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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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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矢之的

時間已進入四月中旬,風吹在臉上早已沒了割刀子般的疼,溫暖的讓人覺得愜意和舒適。她倚著車廂,將車簾掛繩松開,任由風吹進車廂,吹在她身上。

胳膊擡起放下間,感受到腰間堅硬的觸感,那裏掛著的荷包裏放著老夫人賞她的十兩銀。前幾日四月初八佛誕日,老夫人茹素,但也不能降低每日的營養攝入,所以,豆制品補充蛋白質,搭配下午茶是乳酪茶,一日下來,老夫人吃得舒爽,便賞了她。

視線又在靠裏的一竹筐食材和兩匹葛麻布上停留片刻,這都是崔老準備的,說她這幾日辛苦了,一問,徐忠和翠娘每人也有一匹葛麻,她心裏頓覺熨帖。

有一種熬夜做壓縮餅幹的辛苦都是值得的感覺。要知道昨晚她可是累得腦袋宕機,說話不管不顧,從十九爺那回去後到頭就睡。但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裏一直出現十九爺若有所思的神情。今早還在心裏嘀咕這下好了,前幾日加班說不上白做,卻也是得罪老板了,誰承想,車上竟還有賞。

可真是沒白加班和原來十九爺如此大度的雙重驚喜啊。

微風拂面,風不僅帶來暖意,還吹來了坊間的只言片語。

童白眼神就沒有從坊間行人身上離開。有那婦人緩行在巷道裏,偶爾駐足與人閑聊幾句,咧開的嘴角洩出幾絲笑聲。

穿來時,她心思全在解決一家子吃飯問題上,兩月有餘,今日才算是真正的愜意的觀察著長安城,觀察著這個時代的一切。

木質車輪傾軋著青石地面,又行至黃土地面,卷起一陣黃沙,覆又是青石,這樣反覆幾次,雙梧巷近在眼前,只是馬車才駛入巷口,車夫便見著巷尾圍了好些個人。

“籲”的一聲,叫停了馬車。“童小廚娘,巷子裏圍了好些個人在巷尾,馬車進不去……”話音還未說完,車簾一把被掀開,童白探出頭來往巷尾瞧,心裏嘀咕著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手腳並用出了馬車,“我去瞧一眼,你在這等我一會兒。”

新來的馬車老許點頭應下,他是第一次送童小廚娘回家,往常都是老馬負責,但老馬隨主子出城了,送童小廚娘的活計便由他來了。

童白下車往巷尾走去,巷口吳家院門拉開一條縫,吳三娘探出頭,小聲喊道:“童小廚娘、童小廚娘,”見童白頓住腳步,她幾步上前湊在她耳邊,“這些人是陳家村的人,他們來陳家找陳娘子和陳大河,卻在聽到兩人好些日子沒回來,且陳家小姐弟倆被官家送去了慈幼局後就鬧開了。”

聽到不是自家的事,童白輕舒一口氣,隨即又想到十九爺安排的侍衛還在家門口守著呢,眉間的褶皺也平覆下去,“官家沒再派人來?”在她看來,既然陳家小姐弟官家送去慈幼局,那麽後續的事情,陳家合該去找官家詢問,來雙梧巷又能如何?

“沒有,陳家姐弟送去縣衙也有十餘日,一點消息都沒,不過,我娘才喊了人去長安縣衙請官家衙役。”吳三娘解釋。她娘在了解清楚情況後,便叫上巷子裏的嬸子去了縣衙。至於說為何要解釋這麽詳細,不也是因為陳家得罪了童家,她娘有些話不好說,她說倒是合適。

她也覺得這些陳家人不懂事,那陳大河逃跑了,陳娘子也不知所蹤,陳家小姐弟是官衙管顧著的,跟他們雙梧巷有何關系,也不知道陳家村的人來這邊鬧事是為何。

好在她們崇賢坊西邊的長壽坊就是長安縣衙所在的地方,請衙役前來還算方便。

“勞煩盧嬸子了。”童白真心道,這裏也不像後世,還有街道辦、社區或者物業什麽的。這時候,盧嬸子還願意管事,真是雙梧巷的福氣。

就在童白猶豫這會兒要不要擠進人群回家時,一名身穿藍衣的嬸子身後跟著兩名黑色皂服的衙役匆忙走過,童白想都沒多想,謝過吳三娘,腳步匆匆追著前面幾人背影而去。

圍了好幾層 ,前面的嬸子人未至聲先開道:“讓一讓,長安縣的衙役大人來了,大家讓一讓。”

衙役在長安城中只能算是不入流的小吏,畢竟長安城皇親貴胄太多,小吏根本不算什麽,所以這嬸子的話語讓衙役聽著很舒服。

“大人,你們來的正好,這幾個自稱是縣郊陳家村的村民,想要撕下封條進去房子。”盧娘子率先出聲,“這陳家夫婦自去年遇害,遺孤陳家姐弟由陳家村的陳娘子和陳大河照看,十餘日前,陳家姐弟半夜爬墻尋鄰居求助,還說陳大河姐弟意欲害對門童校尉一家,陳娘子不見蹤跡,陳大河也逃竄,官衙將陳家院門封上,安排陳家姐弟住在慈幼局,靜等大人判決。但這些人,”盧娘子挨個指著站在陳家門外的三人,“他們竟一來就要揭開封條,我們勸他們去官衙打聽情況,他們不僅不同意,還說這房子是他們陳家的,他們想進就進,想住就住。”

這一番話,邏輯清晰的將事情的原委道明,讓新來的衙役和童白都迅速掌握到事件情況。

衙役問那被指著的三人:“這位娘子所言為實嗎?”

那三人對視一眼,其中年紀最大的,須發皆白的老者說:“大人,草民幾人只是想要進我這苦命的族人的房子,她們,”他話語微微停頓,“草民幾個不識字,她們說的話語,我們也不敢全信,畢竟人心隔肚皮,誰能知道誰呢。”

這話就跟捅了馬蜂窩一般,人群裏好幾個看熱鬧的大娘大嬸出言譏諷:

“可不就是人心隔肚皮,你們陳家村還說是陳家夫婦的族人,找來看孩子的人住別人陳家夫婦的房子,還虐待孩子。”

“自己的屁股上都不幹凈,還誣賴我們。”

“我們這些老鄰居再次也比你們那吃絕戶的嘴臉好。”

你一言我一語,就將童白不知曉的一些過往都禿嚕了出來,童白站在其中,將這些人的話語都聽了個清楚明白,甚至於,因為她一直沒說話,其他人都在說話,所以她這個角度,能觀察到的更多。其中,好像還有個看著像是延壽坊崔家的下人,視線在那人身上多停留了兩瞬,那人似是有所感受,往人群裏縮了縮,不認真去找,根本找不著。

但卻讓童白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這人是延壽坊崔家的人。

這個想法讓她顧不上圍觀熱鬧,往童家門前走,餘光也留意著人群裏的動靜,視線掃過人群外圍時,頓住,正好瞧見一頭上裹著藍布的老婆子身穿藍色襦裙的老婆子皺著眉望向陳家的方向。

感覺很熟悉,應是在哪裏見過,她很快她就沒有時間想這些,人擠人的把她擠到了童家門前的空位處——兩名侍衛身旁。

侍衛朝童白頷首示意,“童小廚娘可打算回去,還是在外面?”有他們兩人守在此,也不會有別人傷到童小廚娘。

但他這想法還沒落下,就感受到人群往童家在靠近,近到,都能看到三人中年紀最大的老者,往童家走了幾步,指著童白喊道:“我們來,是有人給我們村傳信,說我陳家娘子和大河根本不是虐待孩子,而是得罪了對門的童家,才會落得這個下場,而陳娘子也不是消失,而是去陳家族姑服侍的主子家做事,得罪童家這位小廚娘,被主家扣押起來了,而大河,大河是因為看到很多人都維護童家人,生怕自己被抓,才不得已跑的。”

說著,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聲淚俱下地哭訴道:“我們這些鄉裏人哪裏知道那麽多,來了就發現門上貼了白紙,字也不認識,喊門又沒人應答,無奈之下就只想要先進去再說。”

跟著他一同前來的兩名漢子也沈聲解釋:“對門門口站著兩人,人高馬大的,我們更害怕了,不敢去問別的鄰裏陳家之事。”

別說,聽到幾人的話語後,群眾的思維又跟著漢子們走了,望向童白幾人的目光裏帶上了幾分審視。瞬間就讓童白成了人群裏的眾矢之的。

童白站在門前,腦中在思索著該如何破局,身後的院門裏,白氏也聽到了院門外的那幾人的指責,“哐當”一聲,她手上的瓦盆就那麽砸在了地上,隨即在一旁玩耍的四郎被嚇得“哇哇”大哭,三娘轉頭望向白氏,見她臉色發白,渾身發顫,顧不得那麽多,跑到白氏身邊抓住白氏的衣裙,哭問“阿娘,阿娘……”

原本貼在院門上聽著外面動靜的二郎,也顧不得那麽多,跑到踉蹌著想要去找白氏的四郎身旁,扶住他,擦去他臉上的淚水,小聲哄道:“四郎不怕,阿姊在外面,阿娘和哥哥姐姐也都在四郎身邊呢……”

這些聲音穿透院門傳到童白耳中,聲音失了真,卻惹得她腦中的思緒越發亂。

“你個老癟三在這裏胡咧咧什麽!”盧娘子往前邁出一步,穩定發揮:“誰找的你們,說了什麽?怎麽他們說你就信了?要說走到陳家門前瞧見童家門前侍衛不敢詢問鄰裏,那我家在巷子口,怎麽也沒見你敲門詢問?怎麽,是害怕那兩棵梧桐樹在巷口?”

門後的院門悄沒聲息地拉開了一條縫,二郎探著腦袋往外瞧,瞧見阿姊和兩個侍衛的背影,他腳跨出門檻後又飛快收了回來,看了童白一眼,縮回頭,又趕緊把門關緊。

“哈哈哈哈,”劉嬸子率先笑著捧場,“可不就是,還是我們這些鄰裏門前都站了侍衛?”

孫大娘接話:“我家大門還敞開著呢。”現在坊間安全了不少,很多人家白日也不會緊閉院門。

“就是,要不哪能這麽快就知道你們來人了?”

盧娘子這發言,將風向又轉變了。童白感謝的話語掛在嘴邊。

“原來你就是巷口的盧娘子啊,”老者一番居於劣勢的頹態,朝盧娘子鞠了一躬,“老漢謝過盧娘子之前照顧我族裏兩個孩子的恩情……”話說到此,他瞧了童白一眼,一臉莫測:“原本老漢對他們說童家仗勢欺人的話語半信半疑,還好,”他視線回到盧娘子身上,感激道:“要不是盧娘子揭穿了童家的面目,我們這些鄉裏人都被瞞著呢!”

這一段話,明為感謝,實則是將盧娘子和童家拉成了對立面。

“什麽!”盧娘子跳腳道,指著陳老漢的手指發顫:“你在這裏胡謅什麽,你這個老漢可真是狠毒。”手揪著衣擺,說實話,她這話說的有些心虛。因為白氏拒絕了她想要談親事的話語,自己曾經想不開傳了不少童家是白眼狼的話語,看來那些事在她這過去了,但在其他人那裏卻始終沒過去。

畢竟現在童白越發被貴人看重身份,童校尉雖是校尉,但或許這趟回來,就會不一樣呢,她沒必要給樹敵。

陳老漢沒被盧娘子的話語影響,“是了,老漢雖感謝盧娘子,但依舊擔心,我族內的陳娘子和她弟弟陳大河現在下落不明,我們只得搬來雙梧巷,接回陳家姐弟,畢竟慈幼局是給無父無母的孤兒住的地方,他們雖然沒了父母,但還有族人在,我們有責任照顧那姐弟倆。”

不得不說,他這段話說完,就連衙役的心都往他這邊偏了偏。圍觀的鄰裏,有些不明白事情原委的人,倒向了陳老漢這一邊,看向童白的目光帶上了幾分質疑。

“這倒是不是什麽難事,老丈你隨我們回縣衙,在縣衙的文書上按下手印,便可以去慈幼局接回陳家姐弟,”衙役中年長些的那個說道,目光移到陳家上,“但房子是不讓住進去的,兩個孩子狀告陳秀蓮和陳大河姐弟的案子沒撤,這房子就得封著。”

什麽?!老漢一驚,是那兩小孩告的?

“大人且慢,老身也要狀告這陳家村村長夥同陳秀蓮和陳大河侵占族人私產、虐待族人遺孤。”一道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外圍響起。

陳老漢臉色驟變,猛地轉頭喝罵:“哪來的老婆子?少在這血口噴人!我陳家的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多嘴?”圍觀群眾讓出一條路來,將說話之人顯露在眾人面前。

童白眼眸微張,她總算知道剛才為何覺得眼熟了,這身穿藍色襦裙,頭包著藍布巾的正是善和坊盧家的陳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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