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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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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黑手

待得下學的鐘聲敲響,也未見蕭五郎回來,崔十九郎起身收拾好書袋,同王六郎一同出了學堂,在朱雀門外一眾馬車中尋到了前來接他放學的馬車,他與王六郎拱手行禮後,徑直朝那邊而去。

王六郎拱起的手慢慢收回,目視著崔十九郎的背影,心裏全是崔十九郎分別前低聲說的話語。

“六郎,往後,你最好與我保持距離,否則蕭五郎及其爪牙必然不會放過你。”

王六郎很想說,他不要,但想著自己能來學堂上學還是父親花了銀錢求來的,他又猶豫了。正好這時候,耳邊聽到家裏車夫喚他的聲音,他甩了甩袖,朝自家馬車那邊走去。

坐上馬車的崔十九郎,吩咐道:“速回。

隨著馬車行進而晃動的車簾,透過車簾照射進來的光線在崔十九郎稚嫩的臉龐明明暗暗。

此刻的崔十九郎,腦中思緒紛雜。

若是他沒瞧錯,前來找蕭五郎的天使是聖上身邊的洪公公,這位可是聖上面前的得力人,若是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肯定不會輕易出宮。

找蕭家這位小郎君又是為何事呢?

是朝堂之事還是別的?

在回到宅子的路上,他將這段時間的消息都分析了個遍,待得馬車進了宅子,差人喊來崔老。

崔十九郎臨窗而立,窗外殘陽如血,映在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方才學堂中那刻意維持的麻木已褪去,只剩下眼底一片沈靜的冰海。

崔老悄無聲息地進來,將一杯剛煎好的、氣味濃重的湯藥放在他手邊的矮幾上。“爺,該用藥了。”他的目光在崔十九郎下巴處已轉為淡青的紅痕一掃而過,眼神微沈,“可是學堂裏,不太平?”

按理說,他們家十九爺完全不用去那學堂求學,畢竟去那的都是各家尚未領職的郎君,而他們家十九爺……

崔十九郎沒碰那藥碗,只轉過身來,淡淡道:“蕭五郎今日格外躁動,像是得了什麽依仗,迫不及待要跳出來咬人。”他指尖在窗欞上輕輕一點,“洪公公突然來學堂帶走了他,你怎麽看?”

崔老沈吟片刻,渾濁的老眼裏精光閃爍:“老奴收到消息,聖上對這次征戰隴西的戰功封賞,這幾日便有明旨。至於說,為何會安排洪公公來學堂接走蕭五郎,老奴不敢妄加猜測。”

崔十九郎背著手,往前走了幾步,目光晦暗不明。

崔老接著分析:“十五爺與蕭家走得近,蕭五郎今日之舉,會不會是有人想借小輩的沖突,試探爺您的反應。”

崔十五爺是崔夫人與崔將軍的嫡長子,比十九爺大了四歲,因著崔將軍對十九爺頗為照顧而一直看十九爺不順眼,他懷疑此事與朝堂無關,反倒是私怨。

“試探?”崔十九郎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讓蕭五郎在學堂對我各種擠兌,若說為試探,不若說是洩憤。”

崔老看向背光站立的少年,光線透過洞開的窗戶撒進房內,卻被崔十九郎高挑卻瘦削的身軀擋住,室內的光線並不明亮。

崔老躬身垂首,未接話。

“與其扯上蕭家,他還不若直接來找我。”誰說學堂不似朝堂,要他說,這因聖上旨意建起來的學堂,就是個小朝堂。“上回你給蕭家設的絆子,首尾可幹凈?”

“送去的罪證是匿名且偷放在禦史大夫的書桌上,並未有別人瞧見,”崔老思索著提議:“可需安排人去……”

話還沒說完,便被崔十九郎擡手打斷,“無需,此時我們需要隱藏的更深。”

此言一出,書房內靜了一瞬。

崔老清楚,在外人眼中,崔十九爺只是山東崔氏旁系庶子家的庶子,生母是前朝罪臣之女且早亡,若不是有延壽坊的崔家老夫人善心看顧幾分,能不能順利長成人都不好說。

最主要的是,十九爺的父親是個靠著祖輩的閑散人,無官職更無職權,這才是蕭家敢如此對待十九爺的根源所在。

“或者,趁著這次,從學堂退出來?”

崔十九郎從袖袋裏拿出一枚通體漆黑、拇指大小的令牌,在指尖摩挲著。

“先不著急,”他語氣依舊平淡,“這次去學堂不是我所想,但崔將軍總歸不可能無緣由做這件事,不過不管如何,遲早會顯露出來。”

這些年來,老夫人對他很好,崔將軍也當他是子侄對待,他不願將崔將軍往壞了去想。

他擡起眼,看向崔老,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鋒:“新朝初立,你我所謀之事若是想成事,擇良木而棲是必然,這一切,或許是考驗吧。”

崔老深吸一口氣,眼中流露出欣慰與凝重交織的神色,“爺聖明,就是,就是老奴為爺抱屈。”若不是前朝皇帝昏庸,流放了十九爺母親娘家一族,夫人何至於貶妻為妾,十九爺何至於頂著庶子身份。

“無妨,這麽些年來,我不也過來了。”崔十九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童家,還得勞煩崔老也盯著點。文嬤嬤之流,不該奔著要了童家一家命而去!”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童寄在淺水原立下的是實打實的軍功,本是從崔家而出,天然就與我崔家親近,但若是因文嬤嬤之流跟崔家結了怨,便是不妥了。”而且他最看不慣的便是這種後宅陰私手段。

“老奴明白了。”崔老徹底了然,“文嬤嬤那,可需咱們做點什麽?”

“無需,讓她再蹦跶幾日吧。”崔十九郎端起那碗已溫涼的湯藥,一飲而盡,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待封賞明旨一下,童寄‘陣亡’的謠言不攻自破,她和她背後的人,自然會慌。我們只需靜觀其變。”

他放下藥碗,用絹帕擦了擦嘴角,語氣輕描淡寫,“若是那邊看不上,我們因著張軍士的淵源而跟童家交好,豈不也是件好事。”

“再一個,童小娘子的手藝……確實合我胃口。”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湮滅,書房內燭火跳動,將崔十九郎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墻壁上,仿佛一頭即將蘇醒、擇人而噬的猛獸。

*

暮色如墨,緩緩浸染雙梧巷。

童家竈屋裏飄出粟米粥質樸的香氣,童家人圍坐在竈屋用著晚膳,與往日的熱鬧不一樣,今日童家的餐桌上有些安靜。

白氏心不在焉地餵著四郎吃著嬰孩專屬粟米糊糊,童白眼神游離,心不在焉,反倒是二郎和三娘,吃的噴香。

“阿姊,我吃好了。”二郎放下碗,小聲道,“我想去北坊門那找胡叔。胡叔說今日他值夜班,下午會早點來,可以給我講軍中見聞。”稚嫩的臉龐上帶上了幾分急切的向往。

童白心中一緊,下意識想攔,卻見弟弟眼中閃爍著對父親身影的渴望。她壓下不安,輕聲道:“去吧,天黑前回來。”

“曉得了!”二郎應了一聲,像只靈巧的猴子般竄出了院門。

白氏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手中餵食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她低聲喃喃:“大娘子,我這心裏……總像是懸著一塊石頭。”

原主是家中老大,白氏習慣稱呼她為大娘子,至於說童白說過的名字,她雖知道,卻從未叫過。

“阿娘,胡叔在呢。”童白也擔心,但她無法拒絕二郎。吃完碗內最後一口粟米飯,她走到院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瞧。

對門的陳家院門緊閉著,童白瞪著眼望向對面,卻什麽也沒瞧見,心下不由納悶,那陳大河,天天躲在門縫往外看,也不知道能看到什麽。

這會兒被童白念叨的陳大河像一頭等待獵物的餓狼,不遠不近地跟著二郎的身影。他身後,還縮著兩個獐頭鼠目的閑漢,是他用幾文錢和一頓劣酒雇來的幫手。

“看到沒?就是那個穿著土色棉布衣裳的小崽子。”陳大河壓低聲音,面目猙獰,“待會兒等他落單,或者往僻靜處走一點,就用麻袋套了,拉到後面廢宅去。嚇唬嚇唬,別真弄死了,但得讓他吃點苦頭,三五天起不來床最好!”

一個閑漢有些猶豫:“陳哥,這……畢竟是軍眷,鬧大了……”

“怕什麽?”陳大河啐了一口,“這個時間點,坊內不會有巡邏隊,若真出了事,還有上面的擔著!”他沒說的是,這件事要是辦下來了,還會有賞銀。

當然,賞銀是自己的,沒必要跟這倆說。

就在這時,巷子另一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坊間的寧靜。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馬上騎士穿著低階官吏的服飾,神色匆忙,徑直奔向北坊門。

這突兀的動靜吸引了坊道兩旁行人的註意,自然也引起了二郎的興趣,他小跑了幾步,小小的身影隱入了人流中。

就是這短暫的混亂和視線轉移,給了陳大河可乘之機!他眼中兇光一閃,猛地一推身前那個閑漢:“就是現在!”

那閑漢一個趔趄沖出,麻袋口已張開,眼看就要罩住二郎的頭。

千鈞一發之際,一枚石子破空而來,“啪”地打中他手腕!

閑漢慘叫一聲,麻袋落地。

一個高大的身影如鬼魅般從陰影中閃出,一把將二郎護在身後,目光如刀,直刺陳大河藏身之處。

是張勇!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電,掃向陳大河藏身的角落,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但緊繃的肌肉透出隨時可發動致命一擊的警惕。

“什麽人?敢在坊內行兇!”此時路人們都反應的過來,嘴裏一直喊著有人牙子,人牙子來了的話語。

這動靜一路往北坊門傳去,這年頭,坊吏兼顧著管理坊內治安的職責,所以北坊門今日上值的坊吏拔出腰間的短棍往這邊奔來。

陳大河見勢不妙,低罵一聲,扭頭就想溜。張勇卻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陳大河,光天化日之下襲擊軍眷,你是嫌命長?”他直接喊出二郎的身份,將陳大河放在了軍眷的對立面。

長安城內各大坊吏中有一大半是軍中退下來的兵士,不說對軍眷有所偏頗,但起碼會更有好感。

陳大河腳步一僵,臉色瞬間慘白,心下慌亂,他沒想到張勇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他想逃,身後卻沒有讓他逃離的路,不知何時,他身邊圍上了好些個練家子,一看 就不是普通人的路人,這個時候,他也想明白了,陰狠的目光緊鎖對面之人。

張勇目光鎖定陳大河:“怎麽?這麽多的坊民看到的事情,難道你以為還有什麽回圜餘地?”他看向周遭,朝圍觀人群拱手道:“各位坊民,此人涉嫌襲擊軍眷,屆時還請各位幫忙做個證。”

他高大的身軀背後瑟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是童二郎。

童二郎清秀的臉龐全是慘白,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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