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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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除夕那天倆人回到A市。

高鐵上人擠人,行李架塞得滿當當。

她靠窗坐著,林書昱坐她旁邊,兩人的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

他剝了個橘子,一瓣一瓣遞給她。

她接了,慢慢吃著,看窗外田野往後奔。

“初三我去找你,”他說。

“嗯。”

“想去哪兒逛?”

“隨便。”

他想了想,“商場?給你買衣服。”

她轉頭看他,他也正在吃橘子,腮幫子鼓鼓的。

她沒說話,把手裏那瓣塞進他嘴裏。

到家時媽媽已經等在門口。

“路上堵不堵?”才剛一進門,媽媽就迫不及待地問。

“還行。” 江晚喬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甩了甩胳膊,手都被勒得有些紅。

媽媽接過行李箱,往裏拎。

爸爸從廚房探出頭,圍裙還系著,手上濕漉漉。

“晚喬回來啦!”

“爸。”

晚飯很豐盛,媽媽從下午就開始備菜。

江晚喬幫忙擺碗筷,媽媽在竈臺前盛湯,背對著她。

“他家,你今年去嗎?”

江晚喬知道她問林書昱。

“看情況吧。”

媽媽點點頭,把湯盆端上桌。

大年初二晚上,江晚喬陪媽媽坐在客廳剝花生。

電視開著,春晚重播,幾個小品演員在臺上擠眉弄眼,媽媽沒認真看,手裏麻利地捏開花生殼,仁丟進搪瓷盆,殼落進腳邊塑料袋。

江晚喬也剝,動作慢些,指甲蓋有點疼。

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樓下的路燈照著光禿禿的樹枝,影子斜印在窗簾上,風一吹就晃。

媽媽捏開一顆花生,把仁丟進盆裏,拍拍手上的碎皮,隨意地問:“你跟他有什麽打算,定下來沒有?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能一直拖。”

江晚喬沒擡頭,把一粒圓滾滾的花生仁放進盆裏,“快了。”

“快了是什麽時候?”

“年後吧,”她頓了頓,“我想跟他把證領了。”

媽媽手裏的花生停了一瞬。

她擡頭看女兒,江晚喬低著頭,耳垂被燈光照得有點透,茸毛細細一層。

媽媽看了幾秒,沒說話,又低頭剝花生。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媽媽點點頭,把剝好的花生仁攏到盆中央。

“他媽那邊呢?”媽媽問。

江晚喬把手裏那顆剝完,放下,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有他在,沒問題的。”

媽媽沒接話。

她看著盆裏漸漸堆高的花生仁,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窗外又是一陣鞭炮響,比剛才近些,劈裏啪啦的,有幾聲特別脆。

電視裏小品演完了,換了個唱歌的節目,穿紅裙子的女歌手正高亢地飆著高音。

“那孩子我看著挺好的,”媽媽終於說,“你們好好處。”

江晚喬嗯了一聲。

“他家裏那房子,我去網上查過。”媽媽把手裏的花生殼丟進塑料袋,又拿起一顆,“那邊是城中村,早晚要拆的,他爸媽開小賣部,以後養老有保障不?”

“他說過,家裏早年買了社保,拆遷也能分幾套。”

媽媽點點頭,又剝了幾顆花生,忽然又嘆口氣。

“我不是嫌他家條件,咱們家也普通,沒資格嫌別人。”她把一顆壞掉的癟仁扔了,“就是當媽的,總怕你吃苦。”

江晚喬擡起頭,看著媽媽。

媽媽沒看她,只是低頭剝花生。

燈下她鬢邊的白發又多幾根,閃著細細的銀光。

“不會吃苦的。”江晚喬笑著安慰她,“他對我好。”

媽媽點點頭,沒再問了。

盆裏的花生仁堆成小山,電視裏女歌手唱完了,換了一組相聲演員。

爸爸在裏屋接電話,是老家親戚打來的,模模糊糊聽不清說什麽。

江晚喬起身去洗手。

年後領證的事兒,其實是她自己的打算,還沒跟林書昱說,不過林書昱肯定不會有意見。

想到這兒,她笑了笑。

初三早上,江晚喬醒得早。

她躺在床上聽外屋動靜,爸媽還沒起,客廳裏靜悄悄的。

窗簾透進灰白的光,今天是個陰天,雲層厚厚地壓著。

她摸到手機,屏幕亮起來,有林書昱發來的消息。

半夜發的,就三個字:【睡不著。】

下面又一條,隔了二十分鐘:“【想你。】

她看著那兩個字,嘴角自己翹起來。

還沒想好回什麽,他又發來一條:【醒了沒?我去接你。】

她回:【醒了,十點吧。】

他秒回:【好。】

九點五十,她跟媽媽說出趟門。

媽媽在廚房擇菜,頭也沒擡,嗯了一聲,走到門口,媽媽忽然叫住她。

“晚上回來吃飯不?”

“回。”

媽媽點點頭,又說:“那帶他一起回來。”

江晚喬楞了一下,隨即嗯了一聲。

下樓時林書昱的車已經等在老地方,今天開了他爸新買的電車,說是省油錢。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絨大衣,頭發理短了些,襯得臉廓更利落。看見她出來,他立刻下車,繞到副駕這邊開門。

“新年好。”他笑瞇瞇的,很有精氣神兒。

“新年好。”她坐進去,車裏暖氣開得足,椅墊是新換的絨面,蹭著後頸軟軟的。

他上車,沒立刻發動,側身看著她。

她今天穿了件駝色雙面呢大衣,是他沒見過的款式,領口圍一圈毛茸茸的圍巾,襯得下巴尖尖。

“好看。”他說。

她笑瞇瞇的,伸手把他的大衣領子翻好。

他捉住她手,放在唇邊呵一口氣,又親了親指尖。

指節被暖意裹住,她縮了一下,沒縮回去。

“開車了。”她說。

他笑,松開手,發動引擎。

商場在市中心,過年期間人不少。

地下車庫轉了兩圈才找到車位,林書昱倒車入庫,方向盤打得行雲流水。

停好車,兩人乘電梯上樓。

電梯裏人擠,他被擠得往她這邊靠,手攬住她腰。

五樓是女裝。

他拉著她逛,逛得很認真,每一家都要進去看看。

她其實不缺衣服,家裏衣櫃那半邊快塞不下了,都是他逛街時給她買的。

但她沒說,由著他帶自己進進出出。

在一家店,他指著一件霧藍色羊絨大衣。

“試試這個。”

“我有大衣了。”

“沒有這種顏色的。”

“可是B市穿不上了,浪費。”

“說不定降溫呢?”

江晚喬無奈一笑,接過衣服進試衣間。

她套上那件大衣,對著鏡子看,顏色確實好看,很襯膚色。

她轉著身看,簾子忽然被拉開一條縫,他的臉探進來。

“好看。”他眼睛彎彎的。

“出去。”她板起臉來。

他不出去,反而整個人擠進來。

試衣間逼仄,兩個人轉個身都難。

他把她抵在鏡子上,低頭吻她。

外面導購在問“試得怎麽樣”,他含著她下唇輕輕應一聲“再看看”。

她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

他笑,又啄她唇角,才終於退開。

那件大衣還是買了。

他堅持付錢,她懶得爭。

導購包衣服時偷偷打量他們,嘴角帶著禮貌的笑,這讓江晚喬十分不好意思,自顧自的先走出了店門。

買完衣服下樓,一樓中庭有個小型兒童游樂區,幾個孩子圍著充氣城堡跑。

林書昱看著那些孩子,忽然說:

“以後我們也要孩子的吧?”

江晚喬沒回答。

他轉頭看她,她眼睛看著遠處,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以為她沒聽見,正要再說,她輕輕嗯了一聲。

他嘴角勾起來,牽她的手緊了緊。

一樓人更多,到處是拎著年貨的顧客。

他們穿過化妝品區,往大門走。

路過珠寶櫃臺時林書昱腳步慢了,玻璃櫃裏鉆戒閃著細碎的光。他看她,她沒看櫃臺,只是安靜地被他牽著走。

快到門口時,江晚喬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前面十幾步遠的地方,圍了一圈人。

隱約傳來爭吵聲,男人的聲音很大,混著女人抽泣和孩子尖銳的哭。

有路人駐足張望,也有幾個皺著眉頭繞道走開。

江晚喬本不想湊熱鬧,但那個男人吼得太兇,孩子哭得太慘。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

然後她停住了。

那是張奕。

他穿著件灰撲撲的羽絨服,領口磨得有點發亮,整個人臃腫了一圈。

臉漲得通紅,脖子梗著,正指著面前的女人罵。

唾沫星子飛濺,手指幾乎戳到女人鼻尖。

“你還有臉哭?大過年的非要買那個破包,家裏多少錢你不知道?”

女人抱著孩子,側身護著,眼淚糊了一臉。

是三歲多的男孩,縮在母親懷裏,小手抓著她衣領,哭得一抽一抽。他穿著件紅彤彤的過年新衣,胸前繡著老虎,已經被淚水濡濕一片。

是成雅。

她比幾年前憔悴太多。

頭發胡亂紮著,有幾縷散下來黏在腮邊。

臉皮浮白,眼睛紅腫,嘴唇幹裂起皮。

她沒化妝,素著一張臉,和從前那個妝容精致、笑眼彎彎的女孩判若兩人。

她只是哭,只是躲,嘴裏斷斷續續應著什麽。

“我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她哭著說。

“你倒黴?我他媽才倒黴!”張奕聲音更大,“要不是你當年挺個肚子鬧到我爸媽那兒,我至於娶你?”

成雅渾身一抖,哭得更兇了。

孩子被這陣仗嚇到,哇地放開嗓子,嚎啕大哭,震得人頭皮發麻。

周圍有人開始拿手機拍。

幾個店員站在櫃臺後,猶豫著要不要上前。

江晚喬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

張奕還在罵,成雅還在哭,孩子還在尖叫。

旁邊地上滾落一個紙袋,是某輕奢品牌的,袋口散開,露出裏面針織衫的一角。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很陌生。

這個人,她曾經愛過七年,嫁過兩年。

她為他學做菜,記得他襯衫尺碼,知道他加班時愛喝哪家咖啡。她曾以為會和他過一輩子,生兒育女,慢慢變老。

可此刻她看著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只覺得像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張奕罵夠了,狠狠一揮手,轉身要走。他轉過身,視線掃過圍觀人群——

然後他看見了江晚喬。

他的動作僵住了。

江晚喬站在那裏,身邊站著林書昱,兩人手牽著手。

她穿著一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羊絨大衣,頭發披在肩上,氣色很好,比幾年前離婚時還顯年輕。

她神情平靜,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他。

張奕的臉從通紅變成醬紫。

他嘴巴張了張,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又移到她身側。林書昱站在那兒,比他高,比他年輕,比他體面。

他也穿著得體的羊絨大衣,垂眼睨著這邊。

張奕喉結滾動,目光迅速收回,他什麽都沒說,轉身大步走開。

成雅抱著孩子跟在後面,踉蹌了一下。

她經過江晚喬身邊時,下意識擡眼看過來。

四目相對。

成雅也認出了她。

那雙哭腫的眼睛裏,閃過許多覆雜的東西。她的目光從江晚喬臉上移開,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林書昱握著江晚喬的手,那樣自然,那樣珍重。

成雅把孩子抱得更緊些,低下頭,快步追著張奕的背影走了。

那件灰撲撲的羽絨服很快隱沒在人流裏,紅色小老虎的哭聲越來越遠,被商場的背景音樂蓋住。

江晚喬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林書昱沒說話,只是握緊她的手。

過了很久,她說:“走吧。”

他點頭,牽著她往電梯方向走。

車裏。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林書昱開得很慢,時不時看她一眼,她一直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江晚喬突然想起來媽媽讓林書昱去她家吃飯的事兒,兩個人趕緊又去了另一家商場,買了不少東西。

江晚喬一直有些沈默。

到她家樓下,車停穩。

林書昱沒熄火,轉過身看著她。

“還好嗎?”

江晚喬點點頭。

“那個人……”林書昱開口,又停住。

他斟酌了一下,“張奕。”

“嗯。”

他沈默了一會兒,“他看起來過得不怎麽樣。”

江晚喬沒說話。

林書昱伸手,覆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有點涼,他把那只手攏在掌心裏。

雨小了些,變成若有若無的細絲。

她抽回手,解開安全帶,“上去吧。”

“你後悔嗎?”林書昱突然問。

江晚喬看著他,“胡說八道什麽?”

“看你不高興……”

“是不高興啊,”江晚喬撅嘴,面部表情突然鮮活起來,眉毛擰成一團,“我覺得他還不夠慘!”

“噗……”林書昱徹底安心了。

他伸手,把江晚喬撈過來,狠狠親了一口。

倆人上樓。

林書昱買了兩瓶酒和一盒車厘子,另有一堆吃的喝的。

進門後,規規矩矩叫叔叔阿姨。

媽媽接過東西,嘴上說著“來就來還帶什麽”,滿臉笑意,爸爸招呼他坐,又張羅泡茶。

飯桌上氣氛松快。

吃完飯,江晚喬幫媽媽洗碗。

“你們都去哪兒逛了?”媽媽隨便跟她閑聊著。

江晚喬把今天去的商場都跟她說了。

媽媽的身體突然僵了一下。

“那,”媽媽有些猶豫著,說:“那你有沒有遇到那個誰啊?”

江晚喬楞了一下,“誰?”

“姓張的,他今天也去那個商場了吧?”

“你怎麽知道的?”江晚喬擦碗的手稍微頓了頓。

“中午你李阿姨打電話來,說她兒媳婦逛街碰上他了。”媽媽輕笑一聲,“說他跟那小三在商場吵架,鬧得可難看。”

江晚喬沒說話,低頭繼續洗碗。

媽媽嘆了口氣,“聽街坊說,那女的外省山區的,家裏兩個姐姐一個弟弟,窮得很,就想嫁個咱們A市當地人,這不,就盯上張奕了,懷了孩子張奕不想娶,那女的就挺著肚子去他家鬧。”媽媽把碗放進消毒櫃,“他爸媽開始不認,不想娶外地人,也嫌丟人,那女的不依,三天兩頭去堵門,後來查出是男孩,他爸就松口了。”

江晚喬想起今天商場裏看到的那個三歲男孩。他穿著紅彤彤的老虎新衣,哭得滿臉是淚。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出生前就已是籌碼。

“婚禮都沒辦。”媽媽繼續說,“就領個證,女方家裏一開始覺得攀上高枝了,拖家帶口來過幾次,後來再也不來了,估計張奕爸媽也沒給他們好臉色,這幾年兩口子三天兩頭吵,整條街都知道,丟人啊,”媽媽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姓張的後來工作也出問題,好像被公司優化了,換了好幾份工作,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爹媽還算有本事,所以現在也不至於混得太差。”

江晚喬嗯了一聲。

她把最後一個碗沖幹凈,放進瀝水籃。

“李阿姨兒媳婦說,那女的現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十歲,”媽媽擦著手,“當初那麽鬧,以為搶到寶了,結果呢?”

江晚喬沒接話。

她擰緊水龍頭,用抹布擦竈臺邊濺的水漬。

媽媽看著女兒側臉,忽然說:“晚喬,你心裏頭,還怨不怨他們?”

江晚喬停下來。

她直起身,把抹布掛回架子上。

“不怨了。”她說,“跟我沒關系了。”

媽媽點點頭,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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