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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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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崔老站在小廚房外,深沈地望向屋內。

小廚房內,童白正指揮著眾幫廚準備午膳。

“這個陶甕用大火燒開 再轉小火,隔壁那口,全程小火。”童白站在竈膛後,聲音清晰,眼神清亮,完全不見疲態。

吩咐完畢,她又行至備菜區,看著兩名正為蘿蔔雕花的幫廚,緩聲道:“雕花最重要的是手穩,心細……”

“是!”兩名幫廚頭也沒擡,沈聲應道。

在外看著這一幕的崔老,面色一僵。

所以,童小娘子不打算練習雕花,而是改為教其他人了嗎?

想著前幾日遞到主子面前的消息,他心裏泛起嘀咕,這童小娘子也不知道是擅庖廚還是不擅庖廚,做菜好吃,但大廚的基本功,比如切菜和燒火,卻是十分一般,但要說菜肴的美味和火候的掌握,卻又是剛剛好。

真是謎一樣的廚藝!

童白環顧小廚房一圈,見他們井然有序的忙碌著,一個偷懶的都沒有,滿意地點點頭。

眼角餘光瞧見站在小廚房外的崔老。

一秒都沒遲疑,她朝崔老露出個璀璨的笑容,“崔老,您怎麽過來了?”

童白來府上的小廚房上工後,不止主子吃胖乎了些,就連原本瘦筋筋臉色蠟黃的童小娘子也面色好上不少。

這變化,讓崔老失神片刻,輕咳一聲: “童小廚娘,”側身,“借一步說話。”

童白朝小廚房內豎著耳朵的眾幫廚交待一句,“你們先忙著,我去去就來。”

崔老走在前面,領著童白去到離小廚房十餘米的空曠處,小聲交代,“十九爺說,麻煩童小廚娘準備些食材尋常,滋味卻能一鳴驚人的菜肴,”想著十九爺的原話,著重叮囑:“最好是市面上不常見的,比如五香煨菜那種。”

沒想到身份才轉變,需求立馬就來了,萬惡的資本家,哪個朝代都一樣。

但,她契約精神滿滿。

“崔老以為,份量做多少合適?”往日的午膳是為十九爺調養身子,份量相對於同歲數的郎君而言,要少上兩分。

“多做三份即可。”崔老撫須道。

童白點頭。

懂了,釣魚嘛,自然是不可能往飽了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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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這樣可好,用蘿蔔、白菜、豆腐和一些常見的菜蔬為食材,串簽燉煮後,再蘸著不同滋味的蘸料食用,這個如何?”

“蘸料?豈不是和你第一次做的蘸料味道類似?”崔老感興趣問。

若是那個,味道可真是不錯。就是這樣會不會太簡單,不夠驚艷。

崔老怎麽想的也怎麽問了出來。

“這是其中一道,另外一道菜,我打算做開水白菜,高湯用魚骨、羊骨同熬,再佐以魚糜制成的魚餅,鮮醇無比。幾相搭配,足以應對。”滋味不錯,營養也能跟上。

“可以,就按童小廚娘安排的辦。”崔老思及十九爺的計劃,又瞥了眼人多眼雜的小廚房,未再多言,轉身離去。

童白回到小廚房,開始分派活計。

有人用蘿蔔蓉和了麥粉,以麻油炸成金黃的素丸,預備放入湯中同煮。有人則將各式菜蔬切配妥當,以竹簽串好,碼放入翻滾的湯甕之中。

而她親自執勺,調配數種蘸料。酸甜、麻醬、蔥油、蜜汁……憶及前世那被譽為“鞋底蘸了都香”的貴州蘸水,她不由莞爾。

至於說茱萸蘸料,未做給大家試吃過,也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索性這一次沒有做。

擔心路上涼了影響口感,食材煮制到八九分時端下來,後續一兩分,讓小廝送過去後在廚房加熱一下即可。

她詢問過崔老,借用爐竈熱飯菜的情況,學堂是允許的。

*

學堂。

隨著下學的鐘聲響起,學堂裏的學子們心思湧動。他們這一群長身體的兒郎,一個上午過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不過,慣來給送吃食的小廝並沒有送吃食過來,這讓已經習慣這個時候崔十九郎會收到餐食的眾人有些不明就裏。

“一個個的,就像許久都沒吃東西的……也不知是不是在家沒米糧吃了,只能來這兒乞食。”一道不陰不陽的聲音就這麽在學堂裏響起。

原本噪雜的學堂,瞬間安靜,落針可聞。

“乞食”二字就像是冷水滴入熱油,瞬間炸開。

首先反擊是範陽盧氏家嫡系一脈的盧三郎:“鄭林,你胡謅個什麽!”

他父親雖只是個五品清流文官,但因著其出身,他從來不是個忍氣吞聲的性格。

“同窗之間友好分享吃食,乃是同窗之情,怎的話從你嘴裏說出來,就變得如此的不堪!”

鄭林怒目冷哼一聲,雙手整理了下衣襟,漫不經心道:“同窗之情明明就是你們為貪享口腹之欲找的借口罷了……”語頓,他視線掃向一旁的崔十九郎,“一個旁系庶子家的家廚能做出多好吃的吃食來?你這自降身份的舉動,你家父親可知?”

崔十九郎端坐在桌案之後,脊背筆直,面沈如水,藏在袖中的手指捏的緊緊的。

又來了,自從他入了這學堂後,以蕭五郎為首的一眾世家子弟,對他的不喜和瞧不上全都擺在明面上。

拿出身貶低他!

往日他為了顧全大局全隱忍下來,只讓崔老暗中找人給這些人的家人找了些絆子,近日蕭五郎消停了,卻沒成想,蕭五郎今日告假,這鄭家的鄭林倒是冒了出來。

“鄭兄這話差矣。”一道聲音響起,是長相圓潤說話也慣來圓滑的李五郎,他笑著打圓場,“不過是些各家各戶都能吃得上的尋常食材,何需說的那麽嚴重。”見鄭林還想反駁,他面色詫異:“總不能,鄭兄以為這裏還有誰家吃不上蘿蔔、白菜和豆腐?”

“自是吃的。”人群中有人小聲答道。

崔十九郎眼眸微動,雖然說話之人聲音不大,但他還是分辨出來是王六郎的聲音,他的父親官職不高,又不是世家子弟,能這般答上一句話,怕是已經是他的勇氣了。

“這!”鄭林被他們這一唱一和的話語激得滿臉通紅,指著崔十九郎,眼神森冷:“他帶來的吃食你們也敢吃?他生母是前朝罪臣之女,他外祖一家現在還在嶺南流放,這樣擁有罪臣血脈之人,你們就為了那幾道菜,跟他談什麽同窗之情,你們的長輩家人可知你們在學堂是如此行事交往的嗎?”

都說吵架對事不對人,但是鄭林顯然不是,他是對人不對事,這崔十九郎從入學堂第一日時,他便瞧著十分不爽。

“既然都是尋常食材,那為何他家烹飪出來的就會如此好吃,你們就不怕他在裏面放一些亂七八糟的?現在是做給你們吃,後續是不是要送去你們府上給你們的家人吃?真要吃出個好歹來,你們能擔起這個責嗎?”

這話就差指明崔十九郎是不安好心!

“你!”盧三郎被他這話氣到了,從未受過如此誣蔑話語的他,正準備沖過去教訓鄭林,卻被崔十九郎攔住。

崔十九郎站起身,他雖瘦削,卻很高,站起來,比高大威猛的鄭林來說,一點也不矮。崔十九郎並未直接面對鄭林,而是朝適才為自己說話的盧三郎和李五郎拱手行禮,“多謝盧兄、李兄仗義執言。”

隨後,他才面對鄭林,“這位,我家中廚娘所做,不過是些蘿蔔、白菜、豆腐之類的尋常菜蔬,所用油鹽之料也全是市井所售賣,並無何稀奇和什麽亂七八糟,”說到此,他頓了頓,又道,“至於說後續會不會送去給同窗的家中,甚至於讓他們吃出個好歹來,這個,大可放心。”

他聲音晴朗,一字一句,舒緩得當,“我一個旁系、又不被父親喜歡、生母更是前朝罪臣之女的庶子,也沒得那個財力和面子,可以讓各位同窗家能吃上我家廚娘做的食物。”

這段看似自嘲貶低的話語,說出來後,並沒有讓在場人覺得看不上他,反倒是高看了幾分。

畢竟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崔十九郎的心性,能直面身世的不足,更沒有因為這而頹然,反倒是雲淡風輕,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崔兄好心性!”盧三郎率先肯定,怒瞪鄭林:“比起那些學著禮義廉恥卻生生拉幫結派搞對立的高貴人,你的品性真高潔!”

氣不過的鄭林正準備說話,“你……”

“十九爺,午膳到了,”門口,崔家小廝背著背簍提著食盒,氣喘籲籲地出現,恰好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又被那食盒吸引了過去。

小廝在崔十九郎的示意下,將食盒提到他的案前。蓋子尚未揭開,一股難以言喻的覆合香氣已經隱隱飄散出來。那香氣不似單純的肉香或菜香,似乎帶著骨湯的醇厚,又夾雜著一種奇異的鮮香與淡淡的油脂焦香,勾得人腹中饞蟲大動。

就連方才義正辭嚴的鄭林,喉結也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麽這麽香,比起上回的雞腿更勾人心魂。

崔十九郎心中一定,問那小廝:“今日為何來晚了?”

“今日的膳食不一樣,”小廝喘了口氣,才接著說:“今日小廚房做的串串簽需趁熱吃,故而咱們運來的是整個陶甕,裏面食物、湯汁不少,馬車便行駛的慢了些,請主子責罰。”

從小廝說出第一句話就興奮不已的盧三郎幾人,根本沒等崔十九郎說話,忙說:“既然如此,還不趕忙送去食堂加熱。”

崔十九郎:……

崔十九郎:“如此便按照盧兄所說,快去加熱吧。”

“是。”小廝朝外喊道:“你們先去食堂,加熱!”

原來,整甕食物並未進入學堂,都候在門外呢!

學堂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爭吵暫時停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被那即將加熱好的食物牽走。盧三郎等人是期待,而鄭林及其擁躉則是帶著一種想要又嫌棄的覆雜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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