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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傍晚，天光漸隱，童家竈屋裏傳出有節奏的“篤篤篤”聲。童白一身藍白衣裙，手起刀落，將三分肥七分瘦的豬肉剁成了細膩的肉糜。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卻又帶著一種特有的節奏，就像是已經這樣做過了無數次一般。
童二郎蹲在竈前，認真地看顧著竈火。白氏將嘴裏咿呀叫的四郎放入墊著厚麻布的竹制推車中，交代一旁兀自玩耍的三娘盯著點，進了竈屋。
白氏瞧過童白如何做白菜肉的蒸餅，也無需她吩咐，凈手後，幫著搓洗殺了水的白菜丁。
“我們這般，當真不會惹十九爺不快？”白氏眉心微微隆起，聲音裏都帶上了幾分愁緒。
她話語間說的便是她們現下正在準備的蒸餅。
童白去崔十九爺府上上工十餘日，一直沒與付坊吏以物換物，付坊吏托胡叔來家裏遞話。
“阿娘寬心，”童白手上動作不停，將剁好的魚糜加入蔥姜花椒水攪打上勁，“我們這也算不上私下做買賣，不過是自家做了吃食，送些給相熟的人家罷了，”童白並不覺得這事有何不妥，“再說，這都是在我下工之後做的，並未耽擱府裏的事。十九爺是明理之人，豈會在意這點小事？”
白氏聞言，眉頭依然緊蹙。她這換了魂的女兒，能幹自信得令人心驚，可有時候又天真的讓她擔憂。
她身為十九爺的廚娘，如何還能給別人做吃食。
童白瞥見了白氏神色，熟練地岔開話頭，“阿娘，現下四郎漸大，你也不必總困於家中，空餘時間可以去劉嬸子和巷口的盧嬸子家坐坐。”
軍眷登記已過半月，童寄仍無音訊，若非吳大伯也未歸，她差點以為坊間的傳言竟是真的。
白氏面有難色：“劉嬸子家養著雞雛，四郎一見就拍手尖聲喊叫，嚇到雞崽不說，”說到此，擡頭往院門瞧了一眼，壓低聲音：“還容易招來隔壁陳娘子。”
“去盧嬸子家便無此事吧？”盧嬸子可不是可好性子的，對陳家也頗看不上。
“倒是沒有。有幾次她來咱家敲門時，碰巧盧娘子在，她被盧嬸子夾槍帶棒地罵走了，便不敢再來。只是……”白氏欲言又止。
“盧嬸子又打聽我在崔府的事？”童白了然。
白氏點頭，神色窘迫：“你盧嬸子老愛問你在十九爺府上做事之事，我可不敢多說。”她是個不愛多言主家的性格。
童白心下了然，“無妨，一會兒我送點蒸餅過去。”有些交道，需要她親自來。
*
暮色漸濃，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如同褪色的胭脂。童白提著竹籃扣響了吳家的院門，盧娘子瞧見童白時，眼角笑出了花。高聲喚吳三娘準備茶飲。
童白目光落在院子角落裏那片生機盎然的菜地上。
天氣漸暖，嫩生生的菜葉爭相冒出頭。
童白才想起自家還有張老漢送給的菜種子，這段時間忙碌，一時間都忘記開荒種菜地之事。
盧娘子見她盯著菜地，笑道：“待這些菜長成些，給你家送點嘗嘗鮮。”
童白連忙擺手，做出愁苦狀：“可莫再送了，前段時日家裏囤的冬儲菜還有許多，我這段時日白日不在家，消耗慢，再放下去只怕爛了壞了，阿娘見了，非擰我耳朵不可。。”
吳三娘正端茶出來，聞言奇道：“童小娘子這般能幹，白嬸子還舍得擰你耳朵？”
童白接過粗陶茶杯，眼也不眨地信口胡謅：“怎麽不舍得？我娘平日裏是好性子，可見了浪費糧食，下手可狠了。”事實上，無論是原主記憶還是她親身經歷，白氏都從未如此。
盧娘子睨了女兒一眼，又將話頭拉回，關切道：“不知你還要在崔府忙多久？那菜蔬若吃不完，天氣再暖些，怕是存不住。”
“月餘是要有的。”童白順著話嘆氣道：“我專門為此做了酸腌菜，但依然消耗的慢，嬸子見識多，可有什麽好辦法？”是了，這就是她此趟的真正目的。
計劃趕不上變化，當初她采買這些，是為上巳節和日後做小買賣用的。誰知先是坊吏上門，後又與文奶娘撕破臉，如今進了崔府，做酸腌菜售賣之事只能作罷。
但，真等著菜蔬爛掉，她又不舍。
盧娘子精光一閃，沈吟道：“聽說，你那酸腌菜，帶去給貴人嘗過？”她話語微頓，觀察著童白的臉色，“若你願意，嬸子倒想換些來嘗嘗。貴人都肯入口的，定是極好的。”
童白只笑道：“這有何難。嬸子備個陶罐給我，過兩日我給您送來。只不知嬸子口味偏好？愛吃甜些的，還是……辣些的？”她在崔府時，托采買管事弄到些茱萸，正好一試。
“辣？”盧娘子問，“是像姜那般，還是像蒜？”
童白莞爾，這時代辣椒尚未傳入，“辣”的概念確實模糊。“那我便甜口、辣口各做一些，請嬸子都嘗嘗鮮。”她頓了頓，狀似無意地問道：“嬸子消息靈通，可知吳大伯和我爹他們，何時能回長安？”
盧娘子笑容淡了些，嘆口氣：“我也不知。為此事專門回了趟娘家打聽，兄長只說已在路上，卻無準信，反倒訓斥我婦人不得打探軍情。”
童白見問不出更多，又閑話幾句，便告辭歸家。
*
翌日到了崔府，去小廚房前，童白先去尋了崔老。
“崔老，那日給主子嘗過的酸腌菜，原本是我做了補貼家用的，不知道，若是我做了與坊間人家以物換物，可能行？”
那日白氏的神情還是讓她上了心，覺得需要過個明路。
崔老倒是沒想到童白前來是詢問此事，下意識就拒絕，“這，怕是不妥吧？”
童白不甘心，追問：“哪怕做的口味不如送來給主子吃的，也不行嗎？”
崔老想說你怎麽如此不懂事，卻在看見童白晶亮的眼眸裏的期待和堅持後，吐口道：“我問問主子吧。”
童白得了他的話語，回到小廚房。
崔府小廚房，童白心不在焉地處理著食材。她今日準備做一道蝦仁滑蛋和照燒雞腿，主食依舊是崔十九郎近來頗喜歡的青菜肉糜粥。
將鮮蝦剝殼去線，用刀背輕輕拍散，加入少許鹽、清酒抓勻；雞蛋磕入碗中，攪打至蛋清蛋黃充分融合，泛起細密泡沫。
陶甕燒熱，滑入豬油，待油溫升高，先將蝦仁快速滑炒至蜷曲變紅，立刻盛出。鍋內留底油，倒入蛋液，在蛋液將凝未凝之時，覆將蝦仁倒入，快速翻炒，蛋液如同柔軟的雲朵，瞬間包裹住粉嫩的蝦仁，出鍋時撒上一小撮翠綠蔥花——蝦仁滑蛋，成菜嫩黃綴粉碧，香氣撲鼻。
另一道照燒雞腿則更費工夫。選用肥嫩雞腿，去骨後用刀尖在肉面輕劃幾刀，以防回縮。以清酒、飴糖、醬油調成的照燒汁腌制片刻。
鏊子放少許油，先將帶雞皮一面朝下煎制，油脂“滋滋”作響，待雞皮煎至金黃焦脆，翻面繼續煎熟，放入淺口陶甕中，淋入腌制的醬汁，大火收濃。
醬汁緊緊包裹著雞腿肉，呈現出誘人的琥珀光澤，甜鹹交織的濃郁香氣彌漫在整個小廚房。
待食盒送至學堂，學堂裏時常跟蕭五郎混在一起的鄭林瞥見那油亮亮的雞腿，下意識咽了口唾沫，伸手欲奪，卻被蕭五郎搖頭阻攔。
蕭五郎陰沈地盯著崔十九郎，腦中浮現父親讓他在學堂收起脾氣的話語，如同吞了只蒼蠅般難受，卻也不得不照做。
難道是因為崔將軍即將德勝而歸的原因？
但他一個旁系庶子，如何就能得了崔將軍的青眼，不行，他回頭定要去問一問崔十五郎。
*
這一日，講學的夫子臨時有事，學堂下學早，回到府上，崔老跟崔十九郎提了童白詢問之事，崔十九郎沈吟片刻，交代：“晚膳早點用，讓童小娘子來一下。”
日頭漸漸往西偏移，童白隨著小廝一同前來崔十九爺的院落。
童白微垂首，站在八仙桌旁，低聲為十九爺介紹菜式。
“十九爺，這是蛋花青菜湯，口感滑嫩脆爽，口感清淡宜人；這是燒鴨胸，用飴糖與豉汁調和，鹹中帶甜，肥瘦適宜，最是下飯。”
或許是小娘子說話輕柔的緣故，原本普通的菜式，從她嘴裏說出來，就好似更好食了幾分。
崔十九郎執箸，慢條斯理地嘗著童白介紹的燒鴨胸。肉質嫩滑，飴糖與豉汁調和出的琥珀色醬汁鹹甜得當，果然極佳。
他放下銀箸，目光平靜地落在垂首侍立的童白身上。
“是府上給的月錢，不夠童小娘子家用嗎？”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讓一旁的崔老心頭一緊。
童白微微一怔，擡起眼簾，對上他審視的目光，旋即又垂下。“回十九爺，月錢豐厚，奴感激不盡。”
“哦？”崔十九郎指尖輕叩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那為何……還需為些許菜蔬，與坊間以物易物？”他話語一頓，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可是覺得，在我這府上，屈才了？”
這話已是極重的敲打。崔老屏住呼吸，暗暗為童白捏了把汗。
童白心下一凜，知道此刻回答至關重要。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中飛速運轉。
她不能承認嫌錢少，也不能表現出對崔府的輕視。
她再次擡頭，目光清亮而坦誠：“十九爺明鑒。奴絕無此意。奴只是以為，廚藝之道，不能一味困於府中，需與市井往來，方能知時節變化，曉口味新遷，也為十九爺的膳食能常食常新。”
她微微一頓，語氣愈發誠懇：“奴願立下字據，凡在崔府所創之新菜式、所用之新方，其法盡歸府上，奴絕不外傳。家中偶做腌菜蒸餅與鄰裏，為維系人情，亦是為主子，懇請十九爺恩準。”
真是氣啊，這裏的人與她思維有璧。她是個識時務的，反抗不了，只能按照這裏的人的思維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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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寬心，”童白手上動作不停，將剁好的魚糜加入蔥姜花椒水攪打上勁，“我們這也算不上私下做買賣，不過是自家做了吃食，送些給相熟的人家罷了，”童白並不覺得這事有何不妥，“再說，這都是在我下工之後做的，並未耽擱府裏的事。十九爺是明理之人，豈會在意這點小事？”
白氏聞言，眉頭依然緊蹙。她這換了魂的女兒，能幹自信得令人心驚，可有時候又天真的讓她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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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沒有。有幾次她來咱家敲門時，碰巧盧娘子在，她被盧嬸子夾槍帶棒地罵走了，便不敢再來。只是……”白氏欲言又止。
“盧嬸子又打聽我在崔府的事？”童白了然。
白氏點頭，神色窘迫：“你盧嬸子老愛問你在十九爺府上做事之事，我可不敢多說。”她是個不愛多言主家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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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到了崔府，去小廚房前，童白先去尋了崔老。
“崔老，那日給主子嘗過的酸腌菜，原本是我做了補貼家用的，不知道，若是我做了與坊間人家以物換物，可能行？”
那日白氏的神情還是讓她上了心，覺得需要過個明路。
崔老倒是沒想到童白前來是詢問此事，下意識就拒絕，“這，怕是不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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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白得了他的話語，回到小廚房。
崔府小廚房，童白心不在焉地處理著食材。她今日準備做一道蝦仁滑蛋和照燒雞腿，主食依舊是崔十九郎近來頗喜歡的青菜肉糜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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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往西偏移，童白隨著小廝一同前來崔十九爺的院落。
童白微垂首，站在八仙桌旁，低聲為十九爺介紹菜式。
“十九爺，這是蛋花青菜湯，口感滑嫩脆爽，口感清淡宜人；這是燒鴨胸，用飴糖與豉汁調和，鹹中帶甜，肥瘦適宜，最是下飯。”
或許是小娘子說話輕柔的緣故，原本普通的菜式，從她嘴裏說出來，就好似更好食了幾分。
崔十九郎執箸，慢條斯理地嘗著童白介紹的燒鴨胸。肉質嫩滑，飴糖與豉汁調和出的琥珀色醬汁鹹甜得當，果然極佳。
他放下銀箸，目光平靜地落在垂首侍立的童白身上。
“是府上給的月錢，不夠童小娘子家用嗎？”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讓一旁的崔老心頭一緊。
童白微微一怔，擡起眼簾，對上他審視的目光，旋即又垂下。“回十九爺，月錢豐厚，奴感激不盡。”
“哦？”崔十九郎指尖輕叩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那為何……還需為些許菜蔬，與坊間以物易物？”他話語一頓，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可是覺得，在我這府上，屈才了？”
這話已是極重的敲打。崔老屏住呼吸，暗暗為童白捏了把汗。
童白心下一凜，知道此刻回答至關重要。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中飛速運轉。
她不能承認嫌錢少，也不能表現出對崔府的輕視。
她再次擡頭，目光清亮而坦誠：“十九爺明鑒。奴絕無此意。奴只是以為，廚藝之道，不能一味困於府中，需與市井往來，方能知時節變化，曉口味新遷，也為十九爺的膳食能常食常新。”
她微微一頓，語氣愈發誠懇：“奴願立下字據，凡在崔府所創之新菜式、所用之新方，其法盡歸府上，奴絕不外傳。家中偶做腌菜蒸餅與鄰裏，為維系人情，亦是為主子，懇請十九爺恩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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