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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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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童寄隨著小廝穿過熟悉的回廊,適才與同僚間的試探與閑聊,讓他不禁深思。

他始終不認為後宅婦人間的齟齬真能上升到買兇殺人。

再說,難道不怕他回來會報覆嗎?他童寄再不濟,也是個靠著在戰場上廝殺得來的軍功升為校尉。不可能放任殺害家人的兇手逍遙法外。

或者,料定了自己回不來。又或者回來後,會因憤怒喪失理智而做出什麽不可控又自毀的舉動?

思緒紛亂間,他站定在書房門前。

“將軍,童校尉已到。”小廝躬身稟報。

“進。”門內傳來一道沈穩雄厚的聲音。

童寄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書房光線偏暗,鼻間是檀香與松木的清冽香氣。他微瞇了下眼,適應片刻,便見一道威猛身影背手立於紫檀木桌案後。

正是延壽坊崔府的當家,聖上親封的懷化侯——崔擎。

童寄快步上前,單膝跪地,如同無數次做過一般,“末將童寄,拜見將軍!”

崔擎繞過桌案,一把將他扶起,聲音如雷:“勇山,跟老子還來這套虛禮!”虎目在童寄身上梭巡一遍,落在他臉上,點頭笑道:“嗯,不錯!比起路上,氣色好上了許多!”勇山是童寄在府中做部曲時的名字。

“是!”童寄臉上漾開笑容,帶上幾分得色:“說來慚愧,這趟歸來,才發現我家那大娘子竟藏著一手好廚藝,這幾日變著法子給我進補,想不好都難。”

“哦?就是被十九聘去府上小廚房的小娘子?”崔擎隨意在廳中主位坐下,指著一旁的酸枝木椅,“來,坐下說。”

童寄眼簾下垂,將心思全藏在其中。再擡起眼時,只剩坦誠,“正是小女,單名白。家中前段時日遭了難,逼得這孩子不得不露了這手本事。”

“遭難?”崔擎濃眉微挑。後宅女眷之事他向來不甚留心,卻不代表他聽不出童勇山話中有話。

面色一凜,大手朝童寄點了點,“怎麽回事?給老子說明點。”

童寄等的便是這一問。他將家中變故一一道來,從娘子病重、錢財散盡,到小兒險些被擄、幸得勇子相助,最後,話音陡然變得艱澀:

“……大軍奉命駐紮城外時,一夥賊人趁夜摸入家中,欲行奸殺、虐殺之事!”他喉結劇烈滾動,巨大的手掌猛地覆蓋住雙眼,仰起頭,肩背因後怕而微微顫抖,“若非……若非十九爺派去的人及時趕到,末將歸來,面對的便是……便是家破人亡!”

七分真情,摻雜著三分試探。

崔擎面色驟然一沈,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歹人可曾拿下?你這幾日便是在處理此事?”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些許,“若有難處,盡管開口。”

童寄放下手,露出赤紅的雙眼:“歹人已被十九爺府上侍衛擒獲,送官究辦。”他話鋒微轉,聲音愈發沈緩,“只是……經此一事,末將心神俱亂。加之此前坊間竟流傳末將戰死的謠言……若非勇子送回餉銀,家中怕是早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站起身,躬身一禮,聲音沙啞得幾乎碎裂:

“將軍!末將……萌生了卸甲歸田之念。”

書房內霎時一靜。

崔擎側過頭,目光緊緊鎖住他:“你說什麽?”

“末將說……”童寄喉結滑動,艱難道,“想解甲歸田……”

“胡鬧!”

崔擎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筆硯齊跳!“童勇山!馬革裹屍是我輩武人的歸宿!你竟敢生出此等懦夫念頭!”怒吼聲如驚雷,在書房內炸響。

童寄被他吼得耳膜嗡鳴,卻倔強地擡起頭,眼中血絲遍布,聲音也拔高起來:“將軍!末將在外為國拼殺,家中卻險些被人滅門!往前十數載,末將對得起將軍,對得起朝廷!如今只想護住家中僅存的血脈,這也有錯嗎?!”

他痛苦地閉上眼,將後半句“將軍您可能護我家人周全?”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事休要再提!老子絕不答應!”崔擎氣得胸膛起伏,背過身去,揮手下令,“來人!送客!”

書房門應聲而開,小廝垂首立在門口。

童寄望著將軍決絕的背影,知道今日只能到此為止。他重重一揖,嗓音沙啞:“末將……告退。”

他神情木然地隨著小廝從側門而出,登上那輛仍在等候的馬車。

車輪“噠噠”響起,載著他駛離了這權力與危機交織的延壽坊。

書房內,崔擎負手立於窗前,直至馬蹄聲遠去,方沈聲喚道:“勇勝。”

心腹部曲主管崔勇勝悄無聲息地入內:“將軍。”

“去查。”崔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將童寄家中近來發生的一切,給本侯查個水落石出。”

“是!”

前院的這場風波,悄然傳到後宅,落入崔夫人的耳中。

她摩挲著手中的玉鐲,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對身旁的溪娘子道:“洩些話語給文奶娘。童寄去見將軍了,賀家那小子的計劃,讓他抓緊些,別等童寄擢升了,再無機會。”

“是。”溪娘子恭敬頷首離開。

去往小廚房的路上,拐去了回廊角落,片刻後,從容出來,神情輕松。

又過了小一刻鐘,就見一名尖臉丫鬟,手執掃帚從回廊出來往繡房而去。

*

馬車行駛到雙梧巷巷口,童寄下車,朝車夫略一頷首:“辛苦,替我謝過崔老。”

童寄轉身打算回去,就見巷口的吳家院門大開,同在崔將軍麾下任職校尉的吳雄雲站在院中,拱手笑道:“童校尉,這是從哪兒回來?”

童寄笑道:“適才去了趟延壽坊。”此事瞞不住有心人。

“侯爺……將軍可好?”吳雄雲面上淡定,心裏卻暗忖,這童寄果然深得崔將軍青眼。

“很好!”童寄心裏有事,跟吳雄雲寒暄幾句,便回了家。

盧娘子瞧著童寄的背影,轉頭小聲對自家男人道:“老大的事我拜托了娘家嫂子多留意,二小子的……”她臉朝東邊點了點,“童家的大娘子伶俐能幹……”

話中的意思十分明顯,吳雄雲聞言眼神一轉,“你讓我想一想。”

他們的對話聲音雖不大,東廂三間房裏的吳大、吳二和吳三娘兄妹三人都聽見了。

童寄心中有事,腳下步伐難免快了不少,路過胡商暫居的謝家宅子時,銳利的目光與院中一名胡商撞個正著。對方一怔,童寄已瞬間換上淺笑,微微頷首。

再行幾步,恰逢餘家的劉氏提著竹籃出來,見了他便爽朗笑道:“童校尉回來了!我正說去你家給白妹子送些酒糟呢。”

童寄站定,含笑回應:“杏花樓的酒糟乃是一絕,有勞嫂子惦記,童某在此謝過。”

劉氏合上院門,與童寄一同往童家走去。

白氏早已笑吟吟地候在院門口,目光在接觸到童寄的瞬間變得柔軟。

“哎呀,”劉氏打趣道,“童校尉一回來,弟妹這臉色都紅潤了不少,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劉嫂子盡會取笑人!”白氏嬌嗔一句,側身相讓,“快進院裏說話。”

劉氏將竹籃遞過:“不了不了,家裏一堆事兒呢。這酒糟你們拿著,回頭我再來尋你做女紅。”

白氏不再強留,接過竹籃遞給一旁的二郎。童寄站在院門處,目光如尺,細細丈量著自家的院墻與門楣。

嗯,還是太單薄了…… 他心下決定,趁這幾日閑暇,定要將院墻加高,門戶加固。

待劉氏離去,童寄看向正在院中幫忙擇菜的二郎,招了招手:“二郎,隨爹去找你胡叔。”

二郎眼睛一亮,用力點頭,小跑過來。

在角落玩耍的三娘瞧見了,眼巴巴地望著,大聲喊道:“二哥!三娘也想出門!”

童寄看向白氏,見她點頭,便朝小女兒伸出手。三娘如同歡快的小雀,沖過來一把抓住父親粗糲的大掌。

北坊門處,胡長春正忙著翻檢胡商行李。童寄靜立一旁,待他忙完,幾人走入值房。

“胡兄,”童寄開門見山,“我想請你牽個線,約幾位坊吏吃酒,為我引薦一番。”

胡長春毫不意外,點頭應下:“成,約好日子告訴你。”他伸手摸了摸二郎的發揪,語氣帶了絲憐惜,“孩子前段時日,受委屈了。”

童寄將身前的三娘攬得更緊些,眼中寒光一閃:“受委屈的,又何止是孩子。”

這筆賬,他有一筆,算一筆。

胡長春壓低聲試探:“這次,兄臺是否會再進一步?”校尉之職在長安不算什麽,未必能令所有坊吏買賬。

童寄也不隱瞞:“十之八九。但我需在嘉獎下達前,將此事辦妥。”他需要未雨綢繆,萬一將來行事過激,這救駕的功勞和即將到來的擢升,便是他最好的護身符。

胡長春了然點頭。兩人又敘談片刻,直至外面有人呼喚,童寄才帶著兩個孩子告辭歸家。

*

童白今日回來得比平日都早。午膳後,她求見崔老,二人最終敲定了宴席的菜式。明日等食材齊備,她便要在府中試菜了。

崔老謹慎的態度,讓她深知此次宴席非同小可。而直覺更在提醒她:越是風平浪靜,水下越是暗流洶湧。

弟妹見她早歸,尤為歡喜。童白陪著玩鬧片刻,便著手烘烤菌菇。竈屋裏漸漸彌漫開菌類特有的濃郁香氣,柴火在竈膛裏劈啪作響。

童寄踱步進來,在竈前蹲下,拍了拍二郎:“去幫你娘。”

二郎有些茫然,卻聽院中白氏果真喚他,便應聲跑了出去。

竈屋只剩父女二人,跳躍的火焰在童寄剛毅的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他望著張牙舞爪的火舌,聲音沙啞地開了口,“阿白,爹今日已在崔將軍面前,為你的廚藝過了明路。”

他頓了頓,感受到身旁女兒動作的微滯。

“至於,那些有心人的謀劃,我也一並說了,將軍……定會徹查此事。你放心,”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道,仿佛淬火的鋼鐵,“你們娘幾個受過的苦,遭過的罪,爹一定……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常年在沙場浴血廝殺鑄就的凜然氣勢,不由自主地彌漫開來。

這陌生的、帶著鐵銹與血腥味的氣息,讓在紅旗下安寧長大的童白,心尖莫名一顫。

“阿爹這次,應能得些獎賞。到時候……”童寄的話語恰在此停頓。

未盡的話語讓童白有了瞎想的空間,而童寄的態度讓她也感受到被人關懷的暖意,上一世,爺奶去世後,她已經許久未感受到被家人庇護的滋味。

但暖意之下,是深深的惶恐。

白氏知道自己不是原主,現下雖未告知童寄,但這根刺卻深深紮在她心,她不敢對童家人投入全部的情感。更不敢放手施展廚藝。

甚至於,這個時代對女子的桎梏,讓她都不敢生出“逃離”的念頭。

大敵當前,若家人之間仍存著這般隔閡,如何能同心破局?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氣,心中已有決斷。

她望向童爹,清亮的目光中帶上幾分堅持,“阿爹,您就從未覺得奇怪?我這一手廚藝,來得……過於突然。”她刻意頓了頓,“我從未在崔家廚房做過事,是如何學得的,阿爹真的不曾懷疑過?”

“懷疑什麽?”童寄幾乎不假思索反問。他轉頭看向異常認真的女兒,忽然覺得好笑,“懷疑你這手藝是偷來的?搶來的?還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軍人特有的斬釘截鐵:“我不管你這本事是怎麽來的。我只知道,靠著它,你娘吃藥的錢有了著落,你弟弟妹妹餓不著肚子,這個家……沒散!它救了你,也救了咱這個家!”他虎目灼灼,“你讓爹懷疑什麽?難道要懷疑你不是我童寄的種嗎?”

說罷,他自己倒先朗聲大笑起來,仿佛聽了個頂好笑的笑話,渾厚的笑聲震得竈膛裏的火苗都跟著晃了晃。

他笑夠了,才用帶著厚繭的手指,虛點了點童白:“傻丫頭!你要不是我閨女,費心巴力地撐起這個家做什麽?瞅著機會自個兒跑了,豈不更輕省?”

童白:“……”

當她不想跑嗎!

她在心裏默默懟了一句,可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暖流,卻猛地沖垮了心防,讓她鼻尖發酸。

童寄收斂了笑容,神情是罕見的溫和與通透:“阿白,在爹這裏,你活著,你護著這個家,你就是我童寄的女兒。別的,都不重要。”

哐當。

那一刻,童白仿佛聽見了心底某處堅冰碎裂的聲響。一道無形的、她為自己套上的枷鎖,悄然松脫。

鼻尖一酸,她猛地別過臉,怕眼淚掉下來。竈火的暖意烘著後背,菌菇的香氣裹著父親身上的煙火氣,她忽然覺得,這裏或許是真的能讓她停靠的地方。她吸了吸鼻子,轉過身時,眼底雖帶濕意,笑容卻明亮異常:“阿爹,我曉得了。”

這聲,阿爹,她喚得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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