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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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咖啡廳裏放著輕音樂，鋼琴曲，淡淡的，像水一樣流淌。吧臺那邊有磨豆機的聲音，偶爾夾雜著蒸汽噴發的嘶嘶聲，還有客人低聲交談的聲音，隱隱約約的。
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間隔著一張小圓桌。桌上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都還冒著熱氣。
林書昱先開口。
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江晚喬臉上，那目光輕輕柔柔的。
“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他聲音也是輕輕的，“真的沒想到。”
江晚喬點點頭，手指攪動著咖啡，“我也沒想到。”
“你一直在這家公司？”林書昱微微側頭看著她。
“嗯。”江晚喬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來B市後就一直在這裏，三年多了。”
“過得怎麽樣？”
“還好。”江晚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工作挺順利的，生活也習慣了，一個人嘛，簡簡單單的。”
她略一停頓，遲疑著問：“你呢？怎麽會來B市？”
林書昱靠在椅背上，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B市的街道，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九月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你離開倫敦後，我回了學校。”他陷入回憶，“那段時間過得不太好，不是一般的不好，是很不好，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見人，上課的時候發呆，回到宿舍就躺著，室友們都不敢跟我說話，怕我出事。”
江晚喬低下頭，沒說話。
“但我沒放棄。”林書昱繼續說，轉回頭看著她，“我知道要想找到你，或者讓你看到我，我得先讓自己變好，所以我就逼著自己往前走，再難過也得往前走。”
他說得很平靜，臉上也是無波無瀾，可是江晚喬完全可以感同身受，她深知那段時間有多難熬。
那平靜底下，有多少個失眠的夜晚，多少根抽掉的煙，多少次想放棄又咬牙堅持，江晚喬不敢想。
“後來有個機會，進了倫敦一家還不錯的公司實習。”林書昱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我很努力，比所有人都努力，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什麽活都搶著幹，學得很快，半年後就能獨立負責項目了，碩士畢業後，公司直接給了我正式職位。”
他略一停頓，又思索片刻，繼續說。
“再後來，公司要在B市設辦事處，需要派人過來，我主動申請了。”
他看向江晚喬，眼中飽含著深意。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讓江晚喬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你在B市。”林書昱壓下心中的難受，一字一頓，“我想，如果我來了這裏，也許能找到你，就算找不到，至少我們在同一個城市，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看著同樣的天空，那樣……好像離你近一點。”
江晚喬的心臟像是突然失重，往下墜了一下，然後又劇烈地跳起來。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沒那麽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她用這個動作掩飾自己的情緒，掩飾臉上可能露出的任何表情。
“來了多久了？”她努力穩住心緒。
“一個月。”林書昱抿了抿嘴，“剛安頓好，租了個小公寓，離公司不遠，工作上的事情才開始接手，很多還在熟悉，今天的會議是我來B市後參加的第一個正式項目會議。”
他笑了笑。
那笑容裏有點自嘲，有點無奈，還有很多很多開心。
“我本來還在想，B市這麽大，人這麽多，怎麽才能找到你？要不要找個私家偵探？還是天天在街上晃悠碰運氣？結果第一次開會，就看到了你。”
他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說，這是不是緣分？”
江晚喬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沒法回答。
她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有老人牽著孫子慢慢走過，有年輕人騎著共享單車飛馳而過，有情侶手牽著手等紅綠燈。那些畫面那麽平常，那麽溫暖。
“你一直沒回國嗎？”她換了個話題。
“沒有。”林書昱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又很快轉回頭，“三年多了。”
“那你跟你父母聯系嗎？”
“偶爾打電話。”林書昱的聲音低了些，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他們知道我來了B市，讓我有空回家看看，我說工作忙，等穩定了再說。”
“別這樣。”江晚喬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你爸媽年紀大了，會想你的，有時間還是回去看看吧。別讓他們擔心。”
林書昱盯著她看了幾秒。
那幾秒裏，他的眼神變了幾變。從平靜到波動，從波動到某種說不清的期待。
“可以啊。”他嘴角慢慢彎起來，“你跟我一起回去。”
江晚喬就那麽楞在了那裏，看著林書昱臉上那個期待的笑容，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然後她搖搖頭。
“我不去。”
“為什麽？”林書昱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整個人往她那邊靠近了些，“江晚喬，你一個人在這邊，我也是一個人，我們一起回去，不好嗎？就當是……就當是朋友一起回趟家。”
“別說這些了。”江晚喬避開他的視線，壓根沒意識到這話有什麽不對勁兒。
她只是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裏剩下的咖啡。
那咖啡已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林書昱沒再逼問。
他只是看著她，一直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笑了。
篤定的，了然的，帶著一點點狡黠。
“我打聽了一下。”他聲音輕快起來，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可以說出來，“你根本沒結婚，對不對？”
江晚喬的身體僵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林書昱。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樣閃著光。嘴角上揚，整個人看起來特別開心，特別得意。
“為什麽騙我？”他嘴角咧著。
但語氣裏沒有責怪，一點都沒有，只有滿滿的開心，滿滿的慶幸。
江晚喬站起來。
她拿起包，轉身就要走。
“等等！”
林書昱反應更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他趕緊說，聲音軟下來，帶著懇求，“我不說了，你別走。”
江晚喬站著沒動。
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
林書昱松開手。
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我錯了。”他說，聲音軟軟的，“真的錯了，我不提這個了，但我們飯總得吃吧？”
江晚喬還是沒動。
“我餓了。”林書昱聲音裏帶著一點撒嬌的意思，“你肯定也餓了，我知道附近有家湘菜館，味道特別好，我在倫敦的時候天天想這一口，做夢都在吃，一起去嘗嘗？”
“就吃飯，別的什麽都不說。”
江晚喬慢慢轉過身。
林書昱站在那裏，手還舉著，眼神裏滿是期待。那種期待很純粹，像小孩子等著要糖吃，又怕被拒絕。
她嘆口氣。
“說好了，不提那些事。”
“好！”林書昱立刻點頭，笑容又回到了臉上，燦爛得像個傻子，“不提，絕對不提！”
結賬出了咖啡廳，外面天已經全黑了。
九月的夜晚很舒服，微風拂過，不冷不熱。空氣裏有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從哪裏飄來的，若有若無。
街上很熱鬧。商鋪的霓虹燈閃爍，紅的綠的藍的，把夜色染成彩色。行人來來往往，路邊的小吃攤冒著熱氣，傳來烤串的香味。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
林書昱走在靠馬路的那一邊，時不時側過頭看江晚喬一眼，然後笑一笑，很開心的樣子。
江晚喬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沒轉頭。
湘菜館離得不遠，走路十分鐘。
門口透出溫暖的橘光。一走進去，就聞到濃郁的辣椒香味，嗆得人想打噴嚏，又忍不住多吸幾口。
他們找了個靠裏的位置坐下。
位置在角落，相對安靜一些，能看到整個店的動靜。
服務員拿來菜單，放在桌上。
林書昱接過菜單，熟練地翻看起來。
“剁椒魚頭。”他邊看邊念，“小炒黃牛肉，手撕包菜，再來個排骨湯。”
他擡起頭，看著江晚喬。
“你能吃辣嗎？”
“還行。”江晚喬隨意道。
“那就這些？”他還是有點不確定。
“嗯。”
林書昱把菜單還給服務員，又囑咐了一句：“剁椒魚頭多放點剁椒，小炒黃牛肉要辣一點的。”
服務員笑著應了，拿著菜單走了。
林書昱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江晚喬倒了杯茶。
茶水是溫的，剛好入口，他把杯子輕輕推到她面前。
“先喝點茶。”
等菜的時候，兩個人又陷入了沈默。
但這次沈默和剛才在咖啡廳不一樣。
林書昱的心情明顯很好。
他時不時看看江晚喬，眼睛彎彎的。
江晚喬端起茶杯，慢慢喝著，懶得看他。
菜很快上來了。
紅彤彤的剁椒魚頭冒著熱氣，辣椒和蒜末鋪滿了整個盤子。小炒黃牛肉香氣撲鼻，牛肉嫩滑，辣椒翠綠。手撕包菜炒得脆生生的，蒜蓉的香味混著醋的酸味。排骨湯端上來的時候還在翻滾，骨頭和玉米的香味飄散開。
林書昱拿起筷子，先夾了塊魚肉，小心翼翼地放到江晚喬碗裏。
“嘗嘗。”他眼睛亮亮地看著她，“他們家的招牌。”
江晚喬夾起那塊魚肉，放進嘴裏。
魚肉很嫩，一抿就化，剁椒的辣味在舌尖炸開，然後是蒜香，然後是魚肉本身的鮮甜，辣得很過癮，卻不會讓人覺得難受。
她點點頭。
“好吃。”
“是吧！”林書昱開心得像是自己做的菜被誇獎了，自己也夾了一大塊魚肉，放進嘴裏的那一刻，眼睛都瞇起來。
“我在倫敦的時候，最想的就是這一口。”他一邊吃一邊說，語速很快，“那邊也有中餐館，但味道總不對，不是不夠辣，就是太鹹，要麽就是各種奇怪的味道，還是國內的好。”
他夾了塊牛肉，繼續往下說。
“我剛到倫敦那會兒，吃不慣那邊的食物，漢堡薯條，炸魚薯條，三明治沙拉，天天吃那些，第一周還好，覺得新鮮，第二周就開始想念中餐了，第三周整個人都不好了，瘦了好幾斤。”
他比了個手勢，誇張地說：“真的，瘦得臉頰都凹進去了。室友還以為我得了什麽病。”
江晚喬聽著，很淡的笑了下。
“後來學會了自己做飯。”林書昱繼續說，筷子在空中比劃著，“但水平有限，也就煮個面條炒個飯，炒飯還經常炒糊，面條煮成漿糊，有時候特別想吃辣的，就去找中餐館，但每次都失望，花了好多錢，吃到的還不如我自己炒的糊飯。”
他說得繪聲繪色，眼中神采飛揚。
江晚喬安靜地聽著，她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裏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
這樣的他，和半年前在倫敦那個頹廢消沈的男孩判若兩人。
那時候的他，臉色蒼白，眼眶發紅，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現在的他，會笑，會說話，會誇張地比劃，會為一道好吃的菜開心。
他好像真的走出來了。
或者說，他一直在努力走出來。
為了找到她，或者為了讓她看到，他把自己變成了更好的人。
“你怎麽知道我沒結婚？”江晚喬突然問。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起問這個，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了。
林書昱停下來。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表情認真了些。
“散會後，我找你同事打聽了一下，”他眼底含上一層溫柔，“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就問了一句‘江晚喬結婚了嗎’，你同事說‘沒有啊，怎麽了’，就這麽多。”
他眨眨眼。
“然後我就知道了。”
江晚喬低下頭，看著碗裏的菜。那塊魚肉已經被她吃完了，碗裏空空蕩蕩的。
“江晚喬。”林書昱叫她的名字。
她沒擡頭。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這樣不對。”林書昱自顧自說下去，聲音輕輕的，“跟蹤狂似的，到處打聽你的消息，但我控制不住，我想知道你的消息，想知道你好不好。”
他停頓半晌。
“如果你真的結婚了，過得幸福，那我……我會祝福你，然後離你遠遠的，真的，再也不來打擾你。”
說完，他笑了笑。
江晚喬聽他說完，心裏卻無法平靜。
她擡起頭，看著他。
林書昱也看著她，目光認真，坦蕩，沒有任何閃躲。
“但如果你是一個人。”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那我就還有機會。”
江晚喬聽著，心裏五味雜陳。
“林書昱……”她眼睫微顫。
話一出口，自己卻是楞住了。她還能說什麽？說“我們不可能”，說“你別這樣”，說“你值得更好的人”？
可她什麽都說不出來。
因為那些話，她自己都不信了。
“先吃飯。”林書昱又給她夾了塊牛肉，“菜要涼了。”
這頓飯吃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林書昱說了很多他在倫敦的事。
說他第一次在冬夜裏想她想得睡不著，一個人走到泰晤士河邊，看著河水發呆。說他在圖書館熬到淩晨，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醒來繼續寫論文。說他實習的時候被老板罵，一個人躲在樓梯間裏，抽了一根煙，然後擦幹眼淚繼續工作。說他拿到正式offer那天，一個人在公寓裏喝了一瓶啤酒，然後給自己做了頓像樣的飯，慶祝了一下。
他說得很輕松，甚至還帶著笑意，苦澀的生活被他講的生動有趣。
江晚喬根本笑不出來，眼中滿是心疼。她心裏很清楚，那段日子有多難。
她也是這樣過來的。她知道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情是什麽感覺，她知道夜裏醒來發現身邊空無一人是什麽感覺，她知道想念一個人卻見不到是什麽感覺。
只是她沒想到，他在承受著同樣的痛苦。
而且他承受的，可能比她更多。
江晚喬偶爾說幾句自己在B市的生活。說她剛來的時候租的小公寓，只有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個桌子就滿了，說她一個人過中秋，獨自看著月亮發呆，說她慢慢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習慣了下班後空蕩蕩的房間。
她也說得很輕松，試圖加點笑料。
可林書昱聽著，眼眶紅了。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隔著桌子，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然後他松開手，若無其事繼續吃菜，繼續說話。
江晚喬心裏卻是翻江倒海，一直想著剛才的觸感。他掌心的溫度，那麽燙，那麽真實。
她差點哭出來。
吃完飯結賬，走出餐館已經八點多了。
街上的人少了一些，但還是很熱鬧。商鋪的燈還亮著，霓虹招牌一閃一閃。有人在路邊等車，有人拎著購物袋慢慢走，還有一對情侶站在奶茶店門口，女孩捧著杯子，男孩湊過去喝了一口，兩人笑成一團。
夜風吹過來，帶著食物的香味。烤串的孜然味，火鍋的麻辣味，混在一起，鉆進鼻子裏。
“我送你回去。”林書昱說。
他站在她旁邊，手插在兜裏，歪著頭看她。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色的邊。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江晚喬拒絕道。
她攏了攏外套，往後退了半步。
“天黑了，不安全。”林書昱堅持，往前跟了半步，“就送到樓下，不上去。”
江晚喬想說B市很安全，治安好得很，滿大街都是攝像頭。
不過看著他認真的臉，還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走。
林書昱走在靠馬路的一側，江晚喬走在裏面。偶爾有車經過，帶起一陣風，他就不自覺地往她那邊擋一擋。
“B市挺好的。”林書昱一邊走一邊四處看，“比我想象中還要好，天氣暖和，綠化也好，到處都是公園，我住的地方附近就有個很大的公園，早上很多人跑步，還有打太極的，跳廣場舞的，特別熱鬧。”
他說話的時候，時不時轉過頭看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在聽。
“你住哪裏？”江晚喬聽到這兒，下意識問。
“南山那邊。”林書昱聳聳肩，“公司安排的公寓，就在地鐵站旁邊，很方便，離你公司也不遠，地鐵幾站路的事兒。”
他又補充道：“我查過地圖。”
江晚喬沒說話。
她想起自己住的地方也在南山附近，確實不遠。地鐵三站路，打車十來分鐘。
這個城市這麽大，他們卻住得這麽近。
是巧合，還是他故意的？
她沒問。
“你平時周末做什麽？”林書昱問得很隨意。
江晚喬偏頭看他，卻發現他的側臉有些緊張。
“在家休息。”她實話實說，“或者去超市買菜。”
“一個人？”
“嗯。”
林書昱沈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那以後周末，我們可以一起吃飯。”
“或者去看電影，去公園走走，我在B市也沒什麽朋友，你也是一個人，我們可以做個伴。”他語氣是輕松隨意的，神情卻緊張，手無處安放一樣，先是撓了撓頭，又放進褲子口袋，又拿出來，捏了一下褲子布料。
江晚喬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她只是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風吹過來，吹起她耳邊的一縷碎發，她擡手攏了攏。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江晚喬住的小區門口。
“我到了。”江晚喬停下來。
林書昱也停下來，看著她。
“好。”他聲音慢吞吞的。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遠處有狗叫聲，汪汪的，不知道是哪家的狗在叫。小區門口的路燈有點暗，光線昏黃，在地上投下兩團模糊的影子。
林書昱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慢慢游走到她的嘴角，又移回眼睛。
江晚喬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垂下眼睛，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那，我上去了。”她聲音細小。
“嗯。”林書昱點點頭，“早點休息。”
江晚喬轉身，走進小區。
她走得不快，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著自己，她頓了一下，想回頭，又忍住了。
繼續往前走。
單元門開了，她走進去，徹底隔絕了那目光，才允許自己輕輕嘆了口氣。
上了樓，打開門，開燈。
屋子裏還是她早上離開時的樣子，沙發上搭著一條薄毯，茶幾上放著半杯涼了的水，電視遙控器歪在一邊。所有東西都規規矩矩地待在原來的位置，安安靜靜的，等著她回來。
她放下包，走到沙發邊坐下。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深藍色裏透著一點點城市的燈光。
遠處有車流的聲音，隱隱約約的。
半年前在倫敦，她以為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在酒店房間裏，他說“我走了”，門關上，她以為那就是結局。
她以為他會慢慢忘記她，開始新的生活。
找個年紀相仿的女孩，談戀愛，結婚，生孩子，過那種她給不了的、正常的人生。
可是現在，他來了。
來到了她的城市，出現在了她的生活裏。
而且他知道了。
知道她沒結婚，知道她還是一個人。
知道他說的那些“如果”其實都不是如果。
江晚喬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夜色漸深。
周六早上。
江晚喬醒得比平時晚一些。
沒有鬧鐘，沒有必須起床的理由。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外面隱約有鳥叫聲，還有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混在一起，成了周末特有的背景音。
周末的早晨總是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有點不習慣。
她慢吞吞地起床，踩著拖鞋去衛生間刷牙洗臉。鏡子裏的自己有點腫，眼皮松松的，是沒睡夠的痕跡。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
然後去廚房煮咖啡。
咖啡機咕嘟咕嘟地響，熱氣冒出來，香味擴散開，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窗外。
咖啡煮好了。
她倒了一杯，加了點牛奶。
端著杯子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電視遙控器在茶幾上，她拿起來，按開，隨便調了個早間新聞頻道。主持人正在講什麽國際形勢，她沒聽進去。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屏幕亮著，上面跳動著三個字：林書昱。
她猶豫了一下，接聽。
“餵？”她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雙手捧著咖啡杯。咖啡的熱氣撲在臉上，暖暖的。
“江晚喬！”林書昱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很歡快，像是剛起床就充滿了電，有什麽特別開心的事急著要分享，“你起了嗎？”
“起了。”江晚喬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有點燙，她輕輕吹了吹，“怎麽了？”
“今天天氣特別好！”林書昱聲音裏帶著那種藏不住的興奮，“我看了天氣預報，晴天，溫度剛好，不冷不熱，二十度出頭，這種天氣最適合出去玩了！”
江晚喬沒說話。
她聽著他歡快的聲音，想象他現在的樣子，一定是眼睛亮亮的，嘴角上揚。
“我們出去吧。”林書昱繼續說，“我知道有個地方，郊區的森林公園，特別漂亮，我在網上查了好久，看了很多照片，現在這個季節，樹葉開始變黃了，紅的黃的綠的，拍照特別好看，我們去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好不好？”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斷。
江晚喬沈默了兩秒。
“我今天想在家休息。”她很掃興地說。
“別啊。”林書昱的聲音低了一些，“在家多沒意思，出來嘛，就一天，我保證不讓你累著，我們就散散步，看看風景，然後吃個飯就回來，我開車，不用你走路太多。”
“真的不想去。”江晚喬繼續掃興。
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幾上，整個人往沙發裏靠了靠，陽光照在腿上，暖暖的。
“江晚喬……”林書昱拖長了聲音。
那聲音黏黏的，糯糯的。
“你就當陪我嘛，我剛來B市，哪都不熟，一個人出去玩多沒意思，你就當給我當個導游，帶我熟悉熟悉環境，行不行？你在這邊待了三年多了，肯定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他不肯放棄，試圖說服她。
江晚喬嘆了口氣。
“林書昱，你別這樣。”
“我怎樣了？”林書昱笑了，帶著一點狡黠，“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出去玩，出來吧出來吧，求你了，你要是不出來，我今天一天都會很難過的，一個人待在公寓裏，對著四面墻，想想就慘。”
他的聲音黏糊糊的，也不知從哪裏學來的撒嬌。
江晚喬也搞不懂他唱的哪一出。
明明半年前還在倫敦的酒店裏，臉色蒼白，眼眶發紅，說要等她說要當小三說要偷偷的，又可憐又好笑。現在倒好，像個沒事人一樣，約她出去玩。
“我真的……”她繼續拿喬。
“我已經在你小區門口了。”林書昱打斷她。
江晚喬楞住了。
她話一下吞回肚子裏。
半晌，眼皮一跳：“你說什麽？”
“我說，我已經在你小區門口了。”林書昱重覆，聲音裏帶著笑意，“所以不管你去不去，我都在這兒等著，你要是不下來，我就一直等，等到你下來為止。”
江晚喬放下咖啡杯，站起來走到窗邊。
陽光刺得眼睛瞇起來，她用手擋了擋，往下看。
小區門口的路邊，果然停著一輛白色的SUV。車旁邊站著個人，穿著淺藍色的衛衣和牛仔褲，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插在兜裏。
是林書昱。
他就那麽站在那兒，仰著頭，朝她這個方向看。
雖然隔著好幾層樓，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江晚喬知道他在笑。
他好像感覺到什麽，擡起手，朝她揮了揮。
“看見我了？”林書昱在電話裏問，聲音裏滿是得意，那種“我就知道你會來窗口看”的得意。
江晚喬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你等我一下。”她妥協。
“好！”林書昱立刻應道，聲音更歡快了，“不急，你慢慢來，我在這兒等你，多久都等。”
掛了電話。
江晚喬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林書昱。
他又在打電話了，這次是打給誰不知道。但他一邊說一邊笑，看起來開心得不得了，整個人都散發著那種“我好開心”的氣息。
偶爾還朝她這個方向看一眼，然後揮揮手。
她笑著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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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廳裏放著輕音樂，鋼琴曲，淡淡的，像水一樣流淌。吧臺那邊有磨豆機的聲音，偶爾夾雜著蒸汽噴發的嘶嘶聲，還有客人低聲交談的聲音，隱隱約約的。
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間隔著一張小圓桌。桌上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鐵，都還冒著熱氣。
林書昱先開口。
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江晚喬臉上，那目光輕輕柔柔的。
“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他聲音也是輕輕的，“真的沒想到。”
江晚喬點點頭，手指攪動著咖啡，“我也沒想到。”
“你一直在這家公司？”林書昱微微側頭看著她。
“嗯。”江晚喬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來B市後就一直在這裏，三年多了。”
“過得怎麽樣？”
“還好。”江晚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工作挺順利的，生活也習慣了，一個人嘛，簡簡單單的。”
她略一停頓，遲疑著問：“你呢？怎麽會來B市？”
林書昱靠在椅背上，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B市的街道，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九月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你離開倫敦後，我回了學校。”他陷入回憶，“那段時間過得不太好，不是一般的不好，是很不好，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見人，上課的時候發呆，回到宿舍就躺著，室友們都不敢跟我說話，怕我出事。”
江晚喬低下頭，沒說話。
“但我沒放棄。”林書昱繼續說，轉回頭看著她，“我知道要想找到你，或者讓你看到我，我得先讓自己變好，所以我就逼著自己往前走，再難過也得往前走。”
他說得很平靜，臉上也是無波無瀾，可是江晚喬完全可以感同身受，她深知那段時間有多難熬。
那平靜底下，有多少個失眠的夜晚，多少根抽掉的煙，多少次想放棄又咬牙堅持，江晚喬不敢想。
“後來有個機會，進了倫敦一家還不錯的公司實習。”林書昱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我很努力，比所有人都努力，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什麽活都搶著幹，學得很快，半年後就能獨立負責項目了，碩士畢業後，公司直接給了我正式職位。”
他略一停頓，又思索片刻，繼續說。
“再後來，公司要在B市設辦事處，需要派人過來，我主動申請了。”
他看向江晚喬，眼中飽含著深意。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讓江晚喬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你在B市。”林書昱壓下心中的難受，一字一頓，“我想，如果我來了這裏，也許能找到你，就算找不到，至少我們在同一個城市，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看著同樣的天空，那樣……好像離你近一點。”
江晚喬的心臟像是突然失重，往下墜了一下，然後又劇烈地跳起來。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沒那麽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她用這個動作掩飾自己的情緒，掩飾臉上可能露出的任何表情。
“來了多久了？”她努力穩住心緒。
“一個月。”林書昱抿了抿嘴，“剛安頓好，租了個小公寓，離公司不遠，工作上的事情才開始接手，很多還在熟悉，今天的會議是我來B市後參加的第一個正式項目會議。”
他笑了笑。
那笑容裏有點自嘲，有點無奈，還有很多很多開心。
“我本來還在想，B市這麽大，人這麽多，怎麽才能找到你？要不要找個私家偵探？還是天天在街上晃悠碰運氣？結果第一次開會，就看到了你。”
他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說，這是不是緣分？”
江晚喬沒回答這個問題。
她沒法回答。
她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有老人牽著孫子慢慢走過，有年輕人騎著共享單車飛馳而過，有情侶手牽著手等紅綠燈。那些畫面那麽平常，那麽溫暖。
“你一直沒回國嗎？”她換了個話題。
“沒有。”林書昱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又很快轉回頭，“三年多了。”
“那你跟你父母聯系嗎？”
“偶爾打電話。”林書昱的聲音低了些，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他們知道我來了B市，讓我有空回家看看，我說工作忙，等穩定了再說。”
“別這樣。”江晚喬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你爸媽年紀大了，會想你的，有時間還是回去看看吧。別讓他們擔心。”
林書昱盯著她看了幾秒。
那幾秒裏，他的眼神變了幾變。從平靜到波動，從波動到某種說不清的期待。
“可以啊。”他嘴角慢慢彎起來，“你跟我一起回去。”
江晚喬就那麽楞在了那裏，看著林書昱臉上那個期待的笑容，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然後她搖搖頭。
“我不去。”
“為什麽？”林書昱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整個人往她那邊靠近了些，“江晚喬，你一個人在這邊，我也是一個人，我們一起回去，不好嗎？就當是……就當是朋友一起回趟家。”
“別說這些了。”江晚喬避開他的視線，壓根沒意識到這話有什麽不對勁兒。
她只是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裏剩下的咖啡。
那咖啡已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林書昱沒再逼問。
他只是看著她，一直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笑了。
篤定的，了然的，帶著一點點狡黠。
“我打聽了一下。”他聲音輕快起來，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可以說出來，“你根本沒結婚，對不對？”
江晚喬的身體僵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林書昱。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樣閃著光。嘴角上揚，整個人看起來特別開心，特別得意。
“為什麽騙我？”他嘴角咧著。
但語氣裏沒有責怪，一點都沒有，只有滿滿的開心，滿滿的慶幸。
江晚喬站起來。
她拿起包，轉身就要走。
“等等！”
林書昱反應更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他趕緊說，聲音軟下來，帶著懇求，“我不說了，你別走。”
江晚喬站著沒動。
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起伏。
林書昱松開手。
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我錯了。”他說，聲音軟軟的，“真的錯了，我不提這個了，但我們飯總得吃吧？”
江晚喬還是沒動。
“我餓了。”林書昱聲音裏帶著一點撒嬌的意思，“你肯定也餓了，我知道附近有家湘菜館，味道特別好，我在倫敦的時候天天想這一口，做夢都在吃，一起去嘗嘗？”
“就吃飯，別的什麽都不說。”
江晚喬慢慢轉過身。
林書昱站在那裏，手還舉著，眼神裏滿是期待。那種期待很純粹，像小孩子等著要糖吃，又怕被拒絕。
她嘆口氣。
“說好了，不提那些事。”
“好！”林書昱立刻點頭，笑容又回到了臉上，燦爛得像個傻子，“不提，絕對不提！”
結賬出了咖啡廳，外面天已經全黑了。
九月的夜晚很舒服，微風拂過，不冷不熱。空氣裏有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從哪裏飄來的，若有若無。
街上很熱鬧。商鋪的霓虹燈閃爍，紅的綠的藍的，把夜色染成彩色。行人來來往往，路邊的小吃攤冒著熱氣，傳來烤串的香味。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
林書昱走在靠馬路的那一邊，時不時側過頭看江晚喬一眼，然後笑一笑，很開心的樣子。
江晚喬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沒轉頭。
湘菜館離得不遠，走路十分鐘。
門口透出溫暖的橘光。一走進去，就聞到濃郁的辣椒香味，嗆得人想打噴嚏，又忍不住多吸幾口。
他們找了個靠裏的位置坐下。
位置在角落，相對安靜一些，能看到整個店的動靜。
服務員拿來菜單，放在桌上。
林書昱接過菜單，熟練地翻看起來。
“剁椒魚頭。”他邊看邊念，“小炒黃牛肉，手撕包菜，再來個排骨湯。”
他擡起頭，看著江晚喬。
“你能吃辣嗎？”
“還行。”江晚喬隨意道。
“那就這些？”他還是有點不確定。
“嗯。”
林書昱把菜單還給服務員，又囑咐了一句：“剁椒魚頭多放點剁椒，小炒黃牛肉要辣一點的。”
服務員笑著應了，拿著菜單走了。
林書昱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江晚喬倒了杯茶。
茶水是溫的，剛好入口，他把杯子輕輕推到她面前。
“先喝點茶。”
等菜的時候，兩個人又陷入了沈默。
但這次沈默和剛才在咖啡廳不一樣。
林書昱的心情明顯很好。
他時不時看看江晚喬，眼睛彎彎的。
江晚喬端起茶杯，慢慢喝著，懶得看他。
菜很快上來了。
紅彤彤的剁椒魚頭冒著熱氣，辣椒和蒜末鋪滿了整個盤子。小炒黃牛肉香氣撲鼻，牛肉嫩滑，辣椒翠綠。手撕包菜炒得脆生生的，蒜蓉的香味混著醋的酸味。排骨湯端上來的時候還在翻滾，骨頭和玉米的香味飄散開。
林書昱拿起筷子，先夾了塊魚肉，小心翼翼地放到江晚喬碗裏。
“嘗嘗。”他眼睛亮亮地看著她，“他們家的招牌。”
江晚喬夾起那塊魚肉，放進嘴裏。
魚肉很嫩，一抿就化，剁椒的辣味在舌尖炸開，然後是蒜香，然後是魚肉本身的鮮甜，辣得很過癮，卻不會讓人覺得難受。
她點點頭。
“好吃。”
“是吧！”林書昱開心得像是自己做的菜被誇獎了，自己也夾了一大塊魚肉，放進嘴裏的那一刻，眼睛都瞇起來。
“我在倫敦的時候，最想的就是這一口。”他一邊吃一邊說，語速很快，“那邊也有中餐館，但味道總不對，不是不夠辣，就是太鹹，要麽就是各種奇怪的味道，還是國內的好。”
他夾了塊牛肉，繼續往下說。
“我剛到倫敦那會兒，吃不慣那邊的食物，漢堡薯條，炸魚薯條，三明治沙拉，天天吃那些，第一周還好，覺得新鮮，第二周就開始想念中餐了，第三周整個人都不好了，瘦了好幾斤。”
他比了個手勢，誇張地說：“真的，瘦得臉頰都凹進去了。室友還以為我得了什麽病。”
江晚喬聽著，很淡的笑了下。
“後來學會了自己做飯。”林書昱繼續說，筷子在空中比劃著，“但水平有限，也就煮個面條炒個飯，炒飯還經常炒糊，面條煮成漿糊，有時候特別想吃辣的，就去找中餐館，但每次都失望，花了好多錢，吃到的還不如我自己炒的糊飯。”
他說得繪聲繪色，眼中神采飛揚。
江晚喬安靜地聽著，她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裏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
這樣的他，和半年前在倫敦那個頹廢消沈的男孩判若兩人。
那時候的他，臉色蒼白，眼眶發紅，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現在的他，會笑，會說話，會誇張地比劃，會為一道好吃的菜開心。
他好像真的走出來了。
或者說，他一直在努力走出來。
為了找到她，或者為了讓她看到，他把自己變成了更好的人。
“你怎麽知道我沒結婚？”江晚喬突然問。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想起問這個，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了。
林書昱停下來。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表情認真了些。
“散會後，我找你同事打聽了一下，”他眼底含上一層溫柔，“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我就問了一句‘江晚喬結婚了嗎’，你同事說‘沒有啊，怎麽了’，就這麽多。”
他眨眨眼。
“然後我就知道了。”
江晚喬低下頭，看著碗裏的菜。那塊魚肉已經被她吃完了，碗裏空空蕩蕩的。
“江晚喬。”林書昱叫她的名字。
她沒擡頭。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這樣不對。”林書昱自顧自說下去，聲音輕輕的，“跟蹤狂似的，到處打聽你的消息，但我控制不住，我想知道你的消息，想知道你好不好。”
他停頓半晌。
“如果你真的結婚了，過得幸福，那我……我會祝福你，然後離你遠遠的，真的，再也不來打擾你。”
說完，他笑了笑。
江晚喬聽他說完，心裏卻無法平靜。
她擡起頭，看著他。
林書昱也看著她，目光認真，坦蕩，沒有任何閃躲。
“但如果你是一個人。”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那我就還有機會。”
江晚喬聽著，心裏五味雜陳。
“林書昱……”她眼睫微顫。
話一出口，自己卻是楞住了。她還能說什麽？說“我們不可能”，說“你別這樣”，說“你值得更好的人”？
可她什麽都說不出來。
因為那些話，她自己都不信了。
“先吃飯。”林書昱又給她夾了塊牛肉，“菜要涼了。”
這頓飯吃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林書昱說了很多他在倫敦的事。
說他第一次在冬夜裏想她想得睡不著，一個人走到泰晤士河邊，看著河水發呆。說他在圖書館熬到淩晨，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醒來繼續寫論文。說他實習的時候被老板罵，一個人躲在樓梯間裏，抽了一根煙，然後擦幹眼淚繼續工作。說他拿到正式offer那天，一個人在公寓裏喝了一瓶啤酒，然後給自己做了頓像樣的飯，慶祝了一下。
他說得很輕松，甚至還帶著笑意，苦澀的生活被他講的生動有趣。
江晚喬根本笑不出來，眼中滿是心疼。她心裏很清楚，那段日子有多難。
她也是這樣過來的。她知道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情是什麽感覺，她知道夜裏醒來發現身邊空無一人是什麽感覺，她知道想念一個人卻見不到是什麽感覺。
只是她沒想到，他在承受著同樣的痛苦。
而且他承受的，可能比她更多。
江晚喬偶爾說幾句自己在B市的生活。說她剛來的時候租的小公寓，只有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個桌子就滿了，說她一個人過中秋，獨自看著月亮發呆，說她慢慢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習慣了下班後空蕩蕩的房間。
她也說得很輕松，試圖加點笑料。
可林書昱聽著，眼眶紅了。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隔著桌子，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然後他松開手，若無其事繼續吃菜，繼續說話。
江晚喬心裏卻是翻江倒海，一直想著剛才的觸感。他掌心的溫度，那麽燙，那麽真實。
她差點哭出來。
吃完飯結賬，走出餐館已經八點多了。
街上的人少了一些，但還是很熱鬧。商鋪的燈還亮著，霓虹招牌一閃一閃。有人在路邊等車，有人拎著購物袋慢慢走，還有一對情侶站在奶茶店門口，女孩捧著杯子，男孩湊過去喝了一口，兩人笑成一團。
夜風吹過來，帶著食物的香味。烤串的孜然味，火鍋的麻辣味，混在一起，鉆進鼻子裏。
“我送你回去。”林書昱說。
他站在她旁邊，手插在兜裏，歪著頭看她。路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黃色的邊。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江晚喬拒絕道。
她攏了攏外套，往後退了半步。
“天黑了，不安全。”林書昱堅持，往前跟了半步，“就送到樓下，不上去。”
江晚喬想說B市很安全，治安好得很，滿大街都是攝像頭。
不過看著他認真的臉，還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走。
林書昱走在靠馬路的一側，江晚喬走在裏面。偶爾有車經過，帶起一陣風，他就不自覺地往她那邊擋一擋。
“B市挺好的。”林書昱一邊走一邊四處看，“比我想象中還要好，天氣暖和，綠化也好，到處都是公園，我住的地方附近就有個很大的公園，早上很多人跑步，還有打太極的，跳廣場舞的，特別熱鬧。”
他說話的時候，時不時轉過頭看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在聽。
“你住哪裏？”江晚喬聽到這兒，下意識問。
“南山那邊。”林書昱聳聳肩，“公司安排的公寓，就在地鐵站旁邊，很方便，離你公司也不遠，地鐵幾站路的事兒。”
他又補充道：“我查過地圖。”
江晚喬沒說話。
她想起自己住的地方也在南山附近，確實不遠。地鐵三站路，打車十來分鐘。
這個城市這麽大，他們卻住得這麽近。
是巧合，還是他故意的？
她沒問。
“你平時周末做什麽？”林書昱問得很隨意。
江晚喬偏頭看他，卻發現他的側臉有些緊張。
“在家休息。”她實話實說，“或者去超市買菜。”
“一個人？”
“嗯。”
林書昱沈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那以後周末，我們可以一起吃飯。”
“或者去看電影，去公園走走，我在B市也沒什麽朋友，你也是一個人，我們可以做個伴。”他語氣是輕松隨意的，神情卻緊張，手無處安放一樣，先是撓了撓頭，又放進褲子口袋，又拿出來，捏了一下褲子布料。
江晚喬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她只是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風吹過來，吹起她耳邊的一縷碎發，她擡手攏了攏。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江晚喬住的小區門口。
“我到了。”江晚喬停下來。
林書昱也停下來，看著她。
“好。”他聲音慢吞吞的。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遠處有狗叫聲，汪汪的，不知道是哪家的狗在叫。小區門口的路燈有點暗，光線昏黃，在地上投下兩團模糊的影子。
林書昱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慢慢游走到她的嘴角，又移回眼睛。
江晚喬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垂下眼睛，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那，我上去了。”她聲音細小。
“嗯。”林書昱點點頭，“早點休息。”
江晚喬轉身，走進小區。
她走得不快，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著自己，她頓了一下，想回頭，又忍住了。
繼續往前走。
單元門開了，她走進去，徹底隔絕了那目光，才允許自己輕輕嘆了口氣。
上了樓，打開門，開燈。
屋子裏還是她早上離開時的樣子，沙發上搭著一條薄毯，茶幾上放著半杯涼了的水，電視遙控器歪在一邊。所有東西都規規矩矩地待在原來的位置，安安靜靜的，等著她回來。
她放下包，走到沙發邊坐下。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深藍色裏透著一點點城市的燈光。
遠處有車流的聲音，隱隱約約的。
半年前在倫敦，她以為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在酒店房間裏，他說“我走了”，門關上，她以為那就是結局。
她以為他會慢慢忘記她，開始新的生活。
找個年紀相仿的女孩，談戀愛，結婚，生孩子，過那種她給不了的、正常的人生。
可是現在，他來了。
來到了她的城市，出現在了她的生活裏。
而且他知道了。
知道她沒結婚，知道她還是一個人。
知道他說的那些“如果”其實都不是如果。
江晚喬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夜色漸深。
周六早上。
江晚喬醒得比平時晚一些。
沒有鬧鐘，沒有必須起床的理由。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外面隱約有鳥叫聲，還有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混在一起，成了周末特有的背景音。
周末的早晨總是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有點不習慣。
她慢吞吞地起床，踩著拖鞋去衛生間刷牙洗臉。鏡子裏的自己有點腫，眼皮松松的，是沒睡夠的痕跡。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
然後去廚房煮咖啡。
咖啡機咕嘟咕嘟地響，熱氣冒出來，香味擴散開，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窗外。
咖啡煮好了。
她倒了一杯，加了點牛奶。
端著杯子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電視遙控器在茶幾上，她拿起來，按開，隨便調了個早間新聞頻道。主持人正在講什麽國際形勢，她沒聽進去。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屏幕亮著，上面跳動著三個字：林書昱。
她猶豫了一下，接聽。
“餵？”她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雙手捧著咖啡杯。咖啡的熱氣撲在臉上，暖暖的。
“江晚喬！”林書昱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很歡快，像是剛起床就充滿了電，有什麽特別開心的事急著要分享，“你起了嗎？”
“起了。”江晚喬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有點燙，她輕輕吹了吹，“怎麽了？”
“今天天氣特別好！”林書昱聲音裏帶著那種藏不住的興奮，“我看了天氣預報，晴天，溫度剛好，不冷不熱，二十度出頭，這種天氣最適合出去玩了！”
江晚喬沒說話。
她聽著他歡快的聲音，想象他現在的樣子，一定是眼睛亮亮的，嘴角上揚。
“我們出去吧。”林書昱繼續說，“我知道有個地方，郊區的森林公園，特別漂亮，我在網上查了好久，看了很多照片，現在這個季節，樹葉開始變黃了，紅的黃的綠的，拍照特別好看，我們去走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好不好？”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斷。
江晚喬沈默了兩秒。
“我今天想在家休息。”她很掃興地說。
“別啊。”林書昱的聲音低了一些，“在家多沒意思，出來嘛，就一天，我保證不讓你累著，我們就散散步，看看風景，然後吃個飯就回來，我開車，不用你走路太多。”
“真的不想去。”江晚喬繼續掃興。
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幾上，整個人往沙發裏靠了靠，陽光照在腿上，暖暖的。
“江晚喬……”林書昱拖長了聲音。
那聲音黏黏的，糯糯的。
“你就當陪我嘛，我剛來B市，哪都不熟，一個人出去玩多沒意思，你就當給我當個導游，帶我熟悉熟悉環境，行不行？你在這邊待了三年多了，肯定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他不肯放棄，試圖說服她。
江晚喬嘆了口氣。
“林書昱，你別這樣。”
“我怎樣了？”林書昱笑了，帶著一點狡黠，“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出去玩，出來吧出來吧，求你了，你要是不出來，我今天一天都會很難過的，一個人待在公寓裏，對著四面墻，想想就慘。”
他的聲音黏糊糊的，也不知從哪裏學來的撒嬌。
江晚喬也搞不懂他唱的哪一出。
明明半年前還在倫敦的酒店裏，臉色蒼白，眼眶發紅，說要等她說要當小三說要偷偷的，又可憐又好笑。現在倒好，像個沒事人一樣，約她出去玩。
“我真的……”她繼續拿喬。
“我已經在你小區門口了。”林書昱打斷她。
江晚喬楞住了。
她話一下吞回肚子裏。
半晌，眼皮一跳：“你說什麽？”
“我說，我已經在你小區門口了。”林書昱重覆，聲音裏帶著笑意，“所以不管你去不去，我都在這兒等著，你要是不下來，我就一直等，等到你下來為止。”
江晚喬放下咖啡杯，站起來走到窗邊。
陽光刺得眼睛瞇起來，她用手擋了擋，往下看。
小區門口的路邊，果然停著一輛白色的SUV。車旁邊站著個人，穿著淺藍色的衛衣和牛仔褲，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插在兜裏。
是林書昱。
他就那麽站在那兒，仰著頭，朝她這個方向看。
雖然隔著好幾層樓，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江晚喬知道他在笑。
他好像感覺到什麽，擡起手，朝她揮了揮。
“看見我了？”林書昱在電話裏問，聲音裏滿是得意，那種“我就知道你會來窗口看”的得意。
江晚喬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你等我一下。”她妥協。
“好！”林書昱立刻應道，聲音更歡快了，“不急，你慢慢來，我在這兒等你，多久都等。”
掛了電話。
江晚喬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林書昱。
他又在打電話了，這次是打給誰不知道。但他一邊說一邊笑，看起來開心得不得了，整個人都散發著那種“我好開心”的氣息。
偶爾還朝她這個方向看一眼，然後揮揮手。
她笑著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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