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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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江晚喬站在大廳另一頭。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連衣裙，裙子收腰，勾勒出纖細的腰線，裙擺到膝蓋下面一點，露出筆直的小腿。外面套著米白色的羊毛外套，軟軟的，襯得她整個人溫柔又疏離。頭發比以前長了些，松松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露出白皙的頸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正和一個教授模樣的人說話，手裏端著一杯紅酒，偶爾點點頭，嘴角帶著禮貌的微笑。
林書昱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眨了眨眼，心臟突然跳得很快，撞得胸口發疼。
是她。
真的是她。
她好像沒什麽變化，還是那張臉，還是那樣的姿態。可明顯能感到她氣質更沈穩，眼神也更平靜了，站在那裏，像是會發光，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從容，讓人移不開視線。
他楞在原地，動不了。
手裏的紙杯被他無意識地捏扁，橙汁溢出來，他沒感覺，眼睛死死盯著她，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就像以前做過無數次的那個夢，每次剛要走近，她就碎了，散了，不見了。
江晚喬似乎感覺到什麽。
她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隔著喧鬧的人群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周圍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那些觥籌交錯，那些寒暄客套，那些英文中文混雜的交談，全都沒了。只剩下她，只剩下他，只剩下兩雙眼睛隔著整個大廳的距離對視。
江晚喬的表情僵了一下。
笑容凝固在嘴角，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那麽僵在那兒。她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縮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些，指尖在顫抖。
她看著林書昱。
看了幾秒鐘。
然後她移開視線，轉過頭，繼續和教授說話。
林書昱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就這麽站著，隔著整個大廳的距離，看著她，看著她嘴唇翕動，說著什麽，看著她點頭，微笑，得體地應對，看著她的手握著那杯紅酒，握得那麽緊。
她瘦了。
他註意到她的下巴比以前尖了些，鎖骨更明顯了。妝容精致，卻遮不住眼底那一點點疲憊。她過得好嗎？她開心嗎？她想他嗎？
無數個問題湧上來。
江晚喬又說了幾句話，然後對教授點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腳步有點快，快得不正常。
林書昱看著她走到門口，推開玻璃門，消失在夜色裏。那一瞬間，他才像是突然從夢裏醒過來，把手裏捏扁的紙杯扔進垃圾桶，快步追了出去。
外面很冷。
倫敦的冬天冷得刺骨，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呼出的氣立刻變成白霧，散在空氣裏。街道上燈火通明，商店櫥窗裏擺著聖誕裝飾，紅色的，綠色的，金色的，一閃一閃，聖誕歌聲從某處傳來，行人裹著厚厚的圍巾匆匆走過，沒人註意到他。
林書昱左右張望，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在街角，他看見了江晚喬的背影。
她正在等紅綠燈，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米白色的外套在路燈下有些發黃，頭發被風吹起幾縷，拂過臉頰。她就那麽站著，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江晚喬！”
他喊了一聲，聲音像個破鑼，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江晚喬的背影僵了一下。
可是她沒回頭。
綠燈亮了。
她快步走過馬路，米白色的外套在夜色裏晃動，越來越遠。
林書昱跑起來。
他跑得像飛一樣。穿過人群，穿過馬路，在對面追上她，抓住她的胳膊。
她停下來。
轉過頭看他。
路燈下，她的臉白得像紙，表情平靜得讓人心慌。
“放手。”她聲音很冷。
林書昱沒放，反而抓得更緊了些。
他能感覺到她胳膊的纖細，隔著外套都能感覺到。
她瘦了，真的瘦了。
“你怎麽在這兒？”他聲音發抖。
“出差。”江晚喬試圖抽回胳膊，掙了一下，沒掙開，“放開我。”
“出差？”林書昱重覆，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臉，不肯放過任何一個表情變化，“你來英國出差？什麽時候來的？待多久？”
“這跟你沒關系。”江晚喬終於抽回手。
她用了很大力氣，抽回手的同時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她看著他，眼神覆雜。
“林書昱，我們已經分手了。”她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兩年前就分了。”
“我沒同意。”林書昱聲音提高了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她。
“我沒同意分手！你單方面消失，換了所有聯系方式，連句話都不留，那不算分手！”他幾乎咬牙切齒。
“那算什麽？”江晚喬有些無奈。
“林書昱，成熟點。”她繼續說，聲音放輕了些，“我們結束了。”
“為什麽？”林書昱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立刻後退。
“因為我媽？因為出國？那些問題我們可以一起解決，你為什麽連機會都不給？”林書昱又氣又惱。
江晚喬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白色的霧氣在冷空氣裏散開，散在她臉前，模糊了她的表情。
“因為我不想耽誤你。”她說。
還是那套說辭。
“你還年輕，有很好的前途，不應該被我拖累。”
“你不是拖累！”林書昱的聲音開始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還是心疼的，他的眼睛紅了，眼眶裏有東西在打轉。
“你從來都不是拖累！江晚喬，你知不知道這兩年我怎麽過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初沒攔住你，後悔沒早點去找你……”
“夠了。”江晚喬打斷他。
“說這些沒意義。”她看著他，“林書昱，你過得好嗎？”
林書昱楞住了。
她問他過得好嗎。
她居然問他過得好嗎。
“我聽說你成績很好，導師很器重你。”江晚喬繼續說。
她的語氣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這樣很好，專心學習，好好發展，你的未來還很長。”
“沒有你，未來有什麽意義？”林書昱啞聲說。
他看著她，眼睛裏全是血絲，全是兩年沒睡好的證據。
江晚喬別開臉。
她看向旁邊，看向街對面的櫥窗，看向那些一閃一閃的聖誕裝飾，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沈默了幾秒。
“你以後會明白的。”她喃喃道。
“我不明白！”
林書昱又抓住她的胳膊。這次抓得很緊，緊得他自己都覺得可能會弄疼她。可他顧不上了，他只想讓她看著他，只想讓她聽他說。
“江晚喬，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他看著她，眼睛紅紅的，語氣誠惶誠恐：“你結婚了嗎？”
江晚喬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抓著她胳膊的手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僵硬。
他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轉回頭，看著林書昱。
他的眼睛像兔子一樣紅彤彤的，裏面有期待，有恐懼。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
又閉上。
過了好一會兒。
她輕輕點了點頭。
“結了。”
林書昱的手松開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睛裏的光一下子熄滅了，只剩下絕望。
“真的？”他問。
“真的。”江晚喬說。
她的手在口袋裏握成拳，握得很緊，指甲陷進掌心，可她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所以林書昱，放手吧，好好過你自己的生活。”
她轉身要走。
剛邁出一步，林書昱突然沖上去。
他從背後抱住她，力氣很大，她幾乎喘不過氣。
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裏，呼吸滾燙，一下一下噴在她脖子上，他的身體在抖，像風中的落葉。
“我不信。”他在她耳邊說，“你騙我。”
“我沒騙你。”江晚喬掙紮。
她用力推他的手臂，想掙開，可他抱得太緊。
“放開我，林書昱！”
“我不放！”
林書昱抱得更緊了。
“你結婚了又怎樣？”他固執地說，“我不在乎，我可以等，等你離婚，或者……”
他喉間一梗，“或者就這樣也行，我不告訴你老公，我們偷偷的……”
“你瘋了！”
江晚喬用力掙開他。
她用了全身的力氣，轉過身，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
林書昱的臉偏到一邊，臉上很快浮現出紅色的指印，他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麽站著。
江晚喬的手抖得很厲害。
她把手收回來，握成拳，可還是抖。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眶跟著紅了。
“林書昱，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
她的聲音也顫顫巍巍。
“兩年前我為什麽要分手？就是不想看你變成這樣！我要你好好生活，好好發展，不是要你為一個比你大七歲、離過婚的女人要死要活！”
“我願意。”林書昱轉回頭。
他看著她，整個眼眶都紅了，紅得像要滴血，“江晚喬，我願意為你變成任何樣子，你想要我好好生活，那你回來啊，你回來了我就好好生活！”
“回不去了。”江晚喬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想哭的，她忍了很久，從看見他的那一刻就在忍，從他追出來就在忍，從他抱住她就在忍。
可現在忍不住了。
“林書昱，我們回不去了，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別這樣……”
“你的生活裏沒有我。”林書昱執拗道。
他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
他的手指涼涼的，指腹粗糙，劃過她臉頰的時候帶著微微的刺痛。
“我的生活裏也沒有你。”他聲音沙啞，“這算什麽生活？”
江晚喬看著他，說不出話。
兩個人站在街燈下。
冷風呼呼地吹著，吹亂了她的頭發，吹起了他的衣角。
有行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好奇地看一眼，又匆匆走開。
過了很久。
江晚喬低聲說，“我住在肯辛頓的希爾頓酒店，1612房間，明天下午三點，如果你還想談，來房間找我。”
她停頓一秒，“現在，讓我走。”
林書昱松開了手。
江晚喬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快步離開。
這次林書昱沒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遠。米白色的外套在夜色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轉身，走回學校。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
林書昱來到希爾頓酒店1612房間門口。
他昨晚一夜沒睡。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她。
他換了件幹凈的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外面套著昨天那件大衣，頭發胡亂梳了梳，可看起來還是很憔悴，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忘了刮。
他擡起手，想敲門。
又放下。
擡起，又放下。
重覆了幾次。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擡起手，輕輕敲了幾下。
門很快開了。
江晚喬站在門口。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褲，頭發披在肩上，臉上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看起來很疲憊，和他一樣，一夜沒睡的樣子。
她看了林書昱一眼，然後側身讓開。
“進來吧。”
房間是標準的商務單間，靠窗的書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和一堆文件，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空氣裏有淡淡的香水味，是江晚喬常用的那款，熟悉的，讓他心頭發顫的味道。
林書昱走進來，站在房間中央，有些局促。
手不知道放哪兒，最後插進口袋裏，又覺得不禮貌，拿出來，垂在身側，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坐。”江晚喬指了指沙發。
沙發不大，米色的，靠窗。
她自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隔著茶幾，和他保持距離。
“喝什麽？茶還是咖啡？”
“不用。”林書昱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一樣規規矩矩坐好，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忐忑不安。
江晚喬還是燒了水。
她站在那兒，背對著他，等著水開。
那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著，不像昨天酒會上那麽挺拔。
水開了。
她泡了兩杯茶。
端著走過來，一杯放在林書昱面前的茶幾上，一杯自己端著，在椅子上坐下。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
“你什麽時候結婚的？”林書昱先開口。
他眼睛盯著茶杯，不看她的臉。
“去年春天。”江晚喬端著茶杯說。
“相親認識的，人很好，在銀行工作，性格穩重，對我也不錯。”
“你愛他嗎？”林書昱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江晚喬滯了滯。
“感情可以培養。”她說。
“那就是不愛。”林書昱目光灼灼盯著她。
“江晚喬，你不愛他，為什麽要嫁給他？”
“因為合適。”江晚喬平靜地說，“林書昱，我三十了，離過婚，不想再折騰了，找個合適的人，安穩過日子，這樣挺好。”
“不好。”林書昱滿心痛楚，“你明明可以過得更好，和我一起。”
“和你一起？”江晚喬苦笑，“然後呢？繼續和你媽抗爭？等你出國回來？還是我辭職陪你來英國？林書昱，生活不是小說，沒那麽多浪漫的結局，現實是你媽永遠不會真正接受我，現實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會因為時間就消失。”
“我們可以一起解決。”林書昱堅持。
“怎麽解決？”江晚喬放下茶杯，看著他，“你真要為了我跟家裏決裂？林書昱，我不想擔這個責任，我擔不起。”
林書昱說不出話。
她說得對，他沒辦法反駁，可他又覺得不對。
水又開了。
江晚喬起身去關火。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林書昱聞到那股熟悉的香味，淡淡的，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你這次來英國多久？”林書昱換了個話題。
“一周。”江晚喬坐回椅子上，攏了攏頭發，“公司跟你們學校有個合作項目，我來對接，昨天酒會就是項目啟動儀式。”
“然後呢？就回去？”
“嗯，周末的飛機。”
林書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放在膝蓋上，握得太緊，正微微發抖。
“那我怎麽辦？”他很小聲地問。
江晚喬沒說話。
“江晚喬，我這兩年過得像行屍走肉。”林書昱的聲音很輕，很慢。
“學習，打工，睡覺，每天都一樣，不想交朋友，不想出去玩，什麽都不想，同學勸我看心理醫生，我沒去，因為我知道病根是什麽。”
他擡起頭，看著她，眼睛又紅了。
“你走了，把我的心也帶走了。”
“別這麽說。”江晚喬的聲音有點抖。
“那我該怎麽說？”
林書昱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仰著頭看她。
那個姿勢讓他顯得很小，像個孩子。
“江晚喬，你教教我，該怎麽忘記你？怎麽重新開始？你告訴我，我照做。”
江晚喬看著他，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碾過。
她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對著他。
窗外的倫敦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像要下雪。
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可這一切都和她無關。和她有關的，只有身後那個蹲在地上的男孩。
不，不是男孩了。
他二十四了，是個男人了。
“林書昱。”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回去吧。”
她沒回頭，就那麽背對著他，看著窗外。
“我們就這樣吧，你好好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別再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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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喬站在大廳另一頭。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連衣裙，裙子收腰，勾勒出纖細的腰線，裙擺到膝蓋下面一點，露出筆直的小腿。外面套著米白色的羊毛外套，軟軟的，襯得她整個人溫柔又疏離。頭發比以前長了些，松松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露出白皙的頸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正和一個教授模樣的人說話，手裏端著一杯紅酒，偶爾點點頭，嘴角帶著禮貌的微笑。
林書昱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眨了眨眼，心臟突然跳得很快，撞得胸口發疼。
是她。
真的是她。
她好像沒什麽變化，還是那張臉，還是那樣的姿態。可明顯能感到她氣質更沈穩，眼神也更平靜了，站在那裏，像是會發光，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從容，讓人移不開視線。
他楞在原地，動不了。
手裏的紙杯被他無意識地捏扁，橙汁溢出來，他沒感覺，眼睛死死盯著她，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就像以前做過無數次的那個夢，每次剛要走近，她就碎了，散了，不見了。
江晚喬似乎感覺到什麽。
她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隔著喧鬧的人群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周圍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那些觥籌交錯，那些寒暄客套，那些英文中文混雜的交談，全都沒了。只剩下她，只剩下他，只剩下兩雙眼睛隔著整個大廳的距離對視。
江晚喬的表情僵了一下。
笑容凝固在嘴角，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那麽僵在那兒。她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縮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些，指尖在顫抖。
她看著林書昱。
看了幾秒鐘。
然後她移開視線，轉過頭，繼續和教授說話。
林書昱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就這麽站著，隔著整個大廳的距離，看著她，看著她嘴唇翕動，說著什麽，看著她點頭，微笑，得體地應對，看著她的手握著那杯紅酒，握得那麽緊。
她瘦了。
他註意到她的下巴比以前尖了些，鎖骨更明顯了。妝容精致，卻遮不住眼底那一點點疲憊。她過得好嗎？她開心嗎？她想他嗎？
無數個問題湧上來。
江晚喬又說了幾句話，然後對教授點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腳步有點快，快得不正常。
林書昱看著她走到門口，推開玻璃門，消失在夜色裏。那一瞬間，他才像是突然從夢裏醒過來，把手裏捏扁的紙杯扔進垃圾桶，快步追了出去。
外面很冷。
倫敦的冬天冷得刺骨，風刮在臉上像刀子。
呼出的氣立刻變成白霧，散在空氣裏。街道上燈火通明，商店櫥窗裏擺著聖誕裝飾，紅色的，綠色的，金色的，一閃一閃，聖誕歌聲從某處傳來，行人裹著厚厚的圍巾匆匆走過，沒人註意到他。
林書昱左右張望，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在街角，他看見了江晚喬的背影。
她正在等紅綠燈，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米白色的外套在路燈下有些發黃，頭發被風吹起幾縷，拂過臉頰。她就那麽站著，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江晚喬！”
他喊了一聲，聲音像個破鑼，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江晚喬的背影僵了一下。
可是她沒回頭。
綠燈亮了。
她快步走過馬路，米白色的外套在夜色裏晃動，越來越遠。
林書昱跑起來。
他跑得像飛一樣。穿過人群，穿過馬路，在對面追上她，抓住她的胳膊。
她停下來。
轉過頭看他。
路燈下，她的臉白得像紙，表情平靜得讓人心慌。
“放手。”她聲音很冷。
林書昱沒放，反而抓得更緊了些。
他能感覺到她胳膊的纖細，隔著外套都能感覺到。
她瘦了，真的瘦了。
“你怎麽在這兒？”他聲音發抖。
“出差。”江晚喬試圖抽回胳膊，掙了一下，沒掙開，“放開我。”
“出差？”林書昱重覆，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臉，不肯放過任何一個表情變化，“你來英國出差？什麽時候來的？待多久？”
“這跟你沒關系。”江晚喬終於抽回手。
她用了很大力氣，抽回手的同時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她看著他，眼神覆雜。
“林書昱，我們已經分手了。”她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兩年前就分了。”
“我沒同意。”林書昱聲音提高了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她。
“我沒同意分手！你單方面消失，換了所有聯系方式，連句話都不留，那不算分手！”他幾乎咬牙切齒。
“那算什麽？”江晚喬有些無奈。
“林書昱，成熟點。”她繼續說，聲音放輕了些，“我們結束了。”
“為什麽？”林書昱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立刻後退。
“因為我媽？因為出國？那些問題我們可以一起解決，你為什麽連機會都不給？”林書昱又氣又惱。
江晚喬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白色的霧氣在冷空氣裏散開，散在她臉前，模糊了她的表情。
“因為我不想耽誤你。”她說。
還是那套說辭。
“你還年輕，有很好的前途，不應該被我拖累。”
“你不是拖累！”林書昱的聲音開始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還是心疼的，他的眼睛紅了，眼眶裏有東西在打轉。
“你從來都不是拖累！江晚喬，你知不知道這兩年我怎麽過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初沒攔住你，後悔沒早點去找你……”
“夠了。”江晚喬打斷他。
“說這些沒意義。”她看著他，“林書昱，你過得好嗎？”
林書昱楞住了。
她問他過得好嗎。
她居然問他過得好嗎。
“我聽說你成績很好，導師很器重你。”江晚喬繼續說。
她的語氣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這樣很好，專心學習，好好發展，你的未來還很長。”
“沒有你，未來有什麽意義？”林書昱啞聲說。
他看著她，眼睛裏全是血絲，全是兩年沒睡好的證據。
江晚喬別開臉。
她看向旁邊，看向街對面的櫥窗，看向那些一閃一閃的聖誕裝飾，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沈默了幾秒。
“你以後會明白的。”她喃喃道。
“我不明白！”
林書昱又抓住她的胳膊。這次抓得很緊，緊得他自己都覺得可能會弄疼她。可他顧不上了，他只想讓她看著他，只想讓她聽他說。
“江晚喬，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他看著她，眼睛紅紅的，語氣誠惶誠恐：“你結婚了嗎？”
江晚喬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抓著她胳膊的手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僵硬。
他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轉回頭，看著林書昱。
他的眼睛像兔子一樣紅彤彤的，裏面有期待，有恐懼。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
又閉上。
過了好一會兒。
她輕輕點了點頭。
“結了。”
林書昱的手松開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睛裏的光一下子熄滅了，只剩下絕望。
“真的？”他問。
“真的。”江晚喬說。
她的手在口袋裏握成拳，握得很緊，指甲陷進掌心，可她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所以林書昱，放手吧，好好過你自己的生活。”
她轉身要走。
剛邁出一步，林書昱突然沖上去。
他從背後抱住她，力氣很大，她幾乎喘不過氣。
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裏，呼吸滾燙，一下一下噴在她脖子上，他的身體在抖，像風中的落葉。
“我不信。”他在她耳邊說，“你騙我。”
“我沒騙你。”江晚喬掙紮。
她用力推他的手臂，想掙開，可他抱得太緊。
“放開我，林書昱！”
“我不放！”
林書昱抱得更緊了。
“你結婚了又怎樣？”他固執地說，“我不在乎，我可以等，等你離婚，或者……”
他喉間一梗，“或者就這樣也行，我不告訴你老公，我們偷偷的……”
“你瘋了！”
江晚喬用力掙開他。
她用了全身的力氣，轉過身，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
林書昱的臉偏到一邊，臉上很快浮現出紅色的指印，他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麽站著。
江晚喬的手抖得很厲害。
她把手收回來，握成拳，可還是抖。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眶跟著紅了。
“林書昱，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
她的聲音也顫顫巍巍。
“兩年前我為什麽要分手？就是不想看你變成這樣！我要你好好生活，好好發展，不是要你為一個比你大七歲、離過婚的女人要死要活！”
“我願意。”林書昱轉回頭。
他看著她，整個眼眶都紅了，紅得像要滴血，“江晚喬，我願意為你變成任何樣子，你想要我好好生活，那你回來啊，你回來了我就好好生活！”
“回不去了。”江晚喬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想哭的，她忍了很久，從看見他的那一刻就在忍，從他追出來就在忍，從他抱住她就在忍。
可現在忍不住了。
“林書昱，我們回不去了，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別這樣……”
“你的生活裏沒有我。”林書昱執拗道。
他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淚。
他的手指涼涼的，指腹粗糙，劃過她臉頰的時候帶著微微的刺痛。
“我的生活裏也沒有你。”他聲音沙啞，“這算什麽生活？”
江晚喬看著他，說不出話。
兩個人站在街燈下。
冷風呼呼地吹著，吹亂了她的頭發，吹起了他的衣角。
有行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好奇地看一眼，又匆匆走開。
過了很久。
江晚喬低聲說，“我住在肯辛頓的希爾頓酒店，1612房間，明天下午三點，如果你還想談，來房間找我。”
她停頓一秒，“現在，讓我走。”
林書昱松開了手。
江晚喬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快步離開。
這次林書昱沒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遠。米白色的外套在夜色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轉身，走回學校。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
林書昱來到希爾頓酒店1612房間門口。
他昨晚一夜沒睡。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她。
他換了件幹凈的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外面套著昨天那件大衣，頭發胡亂梳了梳，可看起來還是很憔悴，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忘了刮。
他擡起手，想敲門。
又放下。
擡起，又放下。
重覆了幾次。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擡起手，輕輕敲了幾下。
門很快開了。
江晚喬站在門口。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褲，頭發披在肩上，臉上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看起來很疲憊，和他一樣，一夜沒睡的樣子。
她看了林書昱一眼，然後側身讓開。
“進來吧。”
房間是標準的商務單間，靠窗的書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和一堆文件，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空氣裏有淡淡的香水味，是江晚喬常用的那款，熟悉的，讓他心頭發顫的味道。
林書昱走進來，站在房間中央，有些局促。
手不知道放哪兒，最後插進口袋裏，又覺得不禮貌，拿出來，垂在身側，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坐。”江晚喬指了指沙發。
沙發不大，米色的，靠窗。
她自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隔著茶幾，和他保持距離。
“喝什麽？茶還是咖啡？”
“不用。”林書昱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一樣規規矩矩坐好，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忐忑不安。
江晚喬還是燒了水。
她站在那兒，背對著他，等著水開。
那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著，不像昨天酒會上那麽挺拔。
水開了。
她泡了兩杯茶。
端著走過來，一杯放在林書昱面前的茶幾上，一杯自己端著，在椅子上坐下。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
“你什麽時候結婚的？”林書昱先開口。
他眼睛盯著茶杯，不看她的臉。
“去年春天。”江晚喬端著茶杯說。
“相親認識的，人很好，在銀行工作，性格穩重，對我也不錯。”
“你愛他嗎？”林書昱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江晚喬滯了滯。
“感情可以培養。”她說。
“那就是不愛。”林書昱目光灼灼盯著她。
“江晚喬，你不愛他，為什麽要嫁給他？”
“因為合適。”江晚喬平靜地說，“林書昱，我三十了，離過婚，不想再折騰了，找個合適的人，安穩過日子，這樣挺好。”
“不好。”林書昱滿心痛楚，“你明明可以過得更好，和我一起。”
“和你一起？”江晚喬苦笑，“然後呢？繼續和你媽抗爭？等你出國回來？還是我辭職陪你來英國？林書昱，生活不是小說，沒那麽多浪漫的結局，現實是你媽永遠不會真正接受我，現實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會因為時間就消失。”
“我們可以一起解決。”林書昱堅持。
“怎麽解決？”江晚喬放下茶杯，看著他，“你真要為了我跟家裏決裂？林書昱，我不想擔這個責任，我擔不起。”
林書昱說不出話。
她說得對，他沒辦法反駁，可他又覺得不對。
水又開了。
江晚喬起身去關火。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林書昱聞到那股熟悉的香味，淡淡的，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你這次來英國多久？”林書昱換了個話題。
“一周。”江晚喬坐回椅子上，攏了攏頭發，“公司跟你們學校有個合作項目，我來對接，昨天酒會就是項目啟動儀式。”
“然後呢？就回去？”
“嗯，周末的飛機。”
林書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放在膝蓋上，握得太緊，正微微發抖。
“那我怎麽辦？”他很小聲地問。
江晚喬沒說話。
“江晚喬，我這兩年過得像行屍走肉。”林書昱的聲音很輕，很慢。
“學習，打工，睡覺，每天都一樣，不想交朋友，不想出去玩，什麽都不想，同學勸我看心理醫生，我沒去，因為我知道病根是什麽。”
他擡起頭，看著她，眼睛又紅了。
“你走了，把我的心也帶走了。”
“別這麽說。”江晚喬的聲音有點抖。
“那我該怎麽說？”
林書昱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仰著頭看她。
那個姿勢讓他顯得很小，像個孩子。
“江晚喬，你教教我，該怎麽忘記你？怎麽重新開始？你告訴我，我照做。”
江晚喬看著他，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碾過。
她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對著他。
窗外的倫敦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像要下雪。
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可這一切都和她無關。和她有關的，只有身後那個蹲在地上的男孩。
不，不是男孩了。
他二十四了，是個男人了。
“林書昱。”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回去吧。”
她沒回頭，就那麽背對著他，看著窗外。
“我們就這樣吧，你好好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別再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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