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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堂霸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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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堂霸淩

又過一日,午後陽光暖融,童白正在院中小心翻曬醬缸,空氣裏彌漫著豆醬醇厚的氣息。巷子裏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和馬蹄聲,隱約夾雜著呼喝聲:“朝廷恩典……核查軍屬……撫恤有功……”

童白動作一頓,心猛地懸起。她快步貼到門邊,屏息細聽,那幾個關鍵詞像錘子砸在心上。

未時剛過,童家院門被輕輕叩響。是盧娘子領著吳三娘上門來了,手裏端著針線簍,幾人坐在院中,曬太陽做針線,盧娘子手上動作不斷,卻不妨礙她壓低聲音:“童家弟妹,聽說了嗎?今日午後朝廷派人來坊裏了,說要核實軍屬情況,要厚賞撫恤有功將士的家眷哩!”

白氏手中正納的鞋底猛地一頓,針尖險些紮進指腹。她一把抓住童白的手,眼中驟然迸發出近乎癲狂的光彩,“大娘子,你聽見了嗎?朝廷來人了!是你爹……你爹要回來了!”她語無倫次,淚如雨下,仿佛半年的絕望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童白卻如墜冰窟,強笑著點頭,心中已是一片驚濤。

若童寄真歸來,她這鳩占鵲巢的孤魂,該如何自處?原主記憶中那眼神銳利、重情重義的童爹,會如何看待這個占據女兒軀殼的“妖物”?是逐出家門,還是……她不敢再想,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梁。

巨大的危機感攫住了她,她垂眸掩飾眼中翻湧的情緒,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連呼吸都滯澀起來。

盧嬸子眼見白氏這般激動,想起前陣子坊間傳得沸沸揚揚的“童校尉陣亡”的消息,一時語塞。忙岔開話題,轉向童白笑道:“童小娘子,你如今接了貴人的活計是好事。若是不接大席面的時候,可還願意接蒸餅的活?我娘家嫂子又托人問了好幾回,我都不知怎麽回話了。”

一旁的吳三娘臉頰微紅,細聲細氣地幫腔:“童小娘子做的蒸餅……很好吃,我舅家的小子小娘都誇呢,說比西市鋪子裏的還喧軟。”她說得磕絆,說完便恨不得將頭埋進針線簍裏。

她往日並不是這般害羞之人,童小娘子做的蒸餅也是真好吃,但架不住她娘老讓她跟童小娘子搭上話,這一句大實話說出來,卻怎麽都覺得別扭。

不過,她這般反應,倒是引得關註點在她身上,童白那一點不自在因而被眾人忽略。

童白貝齒咬住舌尖勉強定神,溫言回道:“三娘子喜歡就好,下回做了蒸餅,我送些給你嘗嘗。”

吳三娘慌忙擺手:“我不是來討吃的……只是、只是真心覺得童小娘子手藝好。”

正在一旁玩土的三娘擡起頭,小臉天真:“吳三姐姐,我阿姊做的餅,可香哩!饞得我做夢都流口水呢!”

童白笑著揉了揉妹妹的頭發,院中氣氛一時緩和些許。然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那個最敏感的話題——童寄的生死歸期。

唯有對門陳家,院門虛掩著一條縫。陳大河像條陰冷的毒蛇倚在門框後,眼神鷙狠地盯著童家院門,將方才盧嬸子的話聽去大半。他嘴角扯出一抹獰笑,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昏暗的屋內。許小旗昨夜傳來的消息和催促,讓他蟄伏的殺心再度躁動起來。

*

朱雀門下,宮內學堂

今日的學堂氣氛詭異。講臺上空無一人,本該書聲瑯瑯的時辰,卻只有二十幾名身著錦緞華服的少年郎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

“崔十九,你這《左傳》註疏抄得倒是工整,只可惜……”一名身著紫綺袍、眉眼驕縱的少年,“啪”地一聲將一卷竹簡摔在面前的書案上,聲音刻意拔高,引得眾人側目,“唐夫子考的‘莊公十年’典故,你竟連一個字都答不上來!真是白費了崔將軍一番舉薦之心!”

他身後幾名跟班立刻發出一陣哄笑,滿是嘲弄。

而被他們一群人嘲笑的少年崔十九郎,雖出身山東崔氏一族,但父親卻是旁系庶子,家裏祖父去世後,父親全靠著崔氏族人的幫扶,才沒被這長安城湮沒。

“蕭郎君所言極是!”旁邊有人幫腔,“也不知道這種身份和水平的人是怎麽混進來這學堂的。”

被圍在中間的崔十九郎,依舊垂著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他身形單薄,身著月白棉布長衫,在這群錦繡堆裏的少年中顯得格格不入。他這種沈默的、近乎麻木的反應,反而更激起了蕭五郎的怒火。

他一掌掃向那竹簡,力道過大,連接竹簡的繩索被崩斷,幾根竹簡飛向了崔十九,崔十九就跟木頭一樣,一動不動,白皙的臉上被竹簡塊抽了個正著,瞬間變得緋紅。

但這樣,反倒是襯得他面容喋麗了幾分,他這般,那群少年笑得更大聲,“這崔十九,不僅腦子不好,就連身手也不咋樣,要不怎麽躲不開……”

崔十九眼睫微動,視線掃過蕭五郎一眾,又回視前方,眼神無波。

蕭五郎猛地俯身,一把揪住崔十九郎的衣襟,用力將他從座位上提了起來,惡聲道:“一個罪臣之女所出的庶子,也不知使了什麽手段,混進這學堂來濫竽充數!若是個驚才絕艷的也就罷了,偏生是個榆木疙瘩!真是丟盡了崔氏的臉面!”

崔十九郎身體僵直,任由他如同提線木偶般擺布,垂眸不語,袖中指尖卻已掐入掌心。

蕭五郎之父是兵部侍郎,祖父更是戶部尚書,如今聖眷正濃。他若此時反擊,不僅自毀前程,更會連累嶺南外祖一家。

這口氣,他必須咽下。

但今日之辱,他日必以血償。

蕭五郎見他仍不反抗,另一只手竟輕佻地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擡起臉來,嘖嘖道:“別說,這張臉倒是生得標致,想必是隨了你那姨娘?難怪能迷惑……”

這一群少年也都是十五六歲往上的年紀,大多數權貴人家,主母們在他們這個年紀都在房內安排了知曉人事的丫鬟。

蕭五郎這話一出惹得一旁的少年郎發出一陣意味不明的笑聲。也正是這個時候,一名在角落的學子趁著不註意往外走,這是王六郎。

原本作為小吏之子的他是沒有資格來這個大多是四品官員家中子弟的學堂來求學,但他爹搭上了一個四品官員,那位官員家正巧也沒有適齡的兒郎,便以王六郎是自家幹子侄的身份,送了進來。

進來後王六郎才知道,這學堂的水可比外人想象中的要渾濁。

目前受寵的世家子弟天然形成了一個聯盟,而類似他和崔十九郎這樣的沒有家世作為吃撐的“寒門”子弟,便是這些世家子弟打擊和戲弄的對象。

平日還算好,有夫子們在,學堂規矩,學堂內不許有隨侍們在,也就是些言語挑釁,今日才上課,夫子便被聖上身邊的天使請入了宮,整個學堂猶如沒有鎮山的老虎存在,一下子亂了套。

“王六郎,你要去哪兒?”

一個高壯的男子站在王六郎面前,王六郎猛地停下腳步 ,慣性大的差點撞上對面之人,他驚恐地擡起臉,與對面之人惡狠狠的眼神對了個正著,“王六郎,你要去哪兒?”對方抱著臂,獰笑著擋住去路。

王六郎結巴道:“尿,尿急,出,出,出恭……”這名學子姓鄭名林,父親是戶部的,算是蕭五郎的跟班。

學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崔十九郎垂下眼簾,將翻湧的殺意死死鎖在心底。

他知道,此刻的隱忍,是為了嶺南外祖一家,也是為了將來能將這些踐踏他的人,連同他們背後的家族,一同碾碎。

話雖如此,但戾氣縈繞在心間,越發濃郁。

“嘿!王六郎,你看看……”蕭五郎捏住崔十九郎的下巴往上用力一擡,“你這麽幫他,他就跟個沒種的玩意兒一般……”

王六郎眼神快速地往崔十九郎那邊瞧上一眼,嘴裏訥訥道:“我只是尿急……”隨著他的話語,雙腿不自覺地夾起,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尿急一般。

一群圍觀的郎君們哄然大笑,就好像看到什麽好玩的場面一般。學堂裏餘下的不願助紂為虐的,又明哲保身的郎君,默默退到角落,一副眼不見為凈的模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響起:“李學政日安。”

隨著這道聲音而來的是另一道溫雅又熟悉的聲音:“洪公公日安,不知公公這會兒前來學堂,可是聖上有何指示?”

再後續,學堂內的學子們都聽不到那邊的聲音,學堂裏的眾人根本不用招呼,趕忙坐回座位上,唯有王六郎坐下後匆匆往崔十九郎這邊一瞥,咬了咬牙,起身往學堂外沖,那模樣,就跟尿急是一模一樣。

蕭五郎幾人對視一眼,蕭五郎朝鄭林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跟著出去瞧一瞧,鄭林站起身來,邁開腿前,聽到外面有了動靜。

“你這是去哪兒啊?”

“學生去,去出恭。”

“唔,去吧,下回課間過去。”

很快,腳步聲在學堂外響起,鄭林也立馬坐下,等著外面的人一前一後的站在學堂前門處,就見整個學堂裏的學子,或看書 或練字或湊在一起對著書本低聲細語,似是在為什麽書本上的疑惑而探討。

好一幅認真學習的學生模樣。

“學政大人厲害啊,咱家定要將學堂的情形告知聖上。”

李學政拱手行禮,朝裏面喊道:“蕭五郎,你出來一趟。”

蕭五郎脊背一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心裏打鼓,難道說適才欺負崔十九郎……想法才冒出了頭,很快就壓下去了,看見又如何,他鎮定地起身,路過崔十九郎的書桌前還刻意撞了其一下,隨即低頭致歉。

崔十九郎眼簾下垂,算是回應了蕭五郎。

蕭五郎左嘴角微微上揚,很快又隱了下去,待到了李學政他們面前時,便是一副翩翩有禮少年郎的模樣。

這時候的學堂鴉雀無聲,待得王六郎從恭房回來,也沒見蕭五郎,學堂裏響起低聲討論聲。

但因著怕突然回來人,他們沒再繼續欺負崔十九郎,王六郎湊上前來跟崔十九郎說話,就好像在此之前的霸淩事件並未發生一般,崔十九郎嘴上應付著王六郎,心下卻在思索著適才發生之事。

看那位洪公公的態度,應是好事多壞事少。而蕭五郎看自己不順眼許久,今日爆發出來,定然不止因學堂夫子不在的緣故。

再說,學堂無夫子前來授課,卻沒人來說一聲,或者來人盯著學堂,是巧合還是故意為之?

上回崔老遞過去消息後,蕭家這段時日一直夾著尾巴做人,沒想到這麽快又……

下巴上似乎殘留著的紅痕讓崔十九郎眼中閃現一絲寒芒。

哼,蕭家,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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