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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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六月，梔子花開的時候，林書昱畢業了。
校園裏到處都是穿著學士服的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拍照，笑聲此起彼伏。空氣裏飄著梔子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混著青草被陽光曬過的氣息。有人在拋學士帽，帽子飛起來，劃過湛藍的天空，又落下去，引來一陣歡呼。
林書昱站在圖書館前的臺階上，和幾個同學合了影。陽光很好，照在黑色的學士服上，有些熱，但他心裏卻是輕快的。他笑著，露出整齊的牙齒，眼睛瞇起來，和身邊的朋友們勾肩搭背。
四年的大學生活，就這樣結束了。
他想起剛入學時的懵懂，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在校園裏迷路，想起在圖書館熬夜的日子，困得睜不開眼還要硬撐著背書，想起在球場上奔跑的時光，汗水濕透球衣，贏了球大家一起喊叫，也想起在便利店打工的那些夜晚。
那些夜晚讓他遇到了江晚喬。
現在想起來，還像是昨天的事。
他掏出手機，給江晚喬發了條消息：【我這邊快結束了，你在哪兒？】
很快，她回了：【我在校門口，買了一束花。】
林書昱跟同學們打了聲招呼，便往校門口走去。
穿過熱鬧的人群，走過熟悉的林蔭道，他走得很快，學士服的袍子在身後飄起來。
遠遠地，他就看見江晚喬站在門口。
她站在那兒，手裏捧著一大束向日葵。那些向日葵開得正好，花瓣舒展著，像一個個小太陽。
她今天穿了條淺綠色的連衣裙，裙子到膝蓋上面一點，露出細細的小腿。頭發松松地披在肩上，被風吹起幾縷，拂過臉頰。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眼睛彎彎的，看著他走近。
林書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真好看。
每次看都覺得好看，今天格外好看。
他加快腳步。
“恭喜畢業。”等他走近，江晚喬把花遞到他手裏，輕聲說道。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笑意。
“謝謝。”林書昱接過花，另一只手立刻牽起她的手，那束向日葵很大，抱在懷裏，金黃的顏色襯得他的學士服更黑了，“熱不熱？等很久了吧？”
“沒多久，剛來一會兒。”江晚喬搖搖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從肩膀到腰，從頭到腳，一寸一寸地看，“穿學士服還挺帥的。”
她說著，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歪的領子。
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時候，涼涼的，軟軟的，林書昱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又笑了。
“走吧，”他牽起她的手，“帶你在校園裏最後逛一圈。”
兩人牽著手，慢慢走在校園裏。
江晚喬看著周圍的一切。
那些教學樓，那些林蔭道，那些抱著書匆匆走過的學生。這是林書昱生活了四年的地方。他在那些教室裏上過課，在那條路上走過無數次，在那些臺階上坐過。以後他不會再每天在這裏上課、吃飯、打球了。
他要畢業了，要走向新的人生階段。
而他們之間，也該有個了斷了。
想到這裏，她握著林書昱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林書昱感覺到了，轉過頭看她，“怎麽了？”
“沒什麽。”江晚喬搖搖頭，笑了笑，“就是覺得你們學校挺漂亮的。”
“是挺漂亮的。”林書昱指著前面，“那是我們教學樓，我在那兒上過最多的課。那是圖書館，我有段時間天天泡在裏面，那是籃球場，我經常在那兒打球，有幾次打到天黑都舍不得走。”
他一邊走一邊介紹，聲音裏帶著回憶的溫柔。
江晚喬聽著。她看著他說話時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裏又甜又疼。
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小樹林旁，林書昱停下腳步。
這裏離熱鬧的主幹道有些距離，只有幾對情侶在遠處散步，很安靜，有鳥在叫，啾啾的，很輕。
“晚喬。”林書昱轉過身，面對著她，眼神有些閃爍。
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一下一下，“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江晚喬擡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裏有光，也有緊張，還有一點點害怕。
她知道他要說什麽。那些藏在心裏很久的秘密，那些他瞞了她很久的事情。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林書昱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喉結動了動，“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但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我……”
“書昱。”江晚喬輕聲打斷他。
她擡起另一只手，指尖輕輕按在他的嘴唇上。
那觸感軟軟的，涼涼的，帶著她身上特有的香味。
林書昱的話被堵在嘴裏，他睜大眼睛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麽要打斷他。
“我都知道了。”江晚喬很平靜。
林書昱楞住了。
他睜大眼睛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困惑，然後是一種突然湧上來的恐懼。
“你都知道了？”他聲音有些發抖，嘴唇在她指尖下顫動著，“你知道什麽？”
“知道你要出國的事。”江晚喬平靜地說，手指從他唇邊移開，輕輕放下，“也知道你媽媽不支持我們。”
林書昱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握住她手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聲音裏帶著慌亂，帶著恐懼，帶著不知所措。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為什麽沒告訴我？”
江晚喬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心裏一陣刺痛。
他那麽慌亂，那麽害怕，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可他並沒有做錯什麽呀。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臉，想抱抱他，但她忍住了。她輕輕抽回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
“你媽媽來找我，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慢慢說道，目光看著遠處，又收回來，落在他臉上，“至於你出國的事，是她告訴我的，她說你已經準備了一年。”
林書昱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沒想到媽媽會去找江晚喬，更沒想到媽媽會把出國的事說出來。他原本打算今天親自告訴她的。他想好好解釋，想求得她的理解，甚至想問她願不願意等他。
可現在，一切都亂了。
全亂了。
“晚喬，你聽我解釋。”他急切地上前一步，重新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在抖，他的聲音在抖，他整個人都在抖，“我不是故意瞞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我一直很矛盾，一方面想出國深造，另一方面又舍不得你，我想等所有事情都確定了再告訴你，我不想讓你提前擔心，不想讓你跟著我一起焦慮，我……”
“所以你選擇什麽都不說。”江晚喬輕聲接話，“讓我像個傻子一樣，什麽都不知道。”
“不是的，不是這樣！”林書昱連連搖頭，“我只是害怕，怕你知道了會難過，怕你會離開我，晚喬，我真的很愛你，我不想失去你，一天都不想，一秒都不想。”
他說著，眼眶紅了。
江晚喬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心裏那點強撐的平靜幾乎要崩碎。
他的眼睛那麽紅，他的聲音那麽抖，他的手那麽用力地抓著她，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何嘗不知道他的矛盾，何嘗不理解他的害怕？她自己不也是這樣嗎？明明早就該放手，卻一直拖到今天。
拖到他畢業，拖到這最後時刻。
“書昱。”她很輕地嘆了口氣，“我們分手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風不吹了，鳥不叫了，太陽也消失了。
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
林書昱呆呆地看著她，像是沒聽懂她在說什麽。
過了好幾秒，他才猛地反應過來。
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白得像紙一樣。
“不行！”他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肩膀，力氣大得讓她疼。他抓著她，晃著她，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哭腔，“我不分手！晚喬，我不要分手！你不能這樣對我！”
“書昱，你冷靜點。”江晚喬試圖推開他，手抵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
他抓得很緊，她根本推不開。
“我怎麽冷靜？”林書昱聲音裏帶了些哭腔，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你要跟我分手，你讓我怎麽冷靜？晚喬，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我跟你道歉，我跪下給你道歉好不好？我以後什麽都告訴你，再也不瞞你任何事。你別跟我分手，求你了，求你了……”
他說著，真的往下跪。
江晚喬嚇了一跳，趕緊拽住他。
“書昱！你幹什麽？起來！”
“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看她，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地上，“晚喬，我求你了，我不要分手，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
看著他這副模樣，江晚喬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碾過一樣疼。
疼得她幾乎站不住。
那個驕傲的少年，那個在床上把她折騰得死去活來還要說“我還要”的少年，現在跪在她面前，眼淚糊了滿臉，鼻頭紅紅的，嘴唇顫抖著。
那麽可憐，那麽無助。
她多想蹲下去抱住他，多想說“好，我們不分手”，多想和他繼續在一起。
但她不能。
長痛不如短痛，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再拖下去，只會更疼。
“書昱，你聽我說。”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雖然她自己也能感覺到那聲音在抖，“我們真的不適合在一起，你還年輕，有很好的前途，應該出國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追求你的事業和夢想，而我……我需要穩定，需要現實，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可以給你穩定！”林書昱急切地說，從地上站起來，雙手捧著她的臉，逼她看著自己，“我不出國了，我留下來，我在國內找工作，我賺錢養你，我們結婚，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晚喬，你相信我，我可以的。”
江晚喬搖搖頭，苦笑道：“別說傻話了。”
她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
他的臉上還掛著淚，濕濕的，滑滑的。她用拇指替他擦去眼淚，一下一下，很溫柔。
“你準備了那麽久，家裏也那麽支持你出國，怎麽能說不去就不去？而且你媽媽說得對，我們之間差距太大了，你才二十二歲，還沒真正踏入社會，我已經離過一次婚，比你大好幾歲，我們的人生階段不一樣，想要的東西也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林書昱紅著眼睛反駁，把她的手抓得更緊，“我想要的就是你，我只想要你，晚喬，你就是我想要的全部，別的我什麽都不要。”
“可是人生不是只有愛情啊，書昱。”江晚喬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包含了太多東西，“你以後會明白的，現在你可能覺得愛情最重要，但再過幾年，你會想要事業，想要家庭，想要更匹配的伴侶，而我，我現在就已經開始考慮這些現實問題了。”
她頓了頓，低下頭，又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目光又溫柔，又殘忍。
“其實家裏已經開始給我安排相親了，對方條件不錯，年齡相當，工作穩定，門當戶對。”
林書昱渾身一顫。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眼睛裏全是震驚。
那眼神像是在說“你怎麽能這樣”，又像是在說“我不相信”。
“相親？”他聲音幹澀，“你去相親了？你怎麽能……”
“我怎麽能瞞著你去相親，是嗎？”江晚喬接過他的話，語氣依然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那你呢？你不也瞞著我準備出國嗎？”
林書昱被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他有什麽資格指責她？他自己不也瞞著她那麽多事嗎？出國的事，媽媽反對的事，他的掙紮和猶豫。
他什麽都沒告訴她，憑什麽要求她什麽都告訴他？
兩人就這樣沈默地對視著。
遠處傳來畢業生們的歡笑聲，嘻嘻哈哈的，那麽熱鬧，更襯得這片小樹林寂靜沈重。
過了好久，久到陽光移動了位置，久到風都停了，林書昱才艱難地開口。
“所以你是認真的？真的要分手？”
江晚喬點點頭，眼眶也有些發紅。她努力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嗯，我想了很久了，這對我們倆都好，你出國去追尋你的夢想，我也該開始我的新生活了，我們就當是，互相陪伴著對方走過了一段路吧。”
“可是我不想要這樣！”林書昱突然激動起來，一把將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晚喬，我不要分手，我只要你，出國我可以不去，相親你也可以不去，我們像以前一樣在一起，好不好？我每天給你做飯，陪你逛街，抱著你睡覺，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好不好？好不好？”
他一遍遍地問，聲音裏滿是痛苦。
江晚喬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
這個懷抱那麽熟悉，那麽溫暖。
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身上的味道。她曾經那麽貪戀這一切，貪戀到明知沒有未來，還是舍不得放手。
可現在，她必須推開它。
“書昱，別這樣。”她用力掙紮，聲音有些發抖，“放開我。”
“我不放！”林書昱抱得更緊了，“我一放手你就走了，我不要你走，晚喬，我不能沒有你。”
“你放開！”江晚喬提高了聲音，用力推著他的胸膛。
兩人拉扯之間，她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林書昱趕緊扶住她，怕她摔了，但她的手已經趁機掙脫了出來，退後兩步，和他拉開距離。
“書昱。”她看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我們真的不能在一起了，你就當我自私吧，就當我不夠愛你吧，但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她說著，轉身就要走。
林書昱立刻追上去，從背後拉住她的手臂。
“晚喬，你別走！我們再談談，好不好？”
“沒什麽好談的了。”江晚喬沒有回頭，只是用力想甩開他的手。她的肩膀在抖，她的聲音在抖，她整個人都在抖，“該說的我都說了。”
“可是我不接受！”林書昱固執地拉著她不放，“我不接受分手！晚喬，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不會再瞞你任何事情，我保證以後什麽都聽你的，你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求你了……”
“書昱！”江晚喬突然轉過身，大聲打斷他。
她的臉上滿是淚水，眼淚糊了滿臉，妝都花了。
但她的眼神卻冷冰冰的。
“夠了！真的夠了！”
她大聲喊著，“你以為只有你難過嗎？你以為只有你舍不得嗎？我也很難過，我也很舍不得！你知道我答應你媽媽分手的時候，心裏有多疼嗎？你知道我看著你，卻不能告訴你真相，心裏有多苦嗎？你知道我每天醒來，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你，是什麽感覺嗎？”
她說著，眼淚一直流，糊住了眼睛。
“可是我們不能只顧著自己的感受啊！你要為你的人生負責，我也要為我自己負責，我們繼續在一起，只會互相拖累，最後兩敗俱傷，你明白嗎？”
林書昱被她這番話震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她哭泣的臉，抓著她手臂的手，不自覺地松了松。
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
那個總是溫柔的，笑著的，包容他的江晚喬。
那個在床上摟著他，說“我愛你”的江晚喬。那個給他做飯，給他洗衣服，給他溫暖的江晚喬。現在站在他面前，哭得像個淚人。
江晚喬趁機抽回手，抹了把臉上的淚。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書昱，你就當我狠心吧，但我真的覺得，分開對我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你出國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找個好女孩，過幸福的生活，我也會好好過我的日子。我們就到這裏吧。”
說完，她不再看他。
轉身，快步離開。
她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跑。
林書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的身影穿過小樹林，走過林蔭道，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他想追上去。
腿卻像被釘在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直到江晚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裏，他才像是突然醒過來一樣，猛地沖出去。
“晚喬！江晚喬！”
他一邊喊一邊跑，學士服的袍子被風吹得鼓起來，獵獵作響，有些滑稽，但他顧不上了。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飛一樣。
路上有同學看他，有家長看他，他全都看不見。他眼裏只有她消失的方向，只有那條路。
可當他跑到校門口時，哪裏還有江晚喬的身影？
只有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家長，只有喧囂的人聲和車聲。
有人提著行李，有人抱著花，有人笑著說話，那麽多的人，那麽多的臉，卻沒有一張是她。
他站在門口，茫然地環顧四周。
陽光很刺眼，照得他眼睛發疼。他瞇著眼睛，一遍遍掃過人群，一遍遍尋找那張熟悉的臉，可是沒有，哪裏都沒有。
有同學過來拍他的肩膀，“書昱，怎麽站在這兒發呆？一會兒班級聚餐，一起去啊。”
林書昱搖搖頭，啞著嗓子說：“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怎麽了？不舒服？”同學關切地問。
“沒事，就是有點累。”
他抱著那束向日葵，頹然地往回走。
那束花還抱著，抱得緊緊的。
他走過剛才和江晚喬一起走過的路。那些路，他剛才還牽著她的手走過，她在這裏笑過，在這裏停過，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
最後他回到圖書館前的臺階上。
這裏已經沒什麽人了。
畢業典禮結束，大家都去慶祝了。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兒。
他獨自坐在臺階上，然後他看著手裏的向日葵。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江晚喬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來的，說她在校門口等他。往上翻，是他們這些日子的對話，早安晚安，吃飯了嗎，在幹嘛，簡簡單單，卻又那麽溫暖。
他給她發了條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抖，打了半天才打出來：【晚喬，我們真的不能再談談了嗎？】
發出去。
等。
等回覆。
手機屏幕亮著，他盯著看。一秒，兩秒，十秒，一分鐘。
沒有回覆。
他繼續等。等啊等，等到太陽慢慢西斜，等到金色的陽光變成橘紅色，等到天邊開始泛起晚霞。
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偶爾有風吹過，吹動他的學士服，吹動那束向日葵的花瓣，他低下頭，看一眼手機，屏幕暗了，他按亮，暗了，他按亮，一遍又一遍。
等到太陽西斜，等到天色漸暗，等到路燈亮起來。
始終沒有回覆。
他知道，她是真的下定決心了。
林書昱低下頭，抱著那束向日葵，肩膀開始顫抖。
他把臉埋進花束裏，金黃色的花瓣貼在他臉上，沾上他的眼淚。他哭了起來，肩膀劇烈地起伏，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他畢業了。
本該是開心的日子。
可他卻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比畢業更重要的東西。
夜色慢慢降臨，校園裏的路燈全亮起來，昏黃的光暈一圈一圈。有晚歸的學生從他身邊經過，好奇地看他一眼，又匆匆走開。有人想上前問問他怎麽了，被同伴拉著走了。
他不在乎，他什麽都不在乎。
他坐在那裏，坐了很長時間。
坐到那束向日葵完全蔫掉，金黃的花瓣垂下來，軟塌塌的，坐到天徹底黑了，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坐到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六月的濕氣。
直到手機徹底沒電，自動關機。
屏幕黑下去，再也不會亮起來。
他才慢慢站起來。
腿坐麻了，站不穩，踉蹌了一下才扶住臺階。
他抱起那束已經蔫掉的向日葵，拖著沈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宿舍走去。
每一步都那麽重，重得像灌了鉛。
每一步都那麽疼，疼得像踩在刀尖上。
這一夜，他徹夜未眠。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那束蔫掉的向日葵放在床頭，他側過頭，看著那束花，想起她遞花時說的那句“恭喜畢業”。想起她笑著的樣子，眼睛彎彎的，那麽好看。
然後他又想起她轉身離開時的背影。
淺綠色的裙子，被風吹起的頭發，越來越遠的背影。
他在黑暗裏伸出手，朝著那束花的方向，想抓住什麽。
可什麽都抓不住。
只有空蕩蕩的空氣，和止不住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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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梔子花開的時候，林書昱畢業了。
校園裏到處都是穿著學士服的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拍照，笑聲此起彼伏。空氣裏飄著梔子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混著青草被陽光曬過的氣息。有人在拋學士帽，帽子飛起來，劃過湛藍的天空，又落下去，引來一陣歡呼。
林書昱站在圖書館前的臺階上，和幾個同學合了影。陽光很好，照在黑色的學士服上，有些熱，但他心裏卻是輕快的。他笑著，露出整齊的牙齒，眼睛瞇起來，和身邊的朋友們勾肩搭背。
四年的大學生活，就這樣結束了。
他想起剛入學時的懵懂，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在校園裏迷路，想起在圖書館熬夜的日子，困得睜不開眼還要硬撐著背書，想起在球場上奔跑的時光，汗水濕透球衣，贏了球大家一起喊叫，也想起在便利店打工的那些夜晚。
那些夜晚讓他遇到了江晚喬。
現在想起來，還像是昨天的事。
他掏出手機，給江晚喬發了條消息：【我這邊快結束了，你在哪兒？】
很快，她回了：【我在校門口，買了一束花。】
林書昱跟同學們打了聲招呼，便往校門口走去。
穿過熱鬧的人群，走過熟悉的林蔭道，他走得很快，學士服的袍子在身後飄起來。
遠遠地，他就看見江晚喬站在門口。
她站在那兒，手裏捧著一大束向日葵。那些向日葵開得正好，花瓣舒展著，像一個個小太陽。
她今天穿了條淺綠色的連衣裙，裙子到膝蓋上面一點，露出細細的小腿。頭發松松地披在肩上，被風吹起幾縷，拂過臉頰。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眼睛彎彎的，看著他走近。
林書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真好看。
每次看都覺得好看，今天格外好看。
他加快腳步。
“恭喜畢業。”等他走近，江晚喬把花遞到他手裏，輕聲說道。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笑意。
“謝謝。”林書昱接過花，另一只手立刻牽起她的手，那束向日葵很大，抱在懷裏，金黃的顏色襯得他的學士服更黑了，“熱不熱？等很久了吧？”
“沒多久，剛來一會兒。”江晚喬搖搖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從肩膀到腰，從頭到腳，一寸一寸地看，“穿學士服還挺帥的。”
她說著，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歪的領子。
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時候，涼涼的，軟軟的，林書昱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又笑了。
“走吧，”他牽起她的手，“帶你在校園裏最後逛一圈。”
兩人牽著手，慢慢走在校園裏。
江晚喬看著周圍的一切。
那些教學樓，那些林蔭道，那些抱著書匆匆走過的學生。這是林書昱生活了四年的地方。他在那些教室裏上過課，在那條路上走過無數次，在那些臺階上坐過。以後他不會再每天在這裏上課、吃飯、打球了。
他要畢業了，要走向新的人生階段。
而他們之間，也該有個了斷了。
想到這裏，她握著林書昱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林書昱感覺到了，轉過頭看她，“怎麽了？”
“沒什麽。”江晚喬搖搖頭，笑了笑，“就是覺得你們學校挺漂亮的。”
“是挺漂亮的。”林書昱指著前面，“那是我們教學樓，我在那兒上過最多的課。那是圖書館，我有段時間天天泡在裏面，那是籃球場，我經常在那兒打球，有幾次打到天黑都舍不得走。”
他一邊走一邊介紹，聲音裏帶著回憶的溫柔。
江晚喬聽著。她看著他說話時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裏又甜又疼。
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小樹林旁，林書昱停下腳步。
這裏離熱鬧的主幹道有些距離，只有幾對情侶在遠處散步，很安靜，有鳥在叫，啾啾的，很輕。
“晚喬。”林書昱轉過身，面對著她，眼神有些閃爍。
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一下一下，“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江晚喬擡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裏有光，也有緊張，還有一點點害怕。
她知道他要說什麽。那些藏在心裏很久的秘密，那些他瞞了她很久的事情。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林書昱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喉結動了動，“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但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我……”
“書昱。”江晚喬輕聲打斷他。
她擡起另一只手，指尖輕輕按在他的嘴唇上。
那觸感軟軟的，涼涼的，帶著她身上特有的香味。
林書昱的話被堵在嘴裏，他睜大眼睛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麽要打斷他。
“我都知道了。”江晚喬很平靜。
林書昱楞住了。
他睜大眼睛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慢慢變成困惑，然後是一種突然湧上來的恐懼。
“你都知道了？”他聲音有些發抖，嘴唇在她指尖下顫動著，“你知道什麽？”
“知道你要出國的事。”江晚喬平靜地說，手指從他唇邊移開，輕輕放下，“也知道你媽媽不支持我們。”
林書昱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握住她手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聲音裏帶著慌亂，帶著恐懼，帶著不知所措。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為什麽沒告訴我？”
江晚喬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心裏一陣刺痛。
他那麽慌亂，那麽害怕，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可他並沒有做錯什麽呀。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臉，想抱抱他，但她忍住了。她輕輕抽回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
“你媽媽來找我，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慢慢說道，目光看著遠處，又收回來，落在他臉上，“至於你出國的事，是她告訴我的，她說你已經準備了一年。”
林書昱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沒想到媽媽會去找江晚喬，更沒想到媽媽會把出國的事說出來。他原本打算今天親自告訴她的。他想好好解釋，想求得她的理解，甚至想問她願不願意等他。
可現在，一切都亂了。
全亂了。
“晚喬，你聽我解釋。”他急切地上前一步，重新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在抖，他的聲音在抖，他整個人都在抖，“我不是故意瞞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我一直很矛盾，一方面想出國深造，另一方面又舍不得你，我想等所有事情都確定了再告訴你，我不想讓你提前擔心，不想讓你跟著我一起焦慮，我……”
“所以你選擇什麽都不說。”江晚喬輕聲接話，“讓我像個傻子一樣，什麽都不知道。”
“不是的，不是這樣！”林書昱連連搖頭，“我只是害怕，怕你知道了會難過，怕你會離開我，晚喬，我真的很愛你，我不想失去你，一天都不想，一秒都不想。”
他說著，眼眶紅了。
江晚喬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心裏那點強撐的平靜幾乎要崩碎。
他的眼睛那麽紅，他的聲音那麽抖，他的手那麽用力地抓著她，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何嘗不知道他的矛盾，何嘗不理解他的害怕？她自己不也是這樣嗎？明明早就該放手，卻一直拖到今天。
拖到他畢業，拖到這最後時刻。
“書昱。”她很輕地嘆了口氣，“我們分手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風不吹了，鳥不叫了，太陽也消失了。
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
林書昱呆呆地看著她，像是沒聽懂她在說什麽。
過了好幾秒，他才猛地反應過來。
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白得像紙一樣。
“不行！”他雙手緊緊抓住她的肩膀，力氣大得讓她疼。他抓著她，晃著她，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哭腔，“我不分手！晚喬，我不要分手！你不能這樣對我！”
“書昱，你冷靜點。”江晚喬試圖推開他，手抵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
他抓得很緊，她根本推不開。
“我怎麽冷靜？”林書昱聲音裏帶了些哭腔，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你要跟我分手，你讓我怎麽冷靜？晚喬，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我跟你道歉，我跪下給你道歉好不好？我以後什麽都告訴你，再也不瞞你任何事。你別跟我分手，求你了，求你了……”
他說著，真的往下跪。
江晚喬嚇了一跳，趕緊拽住他。
“書昱！你幹什麽？起來！”
“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看她，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地上，“晚喬，我求你了，我不要分手，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
看著他這副模樣，江晚喬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碾過一樣疼。
疼得她幾乎站不住。
那個驕傲的少年，那個在床上把她折騰得死去活來還要說“我還要”的少年，現在跪在她面前，眼淚糊了滿臉，鼻頭紅紅的，嘴唇顫抖著。
那麽可憐，那麽無助。
她多想蹲下去抱住他，多想說“好，我們不分手”，多想和他繼續在一起。
但她不能。
長痛不如短痛，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再拖下去，只會更疼。
“書昱，你聽我說。”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雖然她自己也能感覺到那聲音在抖，“我們真的不適合在一起，你還年輕，有很好的前途，應該出國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追求你的事業和夢想，而我……我需要穩定，需要現實，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可以給你穩定！”林書昱急切地說，從地上站起來，雙手捧著她的臉，逼她看著自己，“我不出國了，我留下來，我在國內找工作，我賺錢養你，我們結婚，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晚喬，你相信我，我可以的。”
江晚喬搖搖頭，苦笑道：“別說傻話了。”
她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
他的臉上還掛著淚，濕濕的，滑滑的。她用拇指替他擦去眼淚，一下一下，很溫柔。
“你準備了那麽久，家裏也那麽支持你出國，怎麽能說不去就不去？而且你媽媽說得對，我們之間差距太大了，你才二十二歲，還沒真正踏入社會，我已經離過一次婚，比你大好幾歲，我們的人生階段不一樣，想要的東西也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林書昱紅著眼睛反駁，把她的手抓得更緊，“我想要的就是你，我只想要你，晚喬，你就是我想要的全部，別的我什麽都不要。”
“可是人生不是只有愛情啊，書昱。”江晚喬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包含了太多東西，“你以後會明白的，現在你可能覺得愛情最重要，但再過幾年，你會想要事業，想要家庭，想要更匹配的伴侶，而我，我現在就已經開始考慮這些現實問題了。”
她頓了頓，低下頭，又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目光又溫柔，又殘忍。
“其實家裏已經開始給我安排相親了，對方條件不錯，年齡相當，工作穩定，門當戶對。”
林書昱渾身一顫。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眼睛裏全是震驚。
那眼神像是在說“你怎麽能這樣”，又像是在說“我不相信”。
“相親？”他聲音幹澀，“你去相親了？你怎麽能……”
“我怎麽能瞞著你去相親，是嗎？”江晚喬接過他的話，語氣依然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那你呢？你不也瞞著我準備出國嗎？”
林書昱被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他有什麽資格指責她？他自己不也瞞著她那麽多事嗎？出國的事，媽媽反對的事，他的掙紮和猶豫。
他什麽都沒告訴她，憑什麽要求她什麽都告訴他？
兩人就這樣沈默地對視著。
遠處傳來畢業生們的歡笑聲，嘻嘻哈哈的，那麽熱鬧，更襯得這片小樹林寂靜沈重。
過了好久，久到陽光移動了位置，久到風都停了，林書昱才艱難地開口。
“所以你是認真的？真的要分手？”
江晚喬點點頭，眼眶也有些發紅。她努力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嗯，我想了很久了，這對我們倆都好，你出國去追尋你的夢想，我也該開始我的新生活了，我們就當是，互相陪伴著對方走過了一段路吧。”
“可是我不想要這樣！”林書昱突然激動起來，一把將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晚喬，我不要分手，我只要你，出國我可以不去，相親你也可以不去，我們像以前一樣在一起，好不好？我每天給你做飯，陪你逛街，抱著你睡覺，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好不好？好不好？”
他一遍遍地問，聲音裏滿是痛苦。
江晚喬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
這個懷抱那麽熟悉，那麽溫暖。
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身上的味道。她曾經那麽貪戀這一切，貪戀到明知沒有未來，還是舍不得放手。
可現在，她必須推開它。
“書昱，別這樣。”她用力掙紮，聲音有些發抖，“放開我。”
“我不放！”林書昱抱得更緊了，“我一放手你就走了，我不要你走，晚喬，我不能沒有你。”
“你放開！”江晚喬提高了聲音，用力推著他的胸膛。
兩人拉扯之間，她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林書昱趕緊扶住她，怕她摔了，但她的手已經趁機掙脫了出來，退後兩步，和他拉開距離。
“書昱。”她看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我們真的不能在一起了，你就當我自私吧，就當我不夠愛你吧，但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她說著，轉身就要走。
林書昱立刻追上去，從背後拉住她的手臂。
“晚喬，你別走！我們再談談，好不好？”
“沒什麽好談的了。”江晚喬沒有回頭，只是用力想甩開他的手。她的肩膀在抖，她的聲音在抖，她整個人都在抖，“該說的我都說了。”
“可是我不接受！”林書昱固執地拉著她不放，“我不接受分手！晚喬，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不會再瞞你任何事情，我保證以後什麽都聽你的，你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求你了……”
“書昱！”江晚喬突然轉過身，大聲打斷他。
她的臉上滿是淚水，眼淚糊了滿臉，妝都花了。
但她的眼神卻冷冰冰的。
“夠了！真的夠了！”
她大聲喊著，“你以為只有你難過嗎？你以為只有你舍不得嗎？我也很難過，我也很舍不得！你知道我答應你媽媽分手的時候，心裏有多疼嗎？你知道我看著你，卻不能告訴你真相，心裏有多苦嗎？你知道我每天醒來，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你，是什麽感覺嗎？”
她說著，眼淚一直流，糊住了眼睛。
“可是我們不能只顧著自己的感受啊！你要為你的人生負責，我也要為我自己負責，我們繼續在一起，只會互相拖累，最後兩敗俱傷，你明白嗎？”
林書昱被她這番話震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她哭泣的臉，抓著她手臂的手，不自覺地松了松。
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
那個總是溫柔的，笑著的，包容他的江晚喬。
那個在床上摟著他，說“我愛你”的江晚喬。那個給他做飯，給他洗衣服，給他溫暖的江晚喬。現在站在他面前，哭得像個淚人。
江晚喬趁機抽回手，抹了把臉上的淚。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書昱，你就當我狠心吧，但我真的覺得，分開對我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你出國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找個好女孩，過幸福的生活，我也會好好過我的日子。我們就到這裏吧。”
說完，她不再看他。
轉身，快步離開。
她的步子很快，像是在逃跑。
林書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的身影穿過小樹林，走過林蔭道，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他想追上去。
腿卻像被釘在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直到江晚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裏，他才像是突然醒過來一樣，猛地沖出去。
“晚喬！江晚喬！”
他一邊喊一邊跑，學士服的袍子被風吹得鼓起來，獵獵作響，有些滑稽，但他顧不上了。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飛一樣。
路上有同學看他，有家長看他，他全都看不見。他眼裏只有她消失的方向，只有那條路。
可當他跑到校門口時，哪裏還有江晚喬的身影？
只有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家長，只有喧囂的人聲和車聲。
有人提著行李，有人抱著花，有人笑著說話，那麽多的人，那麽多的臉，卻沒有一張是她。
他站在門口，茫然地環顧四周。
陽光很刺眼，照得他眼睛發疼。他瞇著眼睛，一遍遍掃過人群，一遍遍尋找那張熟悉的臉，可是沒有，哪裏都沒有。
有同學過來拍他的肩膀，“書昱，怎麽站在這兒發呆？一會兒班級聚餐，一起去啊。”
林書昱搖搖頭，啞著嗓子說：“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怎麽了？不舒服？”同學關切地問。
“沒事，就是有點累。”
他抱著那束向日葵，頹然地往回走。
那束花還抱著，抱得緊緊的。
他走過剛才和江晚喬一起走過的路。那些路，他剛才還牽著她的手走過，她在這裏笑過，在這裏停過，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
最後他回到圖書館前的臺階上。
這裏已經沒什麽人了。
畢業典禮結束，大家都去慶祝了。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兒。
他獨自坐在臺階上，然後他看著手裏的向日葵。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江晚喬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她發來的，說她在校門口等他。往上翻，是他們這些日子的對話，早安晚安，吃飯了嗎，在幹嘛，簡簡單單，卻又那麽溫暖。
他給她發了條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抖，打了半天才打出來：【晚喬，我們真的不能再談談了嗎？】
發出去。
等。
等回覆。
手機屏幕亮著，他盯著看。一秒，兩秒，十秒，一分鐘。
沒有回覆。
他繼續等。等啊等，等到太陽慢慢西斜，等到金色的陽光變成橘紅色，等到天邊開始泛起晚霞。
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偶爾有風吹過，吹動他的學士服，吹動那束向日葵的花瓣，他低下頭，看一眼手機，屏幕暗了，他按亮，暗了，他按亮，一遍又一遍。
等到太陽西斜，等到天色漸暗，等到路燈亮起來。
始終沒有回覆。
他知道，她是真的下定決心了。
林書昱低下頭，抱著那束向日葵，肩膀開始顫抖。
他把臉埋進花束裏，金黃色的花瓣貼在他臉上，沾上他的眼淚。他哭了起來，肩膀劇烈地起伏，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他畢業了。
本該是開心的日子。
可他卻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比畢業更重要的東西。
夜色慢慢降臨，校園裏的路燈全亮起來，昏黃的光暈一圈一圈。有晚歸的學生從他身邊經過，好奇地看他一眼，又匆匆走開。有人想上前問問他怎麽了，被同伴拉著走了。
他不在乎，他什麽都不在乎。
他坐在那裏，坐了很長時間。
坐到那束向日葵完全蔫掉，金黃的花瓣垂下來，軟塌塌的，坐到天徹底黑了，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坐到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六月的濕氣。
直到手機徹底沒電，自動關機。
屏幕黑下去，再也不會亮起來。
他才慢慢站起來。
腿坐麻了，站不穩，踉蹌了一下才扶住臺階。
他抱起那束已經蔫掉的向日葵，拖著沈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宿舍走去。
每一步都那麽重，重得像灌了鉛。
每一步都那麽疼，疼得像踩在刀尖上。
這一夜，他徹夜未眠。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那束蔫掉的向日葵放在床頭，他側過頭，看著那束花，想起她遞花時說的那句“恭喜畢業”。想起她笑著的樣子，眼睛彎彎的，那麽好看。
然後他又想起她轉身離開時的背影。
淺綠色的裙子，被風吹起的頭發，越來越遠的背影。
他在黑暗裏伸出手，朝著那束花的方向，想抓住什麽。
可什麽都抓不住。
只有空蕩蕩的空氣，和止不住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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