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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苦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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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苦銘心

馬車微微顛簸,車廂內,童寄挺直背脊,雙眸緊閉。右手下意識往腰間一探。

空的!

他渾身一震,猛地睜眼,淩厲的目光射向晃動的車簾之外。簾外是長安坊間閑散的路人,暖融融的日光灑在青石路上,一派太平盛景。

緊繃的肩背松弛下來,童寄靠在車壁上,吐出一口帶著鐵銹味的濁氣。

是了,他已歸家,而非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之上。

可心頭的寒意,比冬日的冰雪更刺骨。

自家娘子與玉娘之間那點婦人間的齟齬,他知道,原以為只是後宅瑣事。

何至於讓文奶娘狠毒至此!

買兇殺人不說,還特意指明要奸殺、虐殺!

“虐殺” 二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若不是女兒得了崔十九爺的青眼,他歸家時,是不是只是家人冰涼的屍身?!

暴戾的殺意湧入腦中,眼底猩紅彌漫,幾乎要滴出血來。他攥緊拳頭,骨節發出哢嚓聲。

這毒婦,真當他還是可以任人揉捏的崔家部曲嗎?!

他強行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用盡全力才壓下立刻提刀殺去的沖動。擡手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必須冷靜。

但,一個更冰冷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鉆入心底。

他在外為崔家出生入死,奮力殺敵,主家……當真全然不知文奶娘的所作所為嗎?

難道,崔將軍面上對他嘉獎放籍,實則內心記恨著他脫離崔家部曲之舉!

這猜疑,比得知文奶娘是始作俑者更讓他寒心。

他憶起曾和崔將軍背靠背與敵人浴血廝殺的情形,憶起崔將軍與他一同喝著一碗水酒侃大山時的豪邁,更憶起將軍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小子,這身勇武既能保家衛國,也能為家人搏個前程!”

童寄用力甩頭,這樣的崔將軍,絕非是背後捅刀子的小人!

與其在這胡亂猜測,不若他……親自去探一探將軍的口風?

只,他直接求見崔將軍,或許會引起某些人的警惕之心,此時,自己在明,敵人在暗。

唔,勇子,他還住在延壽坊。

心思電轉間,他已有了決斷。

“車夫!”他猛地掀開車簾,聲音因壓抑的怒火而格外沙啞:“勞煩轉道,去延壽坊崔府。”

“欸,是,童校尉!”車夫雖感意外,卻連忙應下。

童寄並未坐回車內,而是就勢坐在車轅上,迎著微涼的風,試圖吹散心頭翻湧的燥火。目光看似望著前方,思緒卻飄向了女兒。

阿白那孩子,心氣高,並不想依附於世家,心心念念開一間食肆。他這個做父親的,如今首要之事,便是用這雙曾握刀的手,為女兒掃清前路的一切陰霾與阻礙。

童白對父親此刻的決心與籌謀一無所知。

小廚房裏,她正對著一案臺上的食材出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掛著水珠的青翠菜葉,腦海中飛速構想著春日宴的菜式。竈上的粳米粥咕嚕作響,香氣氤氳。

徐忠蹲在竈前,一心照看火候,心無旁騖。翠娘站在一旁切配菜,幾次看向童白,欲言又止。

這般明顯的動靜,饒是註意力不在此,童白也察覺到了。

“有什麽話,不如直說,”童白轉身,目光清亮地看向翠娘,“你這樣,不怕切到手?”

話音未落,翠娘便“啊呀”一聲慘叫,指尖見紅,她慌忙將受傷的手指含進嘴裏,眼中瞬間彌漫水汽,語帶哭腔:“我,我……”最終只訥訥地憋出一句:“對不起。”

她那雙圓眼裏的糾結幾乎要滿溢出來,望著眼前年歲雖小卻氣度沈靜的童白,不知如何啟齒。

府上誰不知道,主子買下這宅院後首次開宴,廚房上下是既興奮又惶惑。興奮在於,向來對吃食不甚上心的主子終於要大宴賓客,正是他們大顯身手的時候。惶惑在於,主子倚重的這位童小廚娘,年紀雖輕,一手廚藝和處事手段卻老練得不像話。昨日她只挑了兩個雜役,未選旁人,這讓許多落選之人,包括她家男人,心下都惴惴不安起來。

今日,便是她家男人催著她,務必來尋童小廚娘“說道說道”。

徐忠往這邊瞥了一眼,又默不作聲地轉回頭去,心下明了,卻不願插手。

翠娘沒受傷的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尖不小心碰到腰間硬物,動作一頓。

那是她家男人塞給她的銀錁子,讓她無論如何也要送到童小廚娘手裏,好替他在這小廚房裏謀個差事。

以她家的積蓄,根本拿不出這麽多錢! 這銀子,此刻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慌意亂。不說,怕家中男人鬧事;說了,又覺昧了良心。

童白目光在她慘白的臉和那鼓囊囊的荷包上一掃,心下雪亮。她不急不躁,轉身從櫥櫃取出一個小陶罐,拔開塞子,清苦的藥草味彌漫開來。

“手伸過來。”聲音平靜,不容置疑。

翠娘瑟縮著,不敢動。

徐忠默默起身,舀了瓢清水遞來。

童白看了徐忠一眼,拉過翠娘僵硬的手,仔細清洗、上藥。“廚房裏討生活,手是第一要緊的。心神不寧,刀刃就不長眼。”

藥粉的刺痛讓翠娘“嘶”了一聲,眼淚終於決堤。“我……我對不住您……”她哽咽著,為自己的懦弱,也為這身不由己的處境。

包紮妥當,童白這才擡眼,清淩淩的目光直視她:“是有人讓你來的?為了進小廚房的差事?”

翠娘渾身一顫,撲通跪倒:“是……是我家男人!他……他想來小廚房做事,怕您不允,就讓我把這個給您……”她慌忙解下荷包,雙手奉上。

徐忠別開臉,專註地盯著竈膛火苗。

童白沒有接。她看著翠娘,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在哪兒做事,看的是本事和心性,不是銀子。”

“我年紀小,承蒙十九爺看重,管著這竈臺。今日我若為你破了例,往後這廚房裏,是比手藝,還是比誰的荷包沈?”

翠娘的臉瞬間血色盡褪,羞愧得無地自容。

童白彎腰將她扶起,將荷包推回她手中,語氣放緩,卻帶著最終的決斷:“銀子拿回去。告訴你家男人,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他的手藝若真的好,我自然看得見。若只會走這些歪門邪道,便是進來了,我這小廚房,也容不下他。”

恩威並施,規矩立現。

翠娘握著那燙手山芋,淚流滿面,心中百感交集,“謝……謝謝小廚娘!我明白了!”她抹著淚,匆匆離去。

小廚房重歸寂靜,只餘粥湯咕嘟與柴火劈啪。

徐忠默默添了根柴,忽然低聲道:“童小廚娘,我定會本分做事。”

童白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投向食材。

經此一事,這小廚房的規矩,才算真正立住了。徐忠沈穩,可堪培養。翠娘……若經此事能收心,也未嘗不可用。

至於那幕後慫恿之人……童白眼神微冷。

且讓你先蹦跶幾下,總會露出馬腳。

今日歸家,是該跟阿爹提一嘴,就是不知這些人跟自己是新齟齬還是舊怨的手筆。

小廚房裏發生的事,通過崔老的嘴入了崔銜的耳中。

崔銜蹙眉,為了不打草驚蛇,當初府上塞了許多亂七八糟的人手時,他聽之任之。現如今這些人倒是欺負上了童小廚娘。

這是打算用最沒有用的“對付”最有用的?

田忌賽馬,好歹毒的心!

崔銜眸色微動:“哦?讓童小廚娘放手去做,所需食材、人手,府上都盡數滿足。”他就不信了,有自己作為童白最大的靠山,那些仆役還能反了天去。

*

馬車在延壽坊崔府側門停下。

童寄跳下馬車,對車夫道了聲謝,整了整因奔波而略顯褶皺的衣袍,深吸一口氣,朝著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朱漆大門走去。

門房是個生面孔,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著普通、卻帶著一身肅殺之氣的漢子,語氣帶著幾分疏離:“這位爺,您找誰?”

童寄目光平靜,沈聲道:“勞煩通稟,舊部童寄,前來尋勇子兄弟。若……若方便,亦想給將軍磕個頭,謝當年栽培之恩。”

他刻意放緩了語氣,將那份急於求證真相的焦灼,深深壓在了沈穩的面容之下。

門房聽他報出“舊部”二字,又直呼將軍親衛勇子的名字,神色稍霽:“您稍候,我這就去通傳。”

童寄站在門外,望著門內熟悉的影壁,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握了握空蕩蕩的腰間,仿佛還能感受到那柄佩刀的存在。

刀不在手,但鋒芒,已藏於心中。

不過一刻鐘,門房小跑返回,躬身引他入內。

踏著熟悉的青石路,童寄腦中預演著種種說辭。行至廊下轉角,對面忽現兩名勁裝男子,對方在看見他的瞬間,臉色皆是一沈。

童寄心下凜然,面上卻不動聲色,直到相距三米,才立身朗笑:“我道是誰,原來是賀小旗、許小旗!許久不見,二位風采更勝往昔!”

“童校尉,日安!”兩人拱手行禮,笑容卻未達眼底。

領路門房躬身退至一旁。

陽光正好,氣氛卻陡然凝滯。童寄是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凜然煞氣,而對面的賀文賢與許小旗,則像是藏在鞘中、暗泛幽光的毒刃。

“童校尉這是前來拜見侯……將軍?”賀文賢笑容和煦,目光卻似無意般掃過他吊著的左臂,“小弟今日才歸京,正想著哪日約童校尉暢飲一番,只是……”他語帶關切,“不知童校尉這傷,可否飲酒?”

童寄哈哈一笑,渾不在意地拍了拍左臂:“躲著喝無妨!叫什麽校尉,生分了,還是喊我童老二!”

“行!童二哥,那弟弟可就記下了。聽聞府上如今安頓在崇賢坊雙梧巷?”

“沒錯!”童寄答得坦蕩,“我先去拜見將軍,回頭再敘!”

雙方笑著錯身而過。

童寄腳步未停,心中卻泛起冷笑。當年戰場之上,賀文賢曾因嫉妒他軍功,暗中調換過他的糧草,若不是勇子拼死相告,他早已葬身敵營。如今看來,這恨意,倒是絲毫未減。

待童寄身影消失在廊廡盡頭,賀文賢臉上的笑容瞬間冰封。

許小旗湊近,壓低聲音,語帶不屑:“這就是那童家的?左臂果然廢了?”

賀文賢眼神陰鷙,閃過一絲狠厲:“他身手不差,運氣……更好。”

“哼,猛虎尚有打盹時,何況他算哪門子虎王?”

“若非你找的人不濟事,猛虎也該被掏了窩。”賀文賢語聲平淡,卻噎得許小旗面紅耳赤,半晌無言。

賀文賢不再理會,大步向前,阿娘說得對,童寄活著一日,便是對他們最大的威脅,如今他女兒又攀上了十九爺,若不趁早除之,日後再無機會。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蛇打七寸。既然盜匪失手,那便……借權貴的刀吧。

畢竟,看別人的屍體,哪有親身經歷,來得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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