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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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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立

車夫駕著馬車行駛在長安坊間的石板路上,崔十九郎坐在車廂中,閉目養神,坐在旁邊的崔老時不時往主子那瞧上一眼,很快又移開。

“有話直說便是。”崔十九郎睜開雙眼,面向崔老。

崔老輕咳一聲,神情肅然:“十九爺是打算去為童小娘子撐腰?”安排侍衛護住童家人已是施恩,為此去延壽坊,現下來說,有些過早。

崔十九郎神色淡淡,不答反問:“崔老以為呢?”

崔老眼簾微垂,“老朽以為,實屬沒必要打草驚蛇。”他知道主子心有乾坤,也不是個容易被人影響的性格,但想著主子為遠在西南的舅老爺一家所做的籌謀,忍不住多言。

崔十九郎藏在衣袖下的食指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崔老說的沒錯,若是為童家之事找上延壽坊,實屬沒有必要。

但,誰說他這趟是去質問或者撐腰的?

老話說狗急了會跳墻,兔子急了會咬人。那心思歹毒之人急了,會做出什麽事來呢?

不得不說,他有所期待。

“天冷,蛇不動,如何抓?”崔十九郎眼眸微動,“再說,這一趟,我只是去看望老夫人。”

崔老看向十九爺,少年稚嫩的面容,深邃的眸子中閃爍著精光,他的主子雖然年紀尚輕,卻胸有乾坤,不僅靠著自己的運籌帷幄將老主子的宅子弄了回來,還在為他們回長安城中謀劃。

他又有什麽不可相信的呢?

崔十九郎到達崔府時,正巧是府中用膳之時,崔老夫人知道他來了,吩咐嬤嬤讓人再上一份碗箸。

“銜兒來了,”看著站在廳中的少年,老夫人的慈愛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許久,“來,走近點,讓叔祖母仔細瞧瞧。”

這熟悉的銜兒兩字,讓崔銜心中情緒翻湧,崔家人一般喚他十九,唯有老夫人和母親喚他名較多。

崔銜上前幾步,站在距離老夫人兩尺處,任老夫人打量。

經過童白這段時日的飲食調理,他的臉頰明顯飽滿、紅潤不少。

“銜兒,沒想到一段時日未見,你氣色竟好了許多,可是尋到了良醫?”老夫人關切地問道。

崔銜含笑回道:“算是也不算是,侄孫府上新聘來一名廚娘,手藝精巧,所做菜肴甚合我胃口,吃的多了些,氣色便好上了不少。”

“哦?”老夫人興致盎然,“竟是如此,原以為你去學堂進學後,因課業壓力會越發消瘦,沒想到倒是……”再次仔細打量,內心越發歡喜,“越發康健。”

一旁隨侍的嬤嬤見老夫人開心,一直未用膳,恐菜涼了,正好去取碗箸的丫鬟進來,她插嘴道:“老夫人吩咐的碗箸送來了,不若與十九爺一同用膳,十九爺怕是才下學就過來了,定然還未食晚膳。”

崔銜這才說:“十九回院食用就是,就不勞煩嬤嬤了。”家中膳食分等級,他在崔將軍府上借住了幾年,對此心中自是清楚。

老夫人詳怒道,“來都來了,哪有回院單吃的說法,怎麽?是不是嫌棄叔祖母的廚子手藝不精?”

崔銜搖頭,府上一切都是堂叔母崔夫人掌控,但凡反應不對,這話傳到崔夫人耳中,指不定要鬧出點什麽來。

畢竟他那個堂叔母可不是什麽大氣的。

崔十九郎順著老夫人的話語,哄著老夫人先用膳食,等到廚房將他的膳食送上來後,他陪同老夫人一起吃,席間,只有倆人用餐時的聲音,畢竟,大戶人家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此時,一道隱在暗處的身影悄然離去,廳堂內的人都不知道。

用膳結束後,老夫人端起茶盞,涮去嘴中的食物殘渣,才又關心詢問起崔十九郎近段時間的課業情況。

搬出延壽坊前,崔十九郎有在府中的學堂上學,老夫人當時就知道,十九並不是個喜讀書的性子,現如今,被自家兒子送去那學堂,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

“還行,學堂夫子比起當初府裏聘請的杜夫子更為博學。有些知識,侄孫兒更是聞所未聞,學堂中的同窗有擅詩的,有擅騎射的,還有擅長……”

老夫人眉眼彎彎看著眼前的少年郎說起學堂中的事情,眼眸發光,恍惚間,她憶起往昔。

插在燭臺上的燭火隨著空氣而搖曳,燭光映射在祖孫倆臉上,他們臉上有著相同的幸福神情。

這一幕,卻深深刺痛了站在門外暗處許久的崔夫人的心。

好一幅溫馨的場面,但這裏面的主角卻不是她的十五,她的麒兒,而是崔家的旁系,一個罪臣之女誕下的庶子。

冠以崔姓、庇佑他平安長大,是婆母和夫君的善心,也是殊榮。只不過,這庶子長大後,竟搶了她麒兒的機緣。目光帶上了幾分不滿和怨恨,跟在她身後的溪娘子快速垂下眼簾。

很快,崔夫人平靜了心情,掛著溫柔的笑容跨進廳內,“母親和十九在說什麽呢,說的如此開心,也讓我來聽一聽。”

廳堂裏的祖孫倆順著聲音望去,崔銜站立起身,朝崔夫人恭敬行禮,“堂叔母安。”

老夫人瞧見她,甚是歡喜,招手道:“快,你也來一起聽一聽,銜兒正在跟我說他在學堂裏的事。”

“哦?”崔夫人看向崔十九郎,溫柔道:“十九說一說吧,正好你那十五哥也快要隨軍回長安了,你說給我聽,我也能轉述給十五知曉。”

“十五要回來了?”老夫人一聽這個,立馬感興趣問。

十五是她嫡子崔將軍的嫡長子,日後他們延壽坊崔家未來的當家人。他們延壽坊崔家,從自家夫君棄文從武到崔麒已是第三代。這次隨軍出發,哪怕心有不舍,也是必然要放出去歷練。

天下初定,正是累積軍功的好時機。

目光移到一旁的十九身上。十九在府中長大,跟他們親近,現如今在學堂多結識些文官人脈,堂兄弟倆人一文一武,守望相助,延壽坊崔府必然能再興盛百年。

崔夫人瞧見婆母的眼神,面上不顯,心中滿是怨恨。

幾人相談甚歡,直到外面傳來一更的梆子聲,話語也落在了崔十九欲請同窗來府上做客之事。

崔銜:“叔祖母若是願意,也可一同前來,正好也能嘗一嘗我新聘的廚娘的手藝。”

崔夫人心神微動,擰眉擔憂:“母親年歲大了,車馬勞頓恐有不便。十九不若讓那廚娘來這邊府上伺候?”言下之意,那宴請之事也可在延壽坊崔府中。

崔十九郎臉上的笑意不減,“堂嬸的擔心,十九也理解。只不過,叔祖母從未去十九的府上過,府中水閣正直春光,花木繁盛,別有一番風味。只望叔祖母不嫌我們這些兒郎喧鬧……”微微停頓,他又提議,“又或者,另選一個合適的日子,侄孫專門為叔祖母設宴。”

人老了便喜歡兒孫繞膝的熱鬧。前些年長安混亂,老夫人深居簡出,如今時局平穩,又是去自己堂侄孫兒府上,老夫人心中意動,但自家兒媳的擔心她也不能不受,心念一轉,老夫人說:“近日家裏收到你堂叔的來信,說他們也快回來了,或者等他們回來,到時候我帶上十五一起,十九可歡迎。”

“自是歡迎。”崔銜眼角帶笑,言辭誠懇,“許久未見到十五哥了,想來這次出征,他定是收獲和成長了不少。”

這話崔家兩位夫人都愛聽,崔夫人想著之前她不滿夫君將去學堂的機會給了十九,這次要是十五能一起,也能結識一些學堂上的學子,對十五也好,便沒再多言勸阻。

後續的話語,一直圍繞在十五郎身上,說的崔老夫人和崔夫人臉頰紅潤,神清氣爽。

當夜,文奶娘將玉娘喚至暗處,眼底掠過一絲厲色,壓低聲音道:“機會來了。老夫人上門那日,正是動手之時。”沒想到這童家人命硬,幾次加害都未能得逞,她的火氣也上來了。

玉娘想起日間聽聞的消息,手心冒汗,心下猶豫,卻被文奶娘厲聲罵了幾句“不成器的,你以為現在還能罷手!”,最終只得白著臉,囁嚅著應下。

“上前來,我教你怎麽做。”

*

童白歸家後,便將獻食方、入崔府為廚以求庇護之事,悉數告知家人。她並非施恩不望報的性子,該讓家人知曉的,從不隱瞞。

“十九爺說,爹爹未歸家前,我每日回家,爹爹歸家後,便要搬入府中。” 她做這些,初衷是為自己,但童家也得了利。

白氏拉著童白的手,眼中的充斥著感激。

人心是肉長的,不管眼前之人是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這段時日的相處,她對她早已沒了最開始的怨恨、忌憚和算計。

“辛苦你了,待……爹爹歸來,咱家就有主心骨了,你也無需什麽都自己扛著。”也不是沒看出對方前幾日的若有所思,心想著等跟童寄商議時,定要多為她多說幾句好話。

童白點頭,臉上露出笑容。

此一時,彼一時,做了十九爺的廚娘,她也可觀望童寄回來後是什麽個章程再做打算。

想到昨夜受到的驚嚇,白氏又道:“也不知昨夜那些人……為何盯上我們家?十九爺可有跟你說?”

昨夜遭了那事,白日裏她並不敢在家待著,抱著四郎,領著二郎和三娘,去了坊門處。

看著來往的坊民,總感覺比在家安全。

童白詫異地望向她,“阿娘,我以為這事你會更清楚。”

白氏下意識回道:“我如何會知道?”卻見對方只看向自己,不語。

她擰眉沈思一瞬,不確定問:“難道是玉娘?”自家出府不足一年,很少跟外人接觸,想來想去,也就只有玉娘這個舊怨。

童白沒點頭也沒搖頭,繼續說著自己的猜測,“而且,我覺得,之前在外散播阿爹戰死以及……”瞧了眼二郎,“以及賣給我黴稻谷的,或許也是他們的手筆。”

別問她為何這麽認為,直覺!

白氏眼瞪得老大,一旁的二郎拉住童白的衣袖,“阿姊,真的嗎?就連黴稻谷也是嗎?”他知道玉娘對自家的不喜,當初未出府的時候,玉娘的兒子趙虎就愛帶著人欺負自己。

沒想到他們家都出來了,他們還是不放過自家。

童白看向二郎,這孩子雖然只有六歲,但早點讓二郎明白人心的險惡,未必不是在教他。

“嗯,還有二郎上回差點被擄走,我懷疑也跟她們有關。”

不然,陳大河為何就盯上了童家?

主要是童家一無恒產可讓人覬覦,且童家之主還是軍中校尉,一般人不會生出加害的心思,不一般的人看不上。

差點被擄走的恐懼占據了二郎的思緒,他的眼眶氣得發紅,“她們怎麽這麽壞!”。

他想不明白為何那些人要這麽對自家,他只知道若不是喝了黴米粥醒來後的阿姊變得厲害了,他們家怕是現在早已散了。

童白摸了摸二郎的頭,看向白氏,“只不過,按阿娘說的舊怨,應該是不至於到滅口的程度吧?”買兇殺人,需要付出的銀錢必然不少,她不覺得,如果只是玉娘和阿娘之間那點子矛盾,對方會如此舍得。

白氏神色慌亂,“如今你爹尚未歸家,那如何是好?”沒知道緣由前,她慌亂,知道後,她更加六神無主,“玉娘背後是文奶娘,上回讓你去崔府做膳食,就……”想著上回是被十九爺相助,她拉住童白的手用上了幾分力道,“十九爺如何說?”

童白臉色瞬間垮下來,“阿娘以為,十九爺又會如何說?”

白氏並未回答。

二郎不安地拉住童白的衣裙,三娘也靠站過來,仰起小腦袋不明所以地看向阿姊和阿娘。

有十九爺對廚藝的肯定,童白也有了跟白氏攤牌的底氣。

“我只是他請的小廚娘。”她不願白氏有著不切實際的幻想或依賴,“能安排人護住二郎和昨夜之事,我們已欠十九爺頗多,不能強求更多。”

白氏沈默,臉上有著明顯的失望。

童白目光掃過惴惴不安的二郎與懵懂的三娘,最終定定落在白氏寫滿失望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阿娘,十九爺願意伸手,是恩情。我們受了,要記著。但他不欠我們的,更沒有義務替我們掃清所有麻煩。往後如何,終究要靠我們自己立起來。”

這句話在她心裏盤桓已久,今日終於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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