光也隨之照進車廂來，很短不多，就跟童白心裏一樣。
於管事詢問她幾句，她回答的很謹慎，挑能說的說，不能說的譬如壓縮餅幹那些，她一個字都不敢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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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府邸大小和位置來判斷社會地位這件事有些泛泛，但在階級分明的這裏，卻是相對靠譜的辨認方法。
於管事領著童白進了偏院的廳堂，府上的夫人端坐在上，老爺並不在，他躬身回覆：“夫人，雙梧巷的童小廚娘已帶到。”
童白半垂著頭，“雙梧巷童校尉家童白，見過夫人。”
坐在上首的婦人放下手中青花茶盞，輕聲道：“擡起臉來回話。”
“是，夫人。”童白恭順道，擡起臉，眼神卻只目視前方，沒有擡起往上首的婦人身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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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家父曾是崔將軍家的部曲，後因軍功脫籍，現是朝廷校尉。”
校尉？校尉了不起了？婦人言辭帶上幾分譏諷：“既你父親是校尉，為何你要去崔銜府上做廚娘，難道是為了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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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是和仆從打聽來的一致，“原來是孝心，本夫人懂童小廚娘，本夫人進崔府，也是賣了自己給家裏求個生路。”說著說著，婦人拿出絲帕輕拭眼角，似是說到傷心處，聲音也軟了幾分：“你這個孩子是個有孝心的，不若來府上做廚娘，我也願意與你結個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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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白眼角餘光瞧了一旁直勾勾看向自己的於管事一眼，委婉道：“我與安仁坊的工契尚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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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白根本沒看清，她是後世來的，本就對這一類契書的文書很關註，加上前段時間那租客還拿著賣身契來哄騙阿娘和二郎他們，伸手就想從於管事手裏接過去那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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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白一臉可惜：“瑞王殿下一直都想讓我去他府上做工，還有朱雀門那邊學堂上的各家郎君，也一直想要請我去他們家做宴席，前幾日，因著延壽坊的老夫人和十五郎君住在了安仁坊，所以……”她揚了揚那張身契，“這個，怕是只能拂了夫人的好意。”
夫人用眼神示意於管事，童白身邊立刻圍上好些個身膀子壯實的婆子們，眼神惡狠狠地看向童白，用來拭淚的絲帕被她捏成一團。
童白哪裏打得過這些人，她大聲喊道：“你們這般，不怕瑞王殿下……”
於管事一把抓住童白的手腕，從她手裏拿出那張契書，“你們給我按住她。”
身旁的幾個婆子將童白禁錮起來，童白掙紮都掙紮不出來。
於管事捋了捋那張被童白抓皺了的身契，冷笑一聲，抽出腰間的小匕首，抓起童白的手，準備割開指尖直接按下契書。
童白不掙紮了，反正也掙紮不動，她咧著嘴，根本不用於管事挑指頭，伸出食指，“割這個。”她這般的舉動，反倒讓於管事心裏沒底。
“怎麽？故意屈服，實則想反抗？”於管事冷笑，朝幾個婆子喊：“你們別洩了力，抓緊她。”
“呵呵呵~”童白笑出聲，“隨你們，割唄，這種契書，就算我按了手印也沒關系，按大唐律，只有去官府上了紅契的契書，才有律法效力。再一個，呵呵呵~”她又笑了起來，“在絕對的身份面前，你們覺得這紙契書又能如何？瑞王殿下和世家們，真會在意這一張紙？”
夫人眼中的狠意一閃而過，她不想端著了，真想親自給這小廚娘一巴掌。
眼前這一幕讓她想起十多年前的一幕，那徐家的嫡女，哪怕被婆子壓著，也露出一副傲骨的模樣，明明已經跌入塵埃，依然挺著脊梁，讓她覺得自己向現實屈服的軟骨頭很輕賤。
她恨聲道：“既如此，更無需在意，按！”
於管事依照夫人指示照辦，用匕首割開童白的手指，就要往契書上按。
童白直視於管事，“於管事，你確定要這麽做？瑞王和世家，哪一個怪罪下來，你都開罪不起，難道你以為你是夫人，有老爺護著？”
於管事被童白的言語給驚到，額角猛冒汗，他轉身看向夫人，低聲詢問：“夫人？”明顯是不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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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管事額角的青筋凸起，瑞王和世家如何他不知道，但他現在要是敢不聽夫人的話，他馬上要吃掛落。他抓起童白的手指，往紙上按下。
童白眼睜睜地看著沾著血的指印按在了契書上，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原來，現實就是並沒有英雄來救。
夫人“哼”了一聲，“於管事，你這就去官衙，上紅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你以為懂點律法就了不得了？”不過，她今日也算領略了童小廚娘厲害的嘴皮子，“你們幾個，壓著這位傲骨的小娘子去柴房，看守住！要有什麽差錯，我定要你們好看！”
“是。”
童白被幾個婆子架著離了這裏，臉上沒有表情，可她微顫的身軀，透露出其心情並不平靜。
於管事行禮，“夫人，小的這就去縣衙。”說完，躬身退出。
偌大的堂廳裏，只留下夫人一人坐著，她臉上含著笑，內心滿足又狂喜。呵，一個個的，傲骨又有何用，大家本都是塵埃，一同在泥潭裏打滾才是歸宿。
於管事坐上府裏的馬車，從角門出去往縣衙奔。
腦中一直回憶著適才那一幕，說真的，他一度被那童小娘子的話語鎮住了，差點就沒辦好夫人交代的事，好險，最後他還是辦成了。他打了個寒顫，人對付不了童小廚娘，定然會拿他出氣。
但他腦中的慶幸還沒落地，馬車驟然一停，他整個人，就那麽向前沖，頭沖出了車廂，要不是車夫的擡胳膊擋了下，他怕是直接撞上馬屁股架子。
“會不會駕車啊！”於管事謾罵道。
“喲，對不住於管事了。”崔老的聲音傳來，帶上了一絲意味不明的諷刺：“我們著急去找你，沒想到半路上倒是遇到了！”
於管事擡頭往那邊一瞧，就見崔管事坐在馬車轅處，馬車旁站著幾名帶刀衙役，而崔管事身後車廂裏，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沈著臉望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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