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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崔十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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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崔十九郎

白氏沒接,只抿了抿唇,眼神從童白蠟黃的臉看到因用水過多而白的發皴的手心,再到地上的蘿蔔皮,嘴角動了動,像是被燙到一般,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進了主屋。

關門聲落下,白氏慢慢走向竹床,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混雜著剛才在崔府門前的難堪,堵在胸口。

上不去又下不來。

她意識到自己錯怪了‘她’,但又舍不下臉來道歉,只能倉皇離開。

一股熱浪湧上腦,讓她羞得無地自容。

懷中的四郎突然哭鬧出聲,驚得白氏一顫,慌忙解開寬布,將四郎小心放在床上。

閉著眼哭嚎的四郎,從溫暖的懷中躺到冰涼的床上,哭聲越發猛烈。白氏顧不得別的,檢查著四郎因何哭泣。

門外的童白也聽到了主屋裏傳出的四郎的哭聲,她默默將荷包收回懷中,擡頭看了眼天色,她喊來二郎,“二郎,你去坊南面西南角去找到位胡老漢,你領著他來咱家,說要買兩捆柴,讓他送家裏來。”胡老漢家的木柴價格跟別家一樣,卻比別家曬的更幹燥。

一捆木柴二十餘斤,需要十個大錢,兩捆便是二十個大錢,往日裏兩大捆可以用個三、四天。現如今打算做吃食生意,只會更費柴,家裏病的病,小的小,也沒那麽多人手每次都跑出去找胡老漢,她想跟胡老漢談一談,定期往家送最簡單。

至於說蒸餅會不會賣不出去,童白都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好不好吃,從童家幾個孩子和白氏的表現就能看出來。

白氏昨日吃不夠的模樣並不是假裝。

二郎從虛掩著的大門出去時,拿著臟尿布的白氏出來了,瞧了眼坐在院子裏站著翻動蘿蔔幹和白菜的‘她’,三娘蹲在其身邊,也學著翻動著蘿蔔皮。

她的腳步一頓,腦子在想,要不要跟‘她’道個歉?

似是感受到白氏站住不動,姐妹倆下意識往她那看。

童白以為白氏在猶豫要不要現在洗,起身端著木盆,往她面前遞了遞,“放這裏面,等晚點我端去井邊洗了。”小時候幫爺奶給菜地澆過糞水,對臟尿布她也沒嫌棄。

比起這個,她更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阿娘,早上你去坊吏和崔家送蒸餅時可有發生什麽事?

白氏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燥意又湧上了心頭,面色越發青黑。

童白心裏一咯噔,難怪適才回來時說話夾槍帶棍的。

“可見到了趙管事?或者那日前來上門的張軍士?”童白問。

送蒸餅也是她深思後的決定,那一日送餉銀來家中的軍士說有事去延壽坊找他們,她便起了送蒸餅維護人脈的心思。

最怕是這兩人給白氏下臉子,這樣便是說明倆人根本不是自家的人脈。

白氏搖頭:“都沒見到,不過我跟門房提了嘴張軍士。”

童白點頭,不管如何,她們心意做了,至於收沒收到,以及對方有沒有放在心上,卻是她們無法把控的。

另一邊,被童家母女念叨著的張軍士,這會兒才下值回到延壽坊崔家。

他本跟隨將軍在淺水原作戰,上月被收到長安家書的將軍派到十九爺身邊做侍衛。但才回到長安在十九爺那過了明路,還沒搬去安仁坊,就被老太爺從十九爺那討來留在延壽坊,隨即又被安排進了長安武侯巡查營。

所以,他現在住在延壽坊崔府,在武侯巡察營內任職,主子又是崔十九爺。

真是個理不清的混亂關系,張勇沈著臉脫下軟甲,抓起桌上的茶缸,灌下一壺冷茶。

心思卻還在早上在南邊遇見的那道推車身影上。

回長安前,童大哥托他照顧家中一二。但他因一直在忙,便沒去崇賢坊,直到上回外出辦事,順帶去了崇賢坊,竟沒想到就遇見了那一幕。

或許他再抽個空過去一趟?

心中還沒有決斷,就見門房家八歲小童左右胳膊挎著兩個竹籃過來。

“勇叔,”趙元郎在門口站定行禮。

張勇坐回圓凳,招手笑道:“進來吧。”

元郎踏著規整的步伐進到屋內,將手上挎著的籃子放在圓木桌上,微垂著頭畢恭畢敬道:“這是崇賢坊童家白娘子今早送來的蒸餅,說是自家做的,送來給趙管事和張軍士嘗一嘗。”

張勇掀開籃子上用於遮灰的幹凈樹葉,就見竹籃子裏放著跟平常蒸餅不太一樣的白胖小蒸餅,皮上的花紋並不是那麽明顯,甚至於大小也不是那麽的規整。

正好,才下值的他此刻腹中空空,隨手捏了一個放進嘴裏,這大小,分開吃也就兩口一個,但一口塞進去,也不是不行。

咀嚼咀嚼,嗯,再來一個,嚼吧嚼吧,又來一個。

三口吞下三只蒸餅,餡料未辨已空。待咬開第四只,油潤菜絲混著焦香渣粒在齒間迸開,他猛地起身:這吃食或許能合十九爺的胃口!

想著十九爺此刻應是在學堂進學,他拎起竹籃,起身往外走,“元郎,你阿奶呢?在房裏嗎?”

元郎恭敬道:“在呢。”

三刻鐘後,延壽坊崔府角門駛出一輛青篷車,車順著坊道往東駛去,路過太平坊後停在了光祿坊和興道坊之間的朱雀門外街的路邊拐角處。

在朱雀門前,停了不少華貴的馬車,張勇駕駛的這輛青篷小車夾雜在其間顯得有些寒酸。

加上駕車的車夫雖身姿強健,卻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嘴裏含著根野草靠在車廂,微瞇著眼,瞧著坊間行走的人,閑適舒爽極了。

直到銅鐘“嗙嗙嗙”響起,朱雀門裏湧出好些個身姿卓然的少年郎。

坐正了身子,張勇在人群中尋覓著,瞧見了人,他朝左前方揮手,喊道:“十九爺!”聲音粗如銅鐘,驚的好些個纖細文弱少年郎避開這邊,紛紛用衣袖掩面。

一名身材高挑纖細、膚色蒼白的少年郎循聲望來,與張勇的視線短暫交匯便移開。

他不緊不慢地走上前,直直行到這青篷小車面前。

張勇剛掀開車簾,崔十九郎已一腳踩在馬凳上,正準備上車。

“崔十九郎,你們家好歹也算是山東崔氏的旁支,平日裏你常常蹭坐那小吏之子王六郎的馬車就算了,今日這輛還不如王六郎的車大。”一名頭戴白玉冠、身穿赤色錦袍的少年郎走上前,鼻孔朝天地嗤道,“不知情的,還當是仆從出行的馬車,真是丟盡了山東崔氏的臉面!”

崔十九郎臉上神情未變,張勇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狠厲與不耐

主子這是動怒了!

張勇垂下頭,心底默默為那口無遮攔的少年郎默哀了一瞬。

崔十九郎轉過身來,側著臉,長長的眼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掩去了眸底深處冰棱般的冷光。他聲音細小,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懦:“按崔家家規,庶子出行配青篷小車,並無逾矩。謝蕭少爺提點。”說罷,朝蕭五郎深深一揖,謙卑姿態做足,寬大的衣袖垂下,恰好遮住他因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拳頭。

“哼,算你識趣!”蕭五郎一拳打在棉花上,邪火更旺卻無處發洩,只能轉頭指著自家仆從遷怒:“你們這些人是瞎了還是聾了?本少爺要上車,都不知道過來扶一把?”字字句句皆是罵奴,實則句句針對崔十九郎。

圍在旁的大多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蕭五郎的用意。

人群中的王六郎想上前解圍,卻被身旁的族兄死死拉住,只能眼睜睜看著蕭家大馬車離去,再轉頭望向崔十九郎。

就見崔十九郎慢騰騰地踩著馬凳鉆進車廂,始終微垂著頭,周身縈繞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寂寥。

王六郎心頭一酸,只覺得十九郎實在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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