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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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江晚喬走出廚房，林書昱正陪爸爸下棋。
爸爸是老棋迷，難得有人陪，興致很高。
林書昱其實不太會，但學得快，幾步下來居然能過幾招。
爸爸難得露出笑容，誇他“悟性不錯”。
江晚喬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打擾他們，悄悄走到窗邊。
窗外雨早停了，地面還濕著，映著路燈碎碎的光。
樓下有小孩在放煙花，那種拿在手裏的小呲花，金色的火星在黑夜劃出一個個圓圈。
她看了很久。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她摸出來，是林書昱發的。
她轉頭看他，他還在和爸爸對弈，一本正經盯著棋盤，手機不知什麽時候藏回兜裏。
她低頭看那條消息，【明天還出來玩嗎？】
她沒忍住，嘴角翹起來。
【好。】她回。
窗外的煙花還在畫圈，一圈又一圈，金色的，亮的，最後消散在夜色裏。
新的又綻開，再畫一圈。
她站在窗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以為會和某個人這樣站在一起看煙花，一年又一年，一直看下去。
那時她年輕，把許多事想得太簡單。
現在她不年輕了，卻終於站在對的人身邊。
身後傳來林書昱的聲音：“這步我走這裏。”
爸爸說：“哎，這步不錯。”
江晚喬沒回頭。
她看著窗外最後一圈煙花散盡，嘴角始終噙著淡淡的笑。
過完年回B市。
二月短，三月長。
天氣漸漸暖起來，陽臺上的多肉抽了新葉，綠瑩瑩擠滿窗臺。
林書昱下班回來總要先去看它們，用手指輕輕碰那些肥厚的葉片。江晚喬在廚房炒菜，隔著玻璃門看他蹲在窗邊，背影竟然有些可愛。
他們通常誰回家早誰做飯，不做飯的那個就刷碗收拾廚房，周末兩個人一起大掃除，配合很默契。
周末偶爾會去逛花市。
他買了兩盆蝴蝶蘭，說是添點顏色。
她嫌紫色太艷，他就挑了白色，花瓣邊緣暈著淺淺的粉。
三月中旬，他公司接了個港市的合作項目。
他作為項目組成員，要去那邊對接幾天。
周五晚上他跟她說起這事。
“要不要一起去？周六早上去，周日晚上回，酒店他們訂，我自己加一間就行。”
她想了想，周六沒什麽安排。
“好。”
周六一早，他們過關。
口岸人很多，隊伍緩慢蠕動，她站得有些累，他把手搭在她後腰，輕輕揉了揉。
過了關，換乘港鐵。
車廂裏冷氣開得足，她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自己只剩件短袖T恤。
“你不冷？”
“不冷。”他搓了搓手臂。
列車鉆出隧道，眼前豁然開朗。
海藍汪汪鋪開，陽光碎成千萬片，浮在水面晃蕩，對岸高樓擠擠挨挨，玻璃反射著光，白亮得晃眼。
她靠著窗，看那片海。
他靠著她，看窗玻璃裏她的倒影。
酒店在中環，房間在三十幾層。
落地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樓宇，維多利亞港夾在中間，窄窄一條，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在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頭頂。
“想吃什麽？”
“隨便。”
“那先逛逛，看到什麽吃什麽。”
他們出門，沒有固定路線，沿街走，路過奢侈品店，路過茶餐廳，路過賣燒臘的檔口。櫥窗裏燒鵝油亮亮掛著，師傅手起刀落，斬件裝盒，手腳利落。
她在一家雜貨鋪前停住腳。
門口擺著竹編籃子，搪瓷杯，老式熱水瓶。她拿起一個小陶罐，巴掌大，釉面斑駁。
店主是個阿婆，操著不太利索的普通話，說這是六十年代的老物件，現在找不到人做了。
林書昱看她捧著陶罐翻來覆去看，沒問價格，直接付了錢。
“喜歡就買。”他把陶罐裝進背包，“放我們書架頂上。”
她看他拉背包拉鏈，欲言又止。
“又不貴。”他直起身，“你喜歡的，都不貴。”
她笑著挽住他的胳膊。
午飯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門臉窄窄，裏面只擺得下五六張桌，鄰座是本地老伯，看報紙喝奶茶，奶茶杯是那種厚實的白瓷。
林書昱點餐，蝦籽撈面，雲吞面，油菜，凍檸茶。
他記得她不愛喝太甜的，跟夥計說檸茶少糖。
面上來，蝦籽灑得滿滿，香氣撲鼻。
她把面拌開，他把自己碗裏的雲吞夾給她。
“夠了。”她擋住他筷子。
“你瘦了。”他說，“多吃點。”
她低頭吃雲吞，沒說自己根本沒瘦，上周稱還重了一斤。
下午他們坐船去離島。
船晃得厲害，柴油味混著海腥氣。
她有點暈，靠在他肩上閉眼，他攬著她，另一只手按在她胃處，輕輕畫圈。
“還難受嗎？”
“好點。”
他繼續揉，指腹隔著衣料，溫熱熨帖。
她聞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混著海風，頓時心裏舒服了很多。
島上游客不多，有幾間賣海鮮幹貨的鋪子，門口曬著銀魚和蝦米。他們沿著海邊棧道走，浪花拍在礁石上，濺起白沫，她走內側，他走外側，有風來時他側身替她擋。
傍晚回市區，天邊燒成橘紅。他們在碼頭等船，他買了兩支冰淇淋，她的是香草，他的是巧克力，她吃了幾口，不想吃了，他把兩只蛋筒摞一起，邊走邊啃。
“這樣好吃嗎？”
“嗯，混在一起，香草味被壓下去了。”
她看著他的吃相，嘴角沾了一點巧克力。
“這裏有。”她指了指自己嘴角。
他舔了一下，沒舔到。
她從包裏翻出紙巾，擡手給他擦，他乖乖低頭。
晚上去太平山頂。
纜車排隊人很多，他牽著她的手，她靠著欄桿，看山下燈火一片片亮起來，密密匝匝，鋪滿整個港島。
山頂風大，她把圍巾攏緊。
他從背後環住她，把她整個人包進懷裏。
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被風吹散。
“好看嗎？”他問。
她說好看，往後靠了靠，貼緊他胸口。
下山時纜車依然擠。
他們站在角落，他擋在她身前，用手臂隔開人群。
車廂晃了一下，她往前跌，他穩穩接住。
回到酒店已經十點多。
她先去洗澡，出來時他在窗邊打電話，是工作的事。
她沒打擾，坐在床邊擦頭發。
他掛了電話走過來，接過毛巾，站在她身後慢慢給她擦。
“明天幾點回去？”她問。
“下午四點多的船，上午還可以逛逛。”
毛巾移開，他手指插進她發間，把濕發一縷縷撥開。
她身上只一件浴袍，領口松松垮垮。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俯身吻她後頸。
她側過頭，他便順勢吻她耳垂，下頜，她擡手攀住他手臂，浴袍領口又往下滑了些。
他把她轉過來，面對面吻。
她嘗到他牙膏的薄荷味，清爽的，涼涼的。他吻得很慢，舌尖描她唇線，一下一下，她啟唇接納，他便探進來，與她糾纏。
浴袍帶子不知什麽時候松了。
他的手掌貼在她背脊，慢慢往下。
她有些癢，往後縮，他不讓，扣著她腰把她拉近。
窗外是港島夜景，千萬盞燈鋪成星河。
窗簾沒拉，玻璃上映出兩人的影子，交疊，融混。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床墊陷下去。
他的吻落在她眉心，鼻梁，嘴唇，下巴，鎖骨，一路往下，她擡手遮住眼，燈光從指縫漏進來。
“別看……”她輕聲。
他把她的手拿開，十指交扣壓在枕邊。
他看著她，眼睛很亮，裏面有燈火，也有她。
“好看。”他說，“你最好看。”
她別過臉，臉頰滾燙
他俯身吻她耳垂，含住輕輕吮。
她整個人顫了一下，手指收緊，與他交握的手用力到輕顫。
他格外耐心，慢條斯理吻她，她被他磨得有些熬不住，催他快些，他不聽，依然慢慢來，一寸一寸，一點點淹沒她。
事後他抱她去洗澡。
浴缸不大，她坐在他腿上，水漫過胸口。
他給她洗頭發，指腹按摩頭皮，很輕很慢，她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
“晚喬。”他叫她。
“嗯。”
他沒說話，笑著吻她濕漉漉的發頂。
周日他們去旺角。
人比中環還多，摩肩接踵，空氣裏混著各種氣味。
她在一家金店門口停住腳，櫥窗裏陳列著婚戒，燈光打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順著她視線看過去。
“進去看看？”
她搖搖頭，拉著他的手走了。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失落，馬上消失不見。
下午過關回B市。
車上她靠著窗睡了一會兒，醒來時身上披著他的外套。
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光映在他臉上，眉頭微微皺著。
她沒出聲，就那樣看著他。
他察覺了，轉頭，“醒了？”
“嗯。”
“餓不餓？回去煮面？”
“好。”
他把手機收起來，握住她的手。
回B市後日子照常過。
只是她心裏開始盤算一件事。
從張奕開始，她就是被動的那個。
被動接受追求，被動接受求婚，被動走進婚姻，被動接受背叛，她從來沒有主動選擇過什麽。
和林書昱也是。
他主動追她，主動等她，主動來B市找她，主動搬到她隔壁，她只是順著他給的臺階，一步步走下來。
她想要主動一次。
不為別的，就想讓他知道，她也是認真選了他。
三月底，她趁午休去了趟商場。
金店櫃臺小姐很熱情，給她推薦了好幾款，她試戴了幾個，最後挑了一對鉑金素圈，內圈可以刻字。
“刻什麽？”小姐問。
她想了很久。
“J&L, 20XX。”
“什麽時候來取？”
“下周末。”
戒指取回來那天，她藏在衣櫃最裏層，疊在一件不常穿的羊絨衫下面。林書昱那天加班，回來時她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上床，從背後摟住她，她裝睡，心跳咚咚的。
四月初的一個周六，他臨時被叫去公司。
“項目有點急，我去一趟，下午就回。”他站在門口換鞋，“中午你自己吃飯，別湊合。”
“知道了。”她的聲音比以往輕快一些。
他拉開門，又回頭看她。
“你今天怎麽怪怪的？”
“哪有怪。”她推他後背，“快去。”
他笑著走了。
門關上，她靠在門板上，聽見他腳步聲走遠，電梯門開合。
然後她開始動起來。
氣球是提前網購的，她自己打了好半天，彩帶也是。
她從櫃子裏翻出那對戒指，捏在手心，汗濕了一層。
客廳布置完，她又檢查一遍。
氣球懸在沙發上方，彩帶搭在電視櫃邊沿。
她放了些音樂，調成輕柔的背景音，又關掉。
太刻意。
她站在客廳中央，看了一圈，總覺得哪裏不對。
又把氣球往下拉了拉，讓它們垂得低些。
手機響了，林書昱發消息：【快好了，再半小時。】
她心跳忽然快起來。
二十分鐘後，門響了。
她拿起早就備好的彩花筒，對準門口。
門開了。
林書昱拎著電腦包，另一只手還握著鑰匙。
他擡頭，看見滿屋子的氣球，看見站在玄關的江晚喬，看見她手裏的彩花筒。
“砰。”
彩帶噴出來，落了兩人一身。
有幾縷掛在他頭發上，他忘了撥。
他楞在那裏。
江晚喬放下彩花筒，從口袋裏摸出那枚男戒。
她的手有點抖。
“林書昱，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心跳太響，幾乎蓋過一切。
她沒半跪，只是站著，像平時跟他說話那樣。
“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她又問一遍，嘴角彎起。
他還是沒說話，但眼眶紅了。
然後他走過來，一把抱起她。
她驚呼一聲，戒指差點脫手。
他不管，抱著她在客廳轉圈，氣球被帶得飄來蕩去，彩帶蹭了兩人一臉。
他笑，眼淚卻滾下來。
“我願意！”他喊，“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她摟著他脖子，被他轉得暈乎乎。
他停下來，額頭抵著她額頭。
兩個人都在喘，呼吸交纏。
他的眼淚蹭到她臉上，鹹鹹的。
“我以為你還要很久……”他聲音啞著，“我以為你還沒準備好……”
“我準備好了。”她把戒指攤在掌心，“很早以前就準備好了。”
他看著那枚素圈，內圈刻的字細細密密。
他看了很久，才伸出手。
她給他戴上。
指圈剛好，像量身定制。
他低頭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又擡頭看她。
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卻慢慢彎起來，彎成她最喜歡的樣子。
“那你的呢？”他問。
她從口袋裏摸出另一枚，遞給他。
他拿起她的手，小心翼翼把戒指套進她無名指。
套進去那一刻，他低頭，吻她指節。
然後他站起來，捧著她的臉，很深很深地吻她，一下一下，綿長黏稠。
她攀著他肩，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溫度。
他吻她唇角，吻她鼻尖，吻她眉心，又折返回來吻她嘴唇。
眼淚還掛在臉上，蹭到彼此皮膚上，涼了又熱。
他嘗到鹹味，她的，他的，分不清。
“你怎麽不早說……”他帶一點委屈，“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好久……”
她擡手撫他後腦，“現在說了。”
那晚他沒節制，一直親吻她。
從客廳到臥室，從床沿到地毯。
他像攢了許久的力氣，終於找到出口，她被他帶著，浮浮沈沈，背脊蹭過床單，掌心抵著墻壁。
他吻她鎖骨，唇齒磕碰，留下一串淺淺印記。
她疼，又癢，蜷起腳趾，他察覺了，放輕些，用舌尖慢慢描。
“疼嗎？”他問。
她搖頭。
他於是又低頭，吮她耳垂，含住輕輕嚙咬。
不知過了多久。
他把臉埋在她頸側，呼吸漸漸平緩，卻仍不肯動。
她擡手，一下一下順他背脊。
他忽然開口。
“你知道嗎。”他說，“我有時候會怕。”
她的手頓了一下。
“怕你只是心軟。”他輕笑一聲，“怕你因為愧疚才和我在一起，怕你哪天想通了，覺得還是一個人好。”
她沒說話，手指繼續順著他脊背。
“現在不怕了。”他擡起頭，看著她。
“現在我知道了，你選了我。”
她看著他。
他頭發亂糟糟，額角還有汗，眼睛卻彎彎的。
“早選了你。”她認真說。
他楞一下，然後低頭，又吻住她。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
吻完，他收攏手臂，把她圈進懷裏，很快沒了動靜。
黑暗中他的呼吸綿長，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黑暗裏隱約泛著光。
她低頭看自己指間那枚，和他的一樣，細細一圈，溫溫涼涼。
她輕輕轉動它，嘴角慢慢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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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喬走出廚房，林書昱正陪爸爸下棋。
爸爸是老棋迷，難得有人陪，興致很高。
林書昱其實不太會，但學得快，幾步下來居然能過幾招。
爸爸難得露出笑容，誇他“悟性不錯”。
江晚喬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打擾他們，悄悄走到窗邊。
窗外雨早停了，地面還濕著，映著路燈碎碎的光。
樓下有小孩在放煙花，那種拿在手裏的小呲花，金色的火星在黑夜劃出一個個圓圈。
她看了很久。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她摸出來，是林書昱發的。
她轉頭看他，他還在和爸爸對弈，一本正經盯著棋盤，手機不知什麽時候藏回兜裏。
她低頭看那條消息，【明天還出來玩嗎？】
她沒忍住，嘴角翹起來。
【好。】她回。
窗外的煙花還在畫圈，一圈又一圈，金色的，亮的，最後消散在夜色裏。
新的又綻開，再畫一圈。
她站在窗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以為會和某個人這樣站在一起看煙花，一年又一年，一直看下去。
那時她年輕，把許多事想得太簡單。
現在她不年輕了，卻終於站在對的人身邊。
身後傳來林書昱的聲音：“這步我走這裏。”
爸爸說：“哎，這步不錯。”
江晚喬沒回頭。
她看著窗外最後一圈煙花散盡，嘴角始終噙著淡淡的笑。
過完年回B市。
二月短，三月長。
天氣漸漸暖起來，陽臺上的多肉抽了新葉，綠瑩瑩擠滿窗臺。
林書昱下班回來總要先去看它們，用手指輕輕碰那些肥厚的葉片。江晚喬在廚房炒菜，隔著玻璃門看他蹲在窗邊，背影竟然有些可愛。
他們通常誰回家早誰做飯，不做飯的那個就刷碗收拾廚房，周末兩個人一起大掃除，配合很默契。
周末偶爾會去逛花市。
他買了兩盆蝴蝶蘭，說是添點顏色。
她嫌紫色太艷，他就挑了白色，花瓣邊緣暈著淺淺的粉。
三月中旬，他公司接了個港市的合作項目。
他作為項目組成員，要去那邊對接幾天。
周五晚上他跟她說起這事。
“要不要一起去？周六早上去，周日晚上回，酒店他們訂，我自己加一間就行。”
她想了想，周六沒什麽安排。
“好。”
周六一早，他們過關。
口岸人很多，隊伍緩慢蠕動，她站得有些累，他把手搭在她後腰，輕輕揉了揉。
過了關，換乘港鐵。
車廂裏冷氣開得足，她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自己只剩件短袖T恤。
“你不冷？”
“不冷。”他搓了搓手臂。
列車鉆出隧道，眼前豁然開朗。
海藍汪汪鋪開，陽光碎成千萬片，浮在水面晃蕩，對岸高樓擠擠挨挨，玻璃反射著光，白亮得晃眼。
她靠著窗，看那片海。
他靠著她，看窗玻璃裏她的倒影。
酒店在中環，房間在三十幾層。
落地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樓宇，維多利亞港夾在中間，窄窄一條，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在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頭頂。
“想吃什麽？”
“隨便。”
“那先逛逛，看到什麽吃什麽。”
他們出門，沒有固定路線，沿街走，路過奢侈品店，路過茶餐廳，路過賣燒臘的檔口。櫥窗裏燒鵝油亮亮掛著，師傅手起刀落，斬件裝盒，手腳利落。
她在一家雜貨鋪前停住腳。
門口擺著竹編籃子，搪瓷杯，老式熱水瓶。她拿起一個小陶罐，巴掌大，釉面斑駁。
店主是個阿婆，操著不太利索的普通話，說這是六十年代的老物件，現在找不到人做了。
林書昱看她捧著陶罐翻來覆去看，沒問價格，直接付了錢。
“喜歡就買。”他把陶罐裝進背包，“放我們書架頂上。”
她看他拉背包拉鏈，欲言又止。
“又不貴。”他直起身，“你喜歡的，都不貴。”
她笑著挽住他的胳膊。
午飯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門臉窄窄，裏面只擺得下五六張桌，鄰座是本地老伯，看報紙喝奶茶，奶茶杯是那種厚實的白瓷。
林書昱點餐，蝦籽撈面，雲吞面，油菜，凍檸茶。
他記得她不愛喝太甜的，跟夥計說檸茶少糖。
面上來，蝦籽灑得滿滿，香氣撲鼻。
她把面拌開，他把自己碗裏的雲吞夾給她。
“夠了。”她擋住他筷子。
“你瘦了。”他說，“多吃點。”
她低頭吃雲吞，沒說自己根本沒瘦，上周稱還重了一斤。
下午他們坐船去離島。
船晃得厲害，柴油味混著海腥氣。
她有點暈，靠在他肩上閉眼，他攬著她，另一只手按在她胃處，輕輕畫圈。
“還難受嗎？”
“好點。”
他繼續揉，指腹隔著衣料，溫熱熨帖。
她聞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混著海風，頓時心裏舒服了很多。
島上游客不多，有幾間賣海鮮幹貨的鋪子，門口曬著銀魚和蝦米。他們沿著海邊棧道走，浪花拍在礁石上，濺起白沫，她走內側，他走外側，有風來時他側身替她擋。
傍晚回市區，天邊燒成橘紅。他們在碼頭等船，他買了兩支冰淇淋，她的是香草，他的是巧克力，她吃了幾口，不想吃了，他把兩只蛋筒摞一起，邊走邊啃。
“這樣好吃嗎？”
“嗯，混在一起，香草味被壓下去了。”
她看著他的吃相，嘴角沾了一點巧克力。
“這裏有。”她指了指自己嘴角。
他舔了一下，沒舔到。
她從包裏翻出紙巾，擡手給他擦，他乖乖低頭。
晚上去太平山頂。
纜車排隊人很多，他牽著她的手，她靠著欄桿，看山下燈火一片片亮起來，密密匝匝，鋪滿整個港島。
山頂風大，她把圍巾攏緊。
他從背後環住她，把她整個人包進懷裏。
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被風吹散。
“好看嗎？”他問。
她說好看，往後靠了靠，貼緊他胸口。
下山時纜車依然擠。
他們站在角落，他擋在她身前，用手臂隔開人群。
車廂晃了一下，她往前跌，他穩穩接住。
回到酒店已經十點多。
她先去洗澡，出來時他在窗邊打電話，是工作的事。
她沒打擾，坐在床邊擦頭發。
他掛了電話走過來，接過毛巾，站在她身後慢慢給她擦。
“明天幾點回去？”她問。
“下午四點多的船，上午還可以逛逛。”
毛巾移開，他手指插進她發間，把濕發一縷縷撥開。
她身上只一件浴袍，領口松松垮垮。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俯身吻她後頸。
她側過頭，他便順勢吻她耳垂，下頜，她擡手攀住他手臂，浴袍領口又往下滑了些。
他把她轉過來，面對面吻。
她嘗到他牙膏的薄荷味，清爽的，涼涼的。他吻得很慢，舌尖描她唇線，一下一下，她啟唇接納，他便探進來，與她糾纏。
浴袍帶子不知什麽時候松了。
他的手掌貼在她背脊，慢慢往下。
她有些癢，往後縮，他不讓，扣著她腰把她拉近。
窗外是港島夜景，千萬盞燈鋪成星河。
窗簾沒拉，玻璃上映出兩人的影子，交疊，融混。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床墊陷下去。
他的吻落在她眉心，鼻梁，嘴唇，下巴，鎖骨，一路往下，她擡手遮住眼，燈光從指縫漏進來。
“別看……”她輕聲。
他把她的手拿開，十指交扣壓在枕邊。
他看著她，眼睛很亮，裏面有燈火，也有她。
“好看。”他說，“你最好看。”
她別過臉，臉頰滾燙
他俯身吻她耳垂，含住輕輕吮。
她整個人顫了一下，手指收緊，與他交握的手用力到輕顫。
他格外耐心，慢條斯理吻她，她被他磨得有些熬不住，催他快些，他不聽，依然慢慢來，一寸一寸，一點點淹沒她。
事後他抱她去洗澡。
浴缸不大，她坐在他腿上，水漫過胸口。
他給她洗頭發，指腹按摩頭皮，很輕很慢，她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
“晚喬。”他叫她。
“嗯。”
他沒說話，笑著吻她濕漉漉的發頂。
周日他們去旺角。
人比中環還多，摩肩接踵，空氣裏混著各種氣味。
她在一家金店門口停住腳，櫥窗裏陳列著婚戒，燈光打在上面，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順著她視線看過去。
“進去看看？”
她搖搖頭，拉著他的手走了。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失落，馬上消失不見。
下午過關回B市。
車上她靠著窗睡了一會兒，醒來時身上披著他的外套。
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光映在他臉上，眉頭微微皺著。
她沒出聲，就那樣看著他。
他察覺了，轉頭，“醒了？”
“嗯。”
“餓不餓？回去煮面？”
“好。”
他把手機收起來，握住她的手。
回B市後日子照常過。
只是她心裏開始盤算一件事。
從張奕開始，她就是被動的那個。
被動接受追求，被動接受求婚，被動走進婚姻，被動接受背叛，她從來沒有主動選擇過什麽。
和林書昱也是。
他主動追她，主動等她，主動來B市找她，主動搬到她隔壁，她只是順著他給的臺階，一步步走下來。
她想要主動一次。
不為別的，就想讓他知道，她也是認真選了他。
三月底，她趁午休去了趟商場。
金店櫃臺小姐很熱情，給她推薦了好幾款，她試戴了幾個，最後挑了一對鉑金素圈，內圈可以刻字。
“刻什麽？”小姐問。
她想了很久。
“J&L, 20XX。”
“什麽時候來取？”
“下周末。”
戒指取回來那天，她藏在衣櫃最裏層，疊在一件不常穿的羊絨衫下面。林書昱那天加班，回來時她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上床，從背後摟住她，她裝睡，心跳咚咚的。
四月初的一個周六，他臨時被叫去公司。
“項目有點急，我去一趟，下午就回。”他站在門口換鞋，“中午你自己吃飯，別湊合。”
“知道了。”她的聲音比以往輕快一些。
他拉開門，又回頭看她。
“你今天怎麽怪怪的？”
“哪有怪。”她推他後背，“快去。”
他笑著走了。
門關上，她靠在門板上，聽見他腳步聲走遠，電梯門開合。
然後她開始動起來。
氣球是提前網購的，她自己打了好半天，彩帶也是。
她從櫃子裏翻出那對戒指，捏在手心，汗濕了一層。
客廳布置完，她又檢查一遍。
氣球懸在沙發上方，彩帶搭在電視櫃邊沿。
她放了些音樂，調成輕柔的背景音，又關掉。
太刻意。
她站在客廳中央，看了一圈，總覺得哪裏不對。
又把氣球往下拉了拉，讓它們垂得低些。
手機響了，林書昱發消息：【快好了，再半小時。】
她心跳忽然快起來。
二十分鐘後，門響了。
她拿起早就備好的彩花筒，對準門口。
門開了。
林書昱拎著電腦包，另一只手還握著鑰匙。
他擡頭，看見滿屋子的氣球，看見站在玄關的江晚喬，看見她手裏的彩花筒。
“砰。”
彩帶噴出來，落了兩人一身。
有幾縷掛在他頭發上，他忘了撥。
他楞在那裏。
江晚喬放下彩花筒，從口袋裏摸出那枚男戒。
她的手有點抖。
“林書昱，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心跳太響，幾乎蓋過一切。
她沒半跪，只是站著，像平時跟他說話那樣。
“你願不願意嫁給我？”她又問一遍，嘴角彎起。
他還是沒說話，但眼眶紅了。
然後他走過來，一把抱起她。
她驚呼一聲，戒指差點脫手。
他不管，抱著她在客廳轉圈，氣球被帶得飄來蕩去，彩帶蹭了兩人一臉。
他笑，眼淚卻滾下來。
“我願意！”他喊，“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她摟著他脖子，被他轉得暈乎乎。
他停下來，額頭抵著她額頭。
兩個人都在喘，呼吸交纏。
他的眼淚蹭到她臉上，鹹鹹的。
“我以為你還要很久……”他聲音啞著，“我以為你還沒準備好……”
“我準備好了。”她把戒指攤在掌心，“很早以前就準備好了。”
他看著那枚素圈，內圈刻的字細細密密。
他看了很久，才伸出手。
她給他戴上。
指圈剛好，像量身定制。
他低頭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又擡頭看她。
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卻慢慢彎起來，彎成她最喜歡的樣子。
“那你的呢？”他問。
她從口袋裏摸出另一枚，遞給他。
他拿起她的手，小心翼翼把戒指套進她無名指。
套進去那一刻，他低頭，吻她指節。
然後他站起來，捧著她的臉，很深很深地吻她，一下一下，綿長黏稠。
她攀著他肩，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溫度。
他吻她唇角，吻她鼻尖，吻她眉心，又折返回來吻她嘴唇。
眼淚還掛在臉上，蹭到彼此皮膚上，涼了又熱。
他嘗到鹹味，她的，他的，分不清。
“你怎麽不早說……”他帶一點委屈，“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好久……”
她擡手撫他後腦，“現在說了。”
那晚他沒節制，一直親吻她。
從客廳到臥室，從床沿到地毯。
他像攢了許久的力氣，終於找到出口，她被他帶著，浮浮沈沈，背脊蹭過床單，掌心抵著墻壁。
他吻她鎖骨，唇齒磕碰，留下一串淺淺印記。
她疼，又癢，蜷起腳趾，他察覺了，放輕些，用舌尖慢慢描。
“疼嗎？”他問。
她搖頭。
他於是又低頭，吮她耳垂，含住輕輕嚙咬。
不知過了多久。
他把臉埋在她頸側，呼吸漸漸平緩，卻仍不肯動。
她擡手，一下一下順他背脊。
他忽然開口。
“你知道嗎。”他說，“我有時候會怕。”
她的手頓了一下。
“怕你只是心軟。”他輕笑一聲，“怕你因為愧疚才和我在一起，怕你哪天想通了，覺得還是一個人好。”
她沒說話，手指繼續順著他脊背。
“現在不怕了。”他擡起頭，看著她。
“現在我知道了，你選了我。”
她看著他。
他頭發亂糟糟，額角還有汗，眼睛卻彎彎的。
“早選了你。”她認真說。
他楞一下，然後低頭，又吻住她。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
吻完，他收攏手臂，把她圈進懷裏，很快沒了動靜。
黑暗中他的呼吸綿長，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黑暗裏隱約泛著光。
她低頭看自己指間那枚，和他的一樣，細細一圈，溫溫涼涼。
她輕輕轉動它，嘴角慢慢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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