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立足之地

關燈
立足之地

來廚房的路上,童白腦中閃現過十數道菜譜,卻又被她一一否決。

畢竟原主的經歷並不難查,一個沒有正經向大廚拜師學藝的小娘子,再有巧思也有限。

宅子的廚房寬敞明亮,西南角的三個大竈裏的木柴燒的劈啪作響,竈臺上的各式炊具井然有序,食材琳瑯滿目,空氣裏彌漫著一種井然有序的、混合多種香料的富足氣息。

童白垂首跟在張勇身後,指尖微微蜷縮。這寬敞明亮於她家的煙熏火燎,形成一種無聲的威壓。她知道,這不是一次簡單的烹飪,而是一場關乎童家前途的考較。

站在竈屋門外,都能聞到裏面傳出的混合著食物和香料的覆雜氣息,童白不著痕跡地逐一辨認,好像有花椒、豉汁和桂皮……

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立於主竈旁,正是崔老。他掃過童白那身漿洗得發白的淺藍棉裙,眼神平淡無波,幾名幫廚垂手侍立,眼神中既有好奇,也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張勇低聲與崔老交談幾句後便退至一旁。

“既是爺的吩咐,小娘子便請自便。”崔老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需用何物,只管開口。只望小娘子的手藝,莫要辜負了爺的賞識。”

那“賞識”二字,輕飄飄的,卻壓得童白心下一沈。

她恭順應了聲“是”,目光迅速掠過食材區。豚肉、活魚、時蔬……最終,一塊紋理漂亮、肥瘦相宜的羊肋肉鎖定了她的視線。

羊肉價高,非尋常百姓可常食,但原主在崔府時因童爹也有幸嘗過幾回,是比較合適的選擇。

正思忖做法,崔老聲音再次響起:“童小娘子,老朽年歲大了,牙口不行。羊肉雖美,奈何難克化。你若能做出一道讓老朽吃得舒坦的菜……那才算真本事。”

童白神情一凜,她都還未挑中,崔老便瞧出了她的心思,這……

崔老的話音才落下,旁邊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模樣的吳大廚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抱臂旁觀,似在等待一場註定的敗局。

牙口不佳?

童白一番計量,清燉顯原味卻平常,炙烤香濃卻堅韌。眼角餘光瞥見墻角一筐被冷落、表皮微皺的野果。走上前,取出一顆,入手微涼粗糙。削皮,露出青黃果肉,湊近一嗅,一股尖銳酸澀沖入鼻腔。

她小心咬下一絲果肉,強烈的酸澀與粗礪感瞬間席卷味蕾,激得她眼角生理性地沁出淚意。

童白面不改色地咽下。

是山楂!酸澀濃烈,品相並不好,也不知道怎麽混雜在十九爺的食材中。

不過,此物之酸,正是解膩增香、軟化肉質的天然妙物!

她不再猶豫,指向那塊羊肋肉和那筐山楂:“勞煩,取此羊肉與二十枚此果。再請予我一甕清水,些許姜蔥,一壺清酒。”

幫廚依言照辦,餘下的眾人目露驚訝,特別是吳大廚,他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目光。這筐果子,當初買下來也是礙於情分,本是不會出現在後廚之列,但昨日幫廚詢問時,他鬼使神差地點頭讓其留了下來。

崔老和張勇的視線在野果和胖大廚臉上掃過,並沒有詢問,但也沒有遮掩他們眼中的了然。

童白沒留意也沒在意其他人眼中的眉眼官司,她凈手後,將羊肉放入清水中浸漂,去除血水與膻味。再取來山楂,仔細洗凈,用小刀一一去核備用。她的動作不快,卻極穩,每一步都透著一種沈靜的專註。

正是這一份沈穩,漸漸讓周遭略帶輕視的目光收斂了些。

浸泡羊肉的間隙,她的視線再次看向調料架。青鹽、豆醬、香醋……甚至在一角,她發現了一小罐色澤深棕的紅糖塊和一只密封極好的小陶罐,揭開一絲縫,醇厚的甜香證實了她的猜測,小陶罐裏裝的正是蜂蜜。

童白的心跳微微加速,這十九爺是真心想考一考她的廚藝啊!

而她並不懼怕崔十九爺的考驗,都說挑貨的才是想要買貨的,雖沒有接觸太多,但她也知道崔十九爺並不是閑的沒事找事做的,所以是真的想看看她能做到多少,以及廚藝究竟是怎樣。

礙於原主的過往,有些廚藝她展示不了,但都是暫時的,她準備後續只要時機成熟,她定會一點一點展示出她的廚藝來。

畢竟,自己的價值,還需一步步體現,過早亮出所有底牌,反為不美。

時間悄然流逝,廚房內只聞竈火劈啪與童白處理食材的細微聲響。崔老兀自閉目養神,吳大廚則抱臂旁觀,神色莫測,張勇的額角浮現出薄薄的潮意。

待羊肉浸漂得宜,童白將其撈出瀝幹,置於案上。她執刀在手,眼準手穩,順著紋理將羊肉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刀鋒與案板接觸,發出沈穩利落的“篤篤”聲,顯出不俗的刀工底子。

起火,坐甕。她並未直接用油爆炒,而是將羊肉塊與處理好的山楂、姜片、蔥段一同放入冷水甕中,再傾入半壺清酒。

“焯水去膻,但加這酸腐野果是何道理?”吳大廚終於忍不住,低聲質疑。

童白頭也未回,手下不停撇去浮沫,聲音清晰卻不高:“此果之酸,能助羊肉更快酥爛,亦能解其油膩,添一分果香清新。且其酸味經燉煮轉化,只留醇厚,不顯尖澀。”

吳大廚一怔,似是沒想到她竟坦然解釋這近乎“秘方”的竅門,眼神覆雜地又多看了她幾眼。

崔老半闔的眼眸睜開一絲,若有所思。

待血沫盡去,湯色漸清,童白撈出羊肉,以溫水沖凈。重新起甕,少許素油燒熱,下姜蔥煸香,再倒入羊肉塊翻炒至微黃。烹入剩餘清酒,“嗤啦”一聲,酒氣蒸騰,濃郁肉香瞬間迸發。

童白聞嗅著鼻間濃郁的酒氣,點頭讚道:“這清酒不錯!”

吳大廚聞言挺了挺胸膛,心想,這小娘子還算是個識貨的。他不傻,雖對主子試新廚子的行為有些許不滿,卻也不會做出用壞的食材攪和主子之事的行為來。

畢竟,別看主子年歲不大,行事卻是極為老辣,他若是。

註入足量熱水,沒過羊肉。大火燒沸,再次投入剩餘山楂。她將竈火調至文火,蓋上甕蓋,任由其慢慢煨燉。

“崔老,”童白轉身,恭敬道,“此肉需文火慢燉至少一個時辰,方能使肉質酥爛,酸味入肌理。在此期間,奴可否再備一道小食,以供爺與崔老餐前開胃?”

崔老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頷首:“可。”

童白心下稍安,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她目光再次投向食材區,心中已有了想法。

她的視線落在那一小罐珍貴的蜂蜜和旁邊的面粉袋上。時間有限,覆雜點心自是來不及,但一道簡單卻極顯巧思的蜜炙餅,或許可以試著做一做。

取來適量面粉,童白調入溫水,簡單揉成面團,覆上濕布靜置醒發水合。旋即又取出一小碗飴糖,兌入少許清水,又極珍惜地舀了小半勺蜂蜜融入其中,制成一份濃稠甜蜜的蜜漿。

吳大廚對那坑坑賴賴的面團還未言語,廚房裏的一個中年幫廚倒是嘟囔了幾句,“沒想到這小娘子做面食,如此不講究,早說,我還能幫著做呢。”他們揉按的面團哪個不是光滑細膩,這種坑坑賴賴的面團可真是丟人!

崔老別看年紀不小,耳聰目明的很,隨著這幫廚的話語,他打量的目光又在童白身上轉了好幾圈。

童白置若罔聞,後世網絡有個賽道叫做邪修做飯,只要結果好,誰在乎過程上的一點點差強人意呢!

等待面團醒發的功夫,她也沒閑著。見竈上有煨著的雞湯,便取用一小碗,又尋來最水靈的白菜心,片成薄如蟬翼的片,投入冰涼的井水中略泡,使其更顯脆嫩。

“崔老,這份上湯白菜心,口感清潤,輔以羊肉同食,既能解膩也能平和羊肉帶來的燥。”

“哦。”崔老記下她的說法,打算回頭去問問懂醫理之人,若真如這童小娘子所言,那麽這小娘子的本事還真不容小覷。

吳大廚心中湧上酸澀。崔老之前還對童小娘子是鼻子不是眼的,現如今,才一道沒嘗過的羊肉,就變了。

雞湯這會兒燉的剛剛好,舀出在陶甕中,再將白菜心放入其中,浮浮沈沈幾下,白菜心變得塌軟,這道上湯白菜心便可以出鍋了。

另一邊,燒開的熱水註入攪打均勻的雞蛋液中,用勺撇去浮沫,將這碗雞蛋液放入已然上汽的蒸屜內,再蓋上一個瓦盆,“這是雞蛋羹,軟嫩細滑,性平,適合幼童和老人食用。”

崔老瞧見這道菜時,眼眸裏閃動起了不一樣的神色。

處理這些的間隙,一旁的面團也經歷了三醒三揉,細膩的如同幼童的皮膚一般。

崔老瞧得真切,廚房裏的其他人同樣也是,之前說話的幫廚默默垂下頭來。

崔老對童小娘子見縫插針的做菜方式十分感興趣,“小娘子這時間功夫掌控的可真是好啊。”說這話時,瞧見童白又已經用抹布將之前制作菜肴時弄亂的竈臺收拾得當,心下更是滿意。

完全沒有最開始的審視。

童白微微朝崔老點點頭,她並不習慣於邊做美食邊說話,特別是沒有口罩的這裏。

手下如飛,將醒好的面團分成幾個大小合適的劑子,再搟成薄薄的面皮,用杯口扣出一個個圓潤的小餅坯。

又取來平底鏊子,燒熱後轉小火,將餅坯一一貼入,耐心焙烤。不多時,面餅受熱鼓起,表面烙出點點焦黃斑塊,麥香四溢。

她用竹制夾子將烙好的小餅取出,趁熱刷上精心調制的蜜漿。蜂蜜遇熱,散發出誘人的焦甜香氣,與面餅的麥香交織,勾得廚房內幾位幫廚都忍不住暗暗吞咽。

“小娘子,爺不喜過甜。”吳大廚在一旁提醒道,語氣卻比先前緩和了不少。

“謝大廚提醒,此餅只薄刷一層提味。”她將餅回鏊微炙,待蜜漿凝成透亮薄脆的糖衣便立即取出。

此時,燉著羊肉的陶甕中已傳出“咕嘟”的輕響,蒸汽頂得甕蓋輕微起伏,一股混合著肉香與果酸奇韻的熱氣裊裊溢出,彌漫在整個廚房,與蜜餅的甜香奇妙地共存,竟不顯突兀,反而令人食指大動。

這時候鐵鏊子因為長期在火上架著,表面溫度過高,她讓幫廚將鏊子取下放在一旁冷卻。

心裏估算著時間揭開甕蓋。頓時,更為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

甕中湯汁已收濃些許,羊肉色澤紅潤,隨著翻滾的湯汁微微顫動,顯是已燉得酥軟。

她取來一根竹箸,輕輕一戳,筷尖毫無阻礙地沒入肉中。

成了。

小心撈出羊肉,濾出殘渣,將湯汁重新入小鍋,準備最後調味收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這一步將決定她今日能否為自己和家人撬開一絲縫隙。

童白深吸一口氣,穩住微顫的手腕,將全部心神凝聚於漸濃的湯汁之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